第69章 老賴現形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010年1月28日農曆臘月二十五。

  鋼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執行局的辦公室里,氣氛比窗外的寒冬還要凝重。三十多平米的房間擠了十幾個人,煙霧繚繞,桌上堆滿了卷宗和案卷材料,有的已經泛黃卷邊。執行局局長趙剛站在白板前,手裡的紅筆在白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是第幾個了?」趙剛的聲音沙啞,眼睛裡布滿血絲。

  「第三十七個。」執行法官老陳翻著統計表,「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的,還有二百一十三件。涉及執行標的額……」他頓了頓,「一點七個億。」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嘆息聲。

  林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周文淵昨天剛批轉的文件——《關於開展「執行攻堅」專項行動的實施方案》。文件要求,三個月內,全市法院未執行案件執結率要達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其中涉民生案件要達到百分之九十。

  「林主任,您說說吧。」趙剛看向林凡,「周書記有什麼具體要求?」

  林凡放下文件,站起來。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這一個多月,他跟著評查組在公安系統查案,大家都聽說過這位政法委辦公室主任辦事雷厲風行,王建國案就是他一手督辦的。

  「周書記的要求很明確。」林凡環視眾人,「專項行動要動真格,出重拳。對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的老賴,該查封的查封,該扣押的扣押,該拘留的拘留,情節嚴重涉嫌犯罪的,要移送公安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我建議,我們先選幾個典型案件,集中攻堅。要打出氣勢,形成震懾。讓那些老賴知道,這次不是鬧著玩的。」

  「典型案件……」趙剛思索著,「有個案子,很典型,也很難辦。」

  「說說看。」

  「鑫隆建築公司拖欠農民工工資案。」趙剛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卷宗,「涉及農民工一百二十三人,拖欠工資總額二百八十六萬元。判決生效一年多了,一分錢沒執行回來。」

  林凡接過卷宗翻開。原告名單密密麻麻三頁紙,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跟著被拖欠的工資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最後幾頁是農民工代表的證言筆錄:

  「張大山,45歲,河南人:我在鑫隆幹了八個月,說好一天一百五,到現在還欠我一萬二。娃要上學,家裡老人看病,就指望這點錢……」

  「李秀英,38歲,四川人:我男人在工地摔傷了,廠里不管,我們自己墊的醫藥費。現在欠我們兩口子兩萬八,打電話不接,去公司找不到人……」

  「王老栓,52歲,本地人:我帶著村里十幾個兄弟來的,現在錢拿不回去,我沒臉見鄉親們……」

  每句話後面,都有一個鮮紅的手印。

  「鑫隆公司什麼情況?」林凡問。

  「公司法人叫劉鑫,四十五歲,本地人。」趙剛拿出一份企業信息表,「公司註冊資金一千萬,名下有三塊地皮,五處房產,還有十幾台工程設備。按說,完全有履行能力。」

  「那為什麼執行不了?」

  「劉鑫這個人,很狡猾。」趙剛苦笑,「法院去查封,他說地皮、房產都抵押給銀行了。去扣押設備,他說設備是租的,不是他的。傳喚他,他每次都來,態度特別好,就是兩個字——沒錢。」

  「銀行抵押手續齊全嗎?」

  「查了,抵押合同是真的,但抵押金額明顯低於實際價值。」趙剛說,「我們懷疑,他是故意高額抵押,規避執行。」

  林凡合上卷宗:「就從這個案子開始。明天,我們去會會這個劉鑫。」

  ---

  上午九點。

  鑫隆建築公司位於鋼城市南郊的工業園區,是一棟三層的獨棟辦公樓,外牆貼著深藍色玻璃幕牆,看起來很氣派。公司院子裡停著幾輛奔馳、寶馬,還有一輛嶄新的路虎攬勝。

  林凡和趙剛帶著兩個執行法官,開著一輛法院的警車,直接駛入公司大院。門衛想攔,看見警車,又縮了回去。

  走進辦公樓大廳,前台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看見穿制服的人進來,有些緊張。

  「我找劉鑫。」趙亮出工作證。

  「劉總……劉總不在。」女孩結巴道。

  「不在?」趙剛冷笑,「打電話,就說法院執行局的,讓他十分鐘內出現。否則,我們就在這裡等,順便查查公司的帳。」


  女孩慌忙撥打電話。幾分鐘後,一個中年男人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滿臉堆笑。

  「趙局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男人四十多歲,微胖,穿著名牌西裝,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金表,「哎呀,這位是……」

  「市委政法委林主任。」趙剛介紹。

  劉鑫的笑容更熱情了:「林主任!久仰久仰!樓上請,樓上請!」

  一行人來到三樓的總經理辦公室。辦公室很大,足有六十平米,裝修奢華——真皮沙發,紅木辦公桌,牆上是名家字畫,角落擺著一尊半人高的玉雕。

  「劉總辦公室不錯啊。」林凡環視四周,「這玉雕,得幾十萬吧?」

  「朋友送的,朋友送的。」劉鑫笑著遞煙,「林主任抽菸。」

  「不抽。」林凡擺手,「劉總,我們今天來,是為了農民工工資的事。判決生效一年多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履行?」

  劉鑫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復:「林主任,不是我不想履行,是真的困難。這兩年建築行業不景氣,公司一直在虧損。您看,外面那些車,都是合作夥伴的,不是我的。這辦公室,也是租的……」

  「租的?」林凡走到窗前,指著院子裡那輛路虎攬勝,「那輛車呢?也是租的?」

  「那……那是朋友的,借來開幾天。」

  「哪個朋友?叫什麼名字?電話多少?我們核實一下。」趙剛拿出筆記本。

  劉鑫的臉色變了變:「趙局長,您這是……」

  「劉鑫,別演戲了。」林凡轉過身,直視著他,「你公司名下三塊地皮,五處房產,十幾台設備。銀行抵押手續我們查了,抵押金額不到實際價值的一半。你說公司虧損,可去年你個人帳戶進帳三百多萬,這些錢哪來的?」

  劉鑫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坐回老闆椅,翹起二郎腿,點了一支煙。

  「林主任,趙局長,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也明說了。」他吐出一口煙圈,「錢,我有。但憑什麼給他們?那些農民工,幹活偷懶,質量不過關,我沒追究他們責任就不錯了,還想要工資?」

  「法院的判決,你看過嗎?」林凡問。

  「看過,那又怎樣?」劉鑫彈了彈菸灰,「法院判了,我就得給?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告訴你們,我劉鑫在鋼城混了二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想從我口袋裡掏錢,沒那麼容易。」

  辦公室里氣氛驟然緊張。兩個執行法官握緊了拳頭。

  林凡卻笑了。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一個水晶菸灰缸,仔細看了看,又放下。

  「劉總,你這個菸灰缸,是施華洛世奇的吧?得一兩千。」他說,「你手腕上這塊表,勞力士,少說十萬。你身上這套西裝,阿瑪尼,也得一兩萬。你坐的這把椅子,是真皮的,至少五千。」

  他每說一樣,劉鑫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你有錢買這些,沒錢給農民工發工資?」林凡的聲音冷了下來,「一百二十三個農民工,二百八十六萬工資。這些錢,可能是他們孩子的學費,老人的醫藥費,一家人的生活費。你拖著不給,晚上睡得著覺嗎?」

  「我睡得香得很!」劉鑫把煙摁滅,「林主任,你不用跟我講大道理。我在商言商,錢在我口袋裡,就是我的。想要?可以,走程序。查封、扣押、拍賣,隨便。但我告訴你,我那些資產都抵押了,拍賣了也得先還銀行。等輪到農民工,毛都不剩。」

  這是老賴常用的伎倆——轉移資產,高額抵押,讓執行落空。

  「劉鑫,你以為我們沒辦法?」趙剛站起來,「根據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條,對人民法院的判決、裁定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罰金。你這個情況,已經涉嫌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

  「嚇唬誰呢?」劉鑫不屑,「我諮詢過律師了,要構成這個罪,得『情節嚴重』。我這是經營困難,不是拒不執行。」

  「經營困難?」林凡拿起手機,調出一段視頻,「這是昨天我們在你另一個工地拍的。工地正常施工,工人照常上班。如果真困難,工地早就停了。」

  視頻里,機器轟鳴,工人忙碌。劉鑫的臉色終於變了。

  「還有,」林凡又調出一份銀行流水,「這是你兒子在國外的消費記錄。去年一年,他在美國花了八十多萬。學費、租房、買車、旅遊……劉總,你兒子在國外揮金如土,你在這裡哭窮說困難,說得過去嗎?」


  劉鑫猛地站起來:「你們調查我家人?」

  「不是調查,是依法取證。」林凡收起手機,「劉鑫,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今天之內,把二百八十六萬打到法院指定帳戶。否則,明天我們就採取強制措施。」

  「什麼強制措施?」

  「第一,查封你公司所有資產,包括已經抵押的。第二,扣押你個人名下所有財產,包括那輛路虎。第三,對你實施司法拘留。第四,以涉嫌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移送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林凡每說一條,劉鑫的臉就白一分。

  「你們……你們敢!」

  「你看我們敢不敢。」趙剛拿出拘留決定書,「劉鑫,這是空白拘留證,我現在就可以填上你的名字。十五天拘留,你在裡面好好想想。」

  劉鑫看著那張蓋著法院紅印的空白文書,額頭開始冒汗。他重新坐下,雙手有些發抖。

  「我……我需要時間籌錢。」他的聲音低了八度。

  「沒時間。」林凡看看表,「現在是上午十點。下午四點前,錢不到位,我們就動手。」

  「二百八十六萬,不是小數目,一天怎麼湊得齊……」

  「那是你的事。」林凡打斷他,「你不是有錢嗎?不是朋友多嗎?借,貸,賣東西,怎麼都行。但四點前,必須到位。」

  劉鑫沉默了。他掏出一支煙,手抖得打不著火。打了好幾次,才點著。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一支煙抽完,劉鑫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

  「我……我打個電話。」

  他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老李,我劉鑫。急用錢,二百八十六萬……對,今天要。抵押?我公司那塊地,你不是一直想要嗎?便宜給你……行,三點前辦手續。」

  掛了電話,又撥另一個:「王總,借我一百萬,一個月還,利息你說了算……好,中午轉給我。」

  一連打了七八個電話。每打一個,他的臉色就灰敗一分。最後一通電話打完,他癱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力氣。

  「錢……下午三點前能湊齊。」他有氣無力地說。

  「打到法院帳戶。」趙剛遞過一張紙條,「這是帳號。」

  劉鑫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苦笑:「我劉鑫在鋼城混了二十年,沒想到栽在你們手裡。」

  「你不是栽在我們手裡。」林凡說,「是栽在你自己手裡。如果你早一點履行判決,何至於此。」

  劉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

  下午三點二十分,鋼城市中級人民法院財務室。

  會計盯著電腦屏幕,突然喊道:「趙局長,錢到了!」

  趙剛和林凡快步走過去。屏幕上顯示,一筆二百八十六萬元的款項,剛剛匯入法院執行款專用帳戶。

  「核對一下,是不是鑫隆公司打的。」趙剛說。

  會計查了匯款憑證:「是,匯款人劉鑫。」

  趙剛長舒一口氣,看向林凡:「林主任,成了。」

  林凡點點頭,但臉上沒有太多喜悅:「錢到了,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儘快發到農民工手裡。快過年了,讓他們拿著錢回家。」

  「我已經安排好了。」趙剛說,「明天上午,在法院舉行執行款集中發放儀式。通知所有農民工代表到場,現場領錢。」

  「好。」林凡想了想,「媒體也請一下。這個案子要宣傳,要讓其他老賴看看,抗拒執行是什麼後果。」

  「明白。」

  從法院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冬日的夕陽斜掛在西邊的天空,給城市鍍上一層金黃。

  林凡站在法院門口,看著街上匆匆的行人。很多人在置辦年貨,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即將過年的喜悅。

  他想起了卷宗里那些農民工的名字,想起了他們按下的紅手印,想起了他們被拖欠的工資,想起了他們等待的焦慮。

  現在,這些錢終於要回到他們手裡了。

  雖然遲到了一年多,但終究還是來了。

  手機響了,是周文淵打來的。

  「林凡,聽說鑫隆公司的案子突破了?」

  「是的周書記,二百八十六萬全部到位,明天發放。」

  「好!」周文淵的聲音透著欣慰,「這個案子要好好總結。抗拒執行的老賴,就要這樣治。要讓所有人知道,法院的判決不是一張廢紙,是必須履行的法律文書。」

  「明白。周書記,我建議把這個案子作為典型,在全市曝光。對其他的老賴,形成震懾。」

  「我同意。你安排一下,聯繫電視台、報社,好好報導。」周文淵頓了頓,「另外,公安系統那邊的清查,進展怎麼樣?」

  「王建國案已經啟動再審程序。其他案件還在評查中,又發現了三起可能存在問題的。」

  「繼續推進。這兩項工作,要齊頭並進。公安要清理歷史欠帳,法院要解決執行難題。只有這樣,政法系統的公信力才能重建。」

  「是,周書記。」

  掛了電話,林凡深吸一口氣。冬日的空氣清冷,吸入肺里,讓人清醒。

  他知道,鑫隆公司案只是一個開始。全市還有二百多件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的案件,涉及一點七個億的執行標的。這些案子,都需要一件一件去啃,去攻。

  但有了這個開局,後面的工作就好做了。

  因為人們看到了法院的決心,看到了執行的力度。

  那些還在觀望的老賴,會重新掂量掂量——是主動履行,還是等著法院上門?

  而那些贏了官司卻拿不到錢的當事人,會重新燃起希望——原來法院是動真格的,原來老賴也不是無法無天。

  這就是執行攻堅的意義。

  不是簡單地追回幾個錢,而是維護法律的尊嚴,樹立司法的權威,重建群眾對法治的信心。

  林凡坐進車裡,發動引擎。車緩緩駛出法院大院,匯入傍晚的車流。

  街道兩旁的店鋪張燈結彩,已經有了濃濃的年味。賣春聯的,賣燈籠的,賣年貨的……人們臉上洋溢著過節的喜悅。

  這座城市,正在準備迎接新年。

  而林凡知道,他和政法系統的同事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座城市增添一份平安,一份公正,一份溫暖。

  這就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責任。

  車開到市委大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辦公樓里還有很多窗戶亮著燈,那是和他一樣還在加班的人們。

  林凡停好車,沒有立即上樓。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五樓政法委辦公室的窗戶——燈還亮著,周文淵應該還在工作。

  這一路,從財政局到土縣,再到市委政法委,他一直跟著周文淵,做最難的工作,挑最重的擔子。

  有時候很累,有時候很苦,有時候很憋屈。

  但每當看到一個案子被糾正,看到一個當事人拿回屬於自己的錢,看到群眾臉上露出笑容,他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這一世,他重生了,擁有了前世的記憶和經驗。

  但他沒有選擇輕鬆的活法,而是選擇了這條充滿挑戰的路。

  因為這條路,能真正幫助需要幫助的人,能真正改變一些事情,能真正實現人生的價值。

  這就夠了。

  未來,還有更多的硬仗要打。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和周文淵一起,和政法系統的同事們一起,為這座城市的公平正義,繼續奮鬥。

  深吸一口氣,林凡走進大樓。

  電梯上行。

  新的工作,還在等著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