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成為正式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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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秋日午後的陽光,不緊不慢地流淌,明亮而溫暖,將生活的輪廓清晰地投射在2003年深秋的鋼城。

  林凡的生活,進入了某種繁忙而有序的節奏。幾條線,如同漸漸清晰的絲線,開始在他手中無聲地編織、交匯。

  「客來香」成了他晚飯的一個固定去處。頻率控制在一周兩到三次,時間也儘量錯開高峰,選在客人稍少的七點半之後。他不總是點同樣的菜,但總偏愛靠窗那個能看見吧檯進出身影的座位。

  起初,王娟對他只是尋常食客的禮貌。點菜,上菜,結帳,標準的服務流程,臉上是那種經過培訓的、略顯標準的微笑。林凡也不急,只是在她過來時,會比對別的客人多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今天生意好像比前天還忙?」

  「這土豆絲炒得脆,火候正好。」

  「你們幾點下班?這麼晚回去路上小心點。」

  話不多,語氣平和自然,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又不過分熱絡,像是個熟客隨口的閒聊。王娟起初只是簡短應一聲,次數多了,大概覺得這個年輕客人話不多但挺和氣,也會偶爾回一兩句。

  「嗯,周末人最多。」

  「師傅炒了十幾年了。」

  「十點,我們幾個同路,沒事。」

  有一回,林凡吃完飯,發現手機忘在桌上了,折回去取。正好看見王娟在收拾他那桌,拿著抹布仔細擦著桌面,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專注。他把手機放回兜里,說了聲「謝謝」。王娟抬起頭,看到他,臉上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抿嘴笑了笑,那個小酒窩清晰地露了一下:「您落下東西啦?」

  「嗯,差點忘了。謝謝。」林凡看著她,也笑了笑。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她眼裡褪去了職業性的禮貌,多了一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真實的靦腆和善意。

  從那天起,林凡再去,王娟看見他,會先對他點點頭,微笑也似乎真切了一點點。有時林凡去得晚,只剩些殘羹冷炙,她會小聲提醒一句:「先生,紅燒肉可能有點涼了,要不要換個小炒?」雖然仍是服務用語,但那份細微的體貼,讓林凡心裡泛暖。

  他們開始有了一點點簡短的、超出點菜結帳範疇的對話。比如,林凡有一次順口誇她推薦的菜不錯,王娟會小聲說:「其實那個干煸豆角是師傅的拿手菜,比菜單上標的還好吃點。」或者,林凡看她搬一箱啤酒有些吃力,起身幫了一把,她會紅著臉低聲道謝。

  關係像春雨潤土,一點點滲透,緩慢卻堅實。林凡很享受這個過程,不急不躁。他知道,對於王娟這樣獨自在城市打拼、內心敏感又帶著防備的姑娘,過分的熱情只會嚇跑她。他需要的是細水長流,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一點點卸下心防。

  另一條線,是家裡。庫房終於徹底完工了。父親打電話來的聲音,洪亮得幾乎要震破話筒:「凡子!弄好了!里外都刷得雪白,地坪打得溜光,大門也安上了,鋥亮!那個程老闆來看過了,滿意得不得了!合同簽了!錢都打過來了!」

  隔著電話線,林凡都能感受到父親那股揚眉吐氣的興奮和自豪。一個老農民,看著自己兒子「折騰」出來的、能生錢的大傢伙真成了,那種成就感,比多收幾擔糧食還要強烈百倍。

  按照合同,程紹安先付了一年的租金兩萬,外加五千定金。錢一到帳,林凡立刻回了趟家,把父母接到了鋼城。起初父親還扭捏,說住不慣樓房,捨不得村裡的老夥計。母親也擔心給兒子添麻煩。

  「爸,媽,我那房子臥室,空著也是空著。你們來了,媽給我做口熱乎飯吃,爸您要是閒不住,我再打聽打聽附近有沒有看大門之類的清閒活兒。村里您隨時想回去看看,公交車方便得很。」林凡連勸帶哄,你們也該享享福了。」

  最終,父母還是搬來了。住進窗明几淨的新樓房,父親起初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背著手在屋裡轉悠,摸摸光滑的牆壁,看看乾淨的衛生間。母親則一頭扎進廚房,開始規劃每天吃什麼,怎麼給兒子補身體。小小的兩居室,因為多了兩個人,頓時充滿了熱鬧的煙火氣。林凡每天下班回家,都能吃到熱乎乎的飯菜,聽到母親絮叨的關心,看到父親坐在陽台小凳上,眯著眼看樓下人來人往的側影。家的感覺,從未如此具體而溫暖。

  幾乎就在父母安頓下來的同時,財政局內部,一個消息像長了翅膀的小鳥,悄悄在各個科室間飛竄,撩動著不少人的心弦——局裡要蓋職工福利房了!

  消息最初是從後勤科和工會那邊隱約傳出來的。據說選址已經定了,在城西新開發區那邊,位置比現在的安居苑要稍微偏一點,但配套據說規劃得不錯。房子主要是解決局裡一些無房戶和住房困難職工的,面積、價格肯定比市面上優惠,但具體什麼政策、怎麼分配,還沒個准信。


  這消息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池塘,在財政局這潭不算淺的水裡激起了不小的漣漪。有房的盤算著能不能以小換大、以舊換新;沒房的更是翹首以盼,開始暗暗計算自己的工齡、職稱,琢磨著該找誰打聽、該提前做哪些準備。辦公室里,茶水間,食堂,這個話題成了私下交流的熱點。

  林凡自然也聽到了風聲。他心裡微微一動。安居苑的房子,是立足點,但面積不大,父母來了略顯擁擠。如果能有機會在福利房政策里分一杯羹……哪怕只是個小戶型,對改善家庭居住條件,或者作為未來的投資,都是極好的。

  但他很快按下了這個念頭。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一個還沒轉正的後勤科工勤人員,還是靠關係運作進去的,在這種涉及重大利益分配的事情上,根本沒有話語權,連排隊搖號的資格恐怕都懸。眼下,還是得先把周文淵給他鋪的那條路走穩了再說。

  說到周文淵,林凡能感覺到,周哥為他轉正的事,正在緊鑼密鼓又不動聲色地推進。後勤科的蔣科長,現在見到他,不再是純粹的打量,偶爾會點點頭,或者問一句:「小林,送材料啊?」語氣里多了點熟人般的隨意。

  杜主任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有次私下裡,杜主任端著茶杯,看著林凡整理文件,像是閒聊般說了一句:「小林,在辦公室這幾個月,幹得不錯。不過,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點。有機會去更能鍛鍊人的地方,也是好事。」

  林凡心中一凜,知道杜主任這是聽到了風聲,在提前敲打,也是某種程度的放行和祝福。他恭敬地回答:「謝謝主任一直以來的教導和照顧。不管在哪,我都會記住您的教誨,好好干。」

  終於,在十一月底一個普通的下午,周文淵把林凡叫到了他的辦公室。這次,辦公室里沒有別人。

  「坐。」周文淵指了下對面的椅子,表情是一貫的平靜,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意味。「後勤科蔣科長那邊,溝通得差不多了。他們科里管車輛調度和維修的那個老劉,下個月正式退休。空出一個工勤編的崗位。」

  林凡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屏住呼吸聽著。

  「這個崗位,主要是負責局裡公車的日常調度登記、維修聯繫、油卡管理,還有司機班的考勤協助之類的雜事。活兒瑣碎,需要細心,也要懂點車。」周文淵看著他,「我跟蔣科長推薦了你。他也側面了解過你在辦公室的表現,覺得你還行。不過,進去之後,是從最基礎的做起,而且,工勤編就是工勤編,跟行政編、事業編不一樣,待遇和發展都有限制,這個你要清楚。」

  「我清楚,周哥!」林凡立刻表態,語氣堅定,「我不怕瑣碎,也不怕從頭學。能有個正式的崗位,踏踏實實幹,我就心滿意足了!謝謝周哥!」

  「光說謝謝沒用。」周文淵擺擺手,「進去之後,要拿出真本事。車輛調度看著簡單,裡面也有學問,怎麼安排更合理,怎麼跟司機們打交道,怎麼控制維修費用,都是事。還有,手腳一定要乾淨,油卡、維修單據,都是敏感東西。別讓我和蔣科長難做。」

  「我明白!周哥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做好,把規矩守死。」林凡鄭重承諾。

  「嗯。」周文淵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手續會在下個月初開始走,估計元旦前後能正式過去。這段時間,辦公室那邊的工作交接好,別留尾巴。另外……」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你駕照拿了吧?平時開車怎麼樣?」

  「拿了,周哥。車技還行,以前在駕校練得熟,後來也偶爾開過姐夫的車。」林凡回答,心裡隱約猜到周文淵的意圖。

  「行,我知道了。」周文淵沒再多說,轉而問了問他父母安置的情況和電大學習的進展。林凡一一匯報。

  從周文淵辦公室出來,林凡只覺得腳下生風,渾身充滿了幹勁。後勤科,正式工勤崗!雖然是最基層的崗位,但意義重大。這不僅是一份穩定的工作和收入,更是一個全新的起點,一個可以讓他名正言順地留在財政局、繼續向上攀爬的支點。

  他第一時間把好消息告訴了父母。母親高興得直抹眼淚,念叨著「我兒子出息了,端上公家飯碗了」。父親沒多說什麼,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咧開,眼裡滿是欣慰。

  姐姐林萍和姐夫孫林知道後,也為他高興。孫林還特意提醒他:「後勤科那地方,人多眼雜,事也雜。去了少說話,多聽多看,把領導交代的事辦妥帖,不該碰的別碰。尤其是跟車、跟錢沾邊的,更要小心。」 林凡連連稱是。

  十二月初,林凡順利辦完了從辦公室到後勤科的手續。他的新崗位在後勤科靠門的一個小隔間裡,一張舊辦公桌,一台老式電腦,牆上掛著車輛調度登記表和一溜車鑰匙。工作確實瑣碎:每天早上登記各科室用車申請,協調司機出車;記錄車輛里程和油耗;聯繫定點維修廠處理車輛故障;管理一疊讓人眼花的油卡和維修單據……


  林凡沒有半點不耐煩。他拿出在辦公室時的細緻和勤快,很快就把原本有些混亂的登記梳理得井井有條。他跟司機班的老師傅們虛心請教車輛常識,跟維修廠的師傅套近乎了解配件行情,把每輛車的保養周期、常見毛病都記在小本子上。他經手的單據,總是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蔣科長暗中觀察了幾天,對這個年輕人的踏實和條理頗為滿意,私下裡對周文淵說:「文淵,你推薦這個小林,確實不錯,眼裡有活,心裡有數,比之前那個老油子強多了。」

  周文淵只是淡淡一笑:「能用就行。」

  而周文淵問林凡開車技術的用意,也很快顯現出來。有時候,周文淵需要去市里開會,或者去下面區縣調研,局裡司機忙不過來,或者他覺得帶個專門司機太扎眼,就會提前跟蔣科長打個招呼,讓林凡開那輛半舊的桑塔納送他。

  這對林凡來說,既是任務,更是機會。他開車極穩,路熟,而且非常有眼力見。車上,周文淵不說話,他就專心開車,絕不沒話找話。周文淵接打電話,或者閉目養神,他就把音樂關到最小,或者乾脆關掉。周文淵隨口問起局裡某個人或某件事,他回答得客觀簡潔,絕不添油加醋。到了地方,他提前看好停車位,下車給周文淵開門,默默跟在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需要時遞個文件、拿個包。

  幾次下來,周文淵顯然對這種省心又穩妥的出行方式很滿意。林凡也逐漸成了他半個「不掛名」的隨行人員。這種信任,比任何口頭表揚都更有分量。

  跟領導出去,難免會遇到一些場面上的應酬,或者下面單位的人想表示「心意」。林凡嚴格遵守著周文淵的規矩,也是他自己的底線:香菸、茶葉、土特產、水果零食這類不值錢的「人情往來」,如果實在推脫不掉,周文淵默許的情況下,他會代為收下,但一定登記清楚來源。凡是涉及現金、購物卡、貴重禮品,他一律堅決擋回去,態度禮貌但毫無通融餘地:「周科長有交代,這個我們不能收。您的心意我們領了。」

  有一次,一個下面縣財政局的人,趁周文淵去洗手間,硬要塞給林凡一個厚厚的信封,說是「一點辛苦費」。林凡臉一沉,直接把信封推回去,語氣嚴肅:「同志,您這樣做不合適。周科長知道了會批評我的。請您收回去。」那人還想再塞,林凡已經轉身走開,站到了車邊。

  周文淵回來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看了林凡一眼,沒問。但回去的路上,他對林凡說了一句:「有些口子,一旦開了,就堵不住了。你做得對。」

  這句話,讓林凡心裡更加踏實。他知道,自己守住的不僅僅是規矩,更是周文淵對他的信任,以及自己未來道路的純潔性。

  隨著他跟在周文淵身邊次數的增多,局裡一些人看他的眼光也漸漸變了。以前是「辦公室那個挺能幹的小臨時工」,後來是「後勤科新來的小林」,現在,偶爾會聽到有人私下議論:「那是周科長跟前的人。」語氣里少了隨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連一些中層幹部,見到他也會客氣地點頭打個招呼。

  林凡對此始終保持清醒。他謹記自己的身份——一個後勤科的工勤人員,周文淵的司機兼辦事員。不驕不躁,不卑不亢,該幹活時一絲不苟,該沉默時絕不多嘴。

  他的世界,就這樣一點點拓展、交織。新家的溫暖,工作的穩步上升,與周文淵日益深厚的信任,還有「客來香」里那個笑容漸漸明朗的姑娘……所有的線條,都在2003年冬日的陽光下,清晰而有力地向前延伸著。

  他像一棵在岩縫中紮根的樹,根須努力向下汲取養分,枝葉則向著陽光,緩慢而堅定地舒展。他知道,更大的風浪或許還在後面,但此刻,他腳下的土地,已足夠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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