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九蓮寶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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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局繼續。

  蓮香大酒樓四樓大廳里的空氣,已經比兩個小時前凝重了不止一倍。

  那張酸枝木麻將桌周圍,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桌內桌外隔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桌外的人屏息凝神,桌內的人各懷鬼胎。

  自從那兩把驚天動地的天胡之後,李大虎就再也沒有顯露出任何超越常理的牌技。

  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打得極其「正常」——正常地理牌,正常地出牌,正常地胡一些小牌,偶爾點一兩炮,讓其他三家胡一把小胡。

  但這種「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梁錦輝最先感覺到了這一點。

  他是澳門賭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手,見過的牌局比普通人吃過的飯還多。他能感覺到,整張牌桌的節奏完全在那個叫蒙虎的年輕人手裡。

  他想讓這局慢,這局就慢;他想讓誰胡,誰就能胡一把;他不想讓誰胡,那個人就算聽牌聽到天荒地老也胡不了。

  明明有一把,牌抓到他的門前。該他抓牌,他明明記得自己在這碼了一張三萬,只要抓到三萬他就是清一色三暗刻。但是抓起卻是一張紅中。

  這種感覺讓梁錦輝後背發涼。

  鍾伯出牌的速度越來越慢。他每一張牌都要思考很久。

  木下已經不像最初那麼從容了。

  幾圈下來,籌碼的變化無聲地訴說著殘酷的現實——梁錦輝的籌碼少了大約四分之三,鍾伯也是四分之三,木下也少了四分之三。而李大虎面前的籌碼,像一座緩慢生長的小山,雖然增長速度不快,但從未停止。

  沒有人胡過大牌。最大的一把,也不過是李大虎胡的一把混一色,三番。

  這種溫水煮青蛙般的節奏,讓其他三家越來越絕望——他們不僅沒能扭轉局面,反而在不知不覺中,離深淵越來越近。

  又過了幾圈,梁錦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籌碼,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然後,他的心沉了下去。按照目前的籌碼量,如果李大虎現在胡一把大牌,他和鍾伯、木下三個人,都會被直接清空出局。

  木下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又輪到木下摸牌。他準備出手,他知道下一張他的牌後面的一張就是他需要的七條,只要抓上就是九子連環也叫九蓮寶燈。

  他等的就是這張牌。

  只要摸到這張七條,他的手牌就將組成麻將界傳說中的至高牌型之一——九蓮寶燈,也叫九子連環。九蓮寶燈,即一、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九條,聽九張牌,任何一張條子都能胡,是麻將中難度最高、番數最大的牌型之一。如果胡了,八番起步,加上自摸翻倍,足以一把翻身。

  他不能等,他等不起了。再拖下去,他的籌碼就會被那個叫蒙虎的年輕人一點點蠶食殆盡。

  木下的目光微微一閃。他的右手做了一個極其微小、快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順手牽羊。那張七條被他從牌牆上「提前」取了下來,同時他將那張不需要的牌移到了原來七條的位置。—移花接木。他原本零散的條子牌,變成了一副完美的九蓮寶燈雛形。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

  梁錦輝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落在了木下那隻手上。他感覺到了——那是一種老牌手特有的直覺,一種對「不對勁」的本能警覺。鍾伯渾濁的目光也定在木下的手和牌面上。

  太快了,快到即使有人盯著木下的手,也很難確切地說他做了什麼。

  在場的三位老頭——菸斗老爺子、眼鏡老爺子、洪九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感覺到了異樣。

  全場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澳門和灣灣的代表團成員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看到梁錦輝和鍾伯同時停下了動作,也隱約感覺到出了問題。

  有人低聲交頭接耳,有人伸長脖子試圖看清牌桌上的情況,有人皺起了眉頭。

  高龍頭坐在香江代表席首位,注意到氣氛不對,側過頭,低聲問坐在旁邊的洪九爺:「洪老,這是怎麼了?」

  洪九爺的臉色很難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木下那小子,剛才出千了。」

  高龍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香江代表席上,消息像漣漪一樣迅速擴散開來——「木下出千了!」「小鬼子作弊!」「媽的,我就知道倭國人靠不住!」憤怒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很快就匯成了一片整齊的怒吼:「出老千!出老千!出老千!」


  婁曉娥更是不幹了,準備高唱大刀向鬼子的頭上砍去。

  何伯安拄著手杖站起身,舉起一隻手,示意全場安靜。他轉向牌桌,目光在四位選手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木下身上:「倭國選手,有人指控你在剛才的抓牌中有違規行為。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木下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我什麼都沒有做。如果香江方面輸不起,可以直接說,不必用這種手段來污衊我。」

  香江代表席上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喧譁,有人拍案而起,有人破口大罵。高龍頭抬手制止了身後的騷動,站起身,走到何伯安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何伯安點了點頭,轉向公證團隊:「封牌。驗牌。」

  公證人上前,將木下面前的手牌和牌牆中剩餘的部分分別封存,逐一檢查。但正如木下所料——他出手太快,牌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公證人反覆查驗了兩遍,最終向何伯安搖了搖頭:「沒有發現異常。」

  木下的嘴角重新浮起一絲笑意。

  何伯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鑑於沒有當場捕獲確鑿證據,本局公證團隊決定——增加兩名裁判,分別站在牌桌四角,全程監督後續比賽。牌局繼續。」

  木下微微欠身,笑意不減:「悉聽尊便。」

  牌局重新開始。但這一次,四名裁判分別站在牌桌四角,八隻眼睛死死盯著四位選手的每一個動作,尤其是木下的手。在這樣的監視下,任何人想要再做手腳,都難如登天。

  梁錦輝和鍾伯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先聯手按住木下。

  梁錦輝摸牌,他知道木下在做條子,打出一張一萬。

  李大虎摸牌。他沒有看牌面,而是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牌背,然後隨手將牌往面前一放,推倒:「胡了。」

  他胡的是一把不起眼的小牌——混一色,三番。但這一胡,恰好截斷了木下不惜出千才聽好的九蓮寶燈。木下手裡那把原本可以震驚全場的牌,此刻變成了一堆廢牌。

  木下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圈,牌桌上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梁錦輝和鍾伯雖然沒有明說,但出牌的方向明顯在有意無意地配合,不給木下任何碰牌或吃牌的機會。李大虎則穩坐釣魚台,偶爾胡一把小牌,偶爾點一炮給梁錦輝或鍾伯,讓他們苟住籌碼,唯獨不讓木下胡牌。

  木下幾次試圖尋找機會再次出千,但四名裁判的目光像四盞探照燈一樣鎖著他,他根本沒有機會。

  他的籌碼在一點一點地減少,雖然速度不快,但那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比一把輸光更讓人煎熬。

  就在這時,李大虎在洗牌的間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香江代表席。

  他看到高龍頭端起茶杯,將杯蓋輕輕翻轉,扣在了杯沿上。

  那是約定的信號——可以結束了。

  李大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繼續洗牌、碼牌。骰子擲出,抓牌,理牌。

  他把十三張牌在面前碼好,低頭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已經瞭然。

  起手聽牌。而且聽的牌型,恰恰是剛才木下不惜出千也想做成的那副牌——九蓮寶燈。

  四名裁判中的兩人,恰好站在李大虎的兩側,能夠看到他的手牌。

  當李大虎理好牌、將牌立起來的那一刻,那兩名裁判的目光幾乎同時在他的牌面上停頓了一瞬。

  然後,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一種極力掩飾但仍不免流露出微微驚訝的眼神。這手牌起得太好了,好到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他們沒有說話。他們的職責是監督作弊,而不是評價牌的好壞。

  兩圈過去。輪到李大虎摸牌。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張牌,指尖輕輕一捻,然後他笑了。

  直接將那張牌往面前一放,然後將整副牌輕輕推倒。

  「胡了。」

  牌面展開的瞬間,全場再次陷入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

  一、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九、九條。

  九蓮寶燈。

  自摸九蓮寶燈。

  大廳里安靜了大約五秒鐘。然後,香江代表席上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高龍頭緩緩靠向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婁曉娥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捂著嘴,泣不成聲。

  梁錦輝看著李大虎面前那副牌,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認了。

  鍾伯緩緩放下手中的牌,輕輕搖了搖頭。

  只有木下,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面前的籌碼已經全部清空,一枚不剩。他低頭看著那張空蕩蕩的桌面,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不甘,從不甘到憤怒,從憤怒最終變成了一種空洞的茫然。

  四名裁判逐一核查了李大虎的牌面和牌牆中剩餘的牌,確認無誤後,向何伯安點了點頭。

  何伯安緩緩站起身,拄著手杖,走到牌桌中央。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蒼老卻清晰地宣布:「本局結束。最終勝者——香江,蒙虎先生。」

  大廳里再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香江代表席上的人們互相擁抱、握手、拍肩膀,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有人放聲大笑,有人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剛剛那一場牌局太驚心動魄了。

  筱本一月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

  他身後的助手們一個個面如死灰,有人低下了頭,有人閉上了眼睛,仿佛天塌了一般。

  木下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知道東方明珠城的樓頂才是他的最後歸處。

  李大虎站起身,將那件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拿下來,不緊不慢地穿上。

  轉過身,朝著香江代表席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

  婁曉娥哭著笑著,朝他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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