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不掀開虎穴頂蓋,怎知幼崽藏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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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多想沖回城裡,把今日所見——血霧退散、鬼影崩解、一人鎮八方的場面,統統講給老弟兄聽。可張了張嘴,又啞了火:誰信呢?他李逵,一個天庸城守門的糙漢,一輩子摸的是鏽鎖鏈、喝的是粗陶碗裡的涼茶,娶的媳婦兒只會納鞋底、哄孩子,日子過得踏實,也平淡得發灰。

  這種玄乎其玄的奇遇和見聞,說出去誰會信呢?他只能苦笑著搖頭,轉身朝天擁城走去。

  回城後,就把這一路所見所聞全當南柯一夢吧,往後讓它沉進夢底,再不提起。

  夢醒時分,常是新夢初起之時;人生如霧中行路,一夢未散,一夢又臨。

  後續。

  李逵踏進天擁城門時,腳步虛浮,眼神恍惚,滿心都是問號與茫然。

  城牆上,幾個往日並肩巡防的弟兄正守著門樓,一眼瞧見他,立刻扯開嗓子喊起來。

  「哎喲!那不是李逵嗎?咋拖了這麼多天才露面?大伙兒早當你是折在野地里了!」

  兄弟們又驚又喜,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亮光。話音未落,已有三四人翻身跳下馬道,順著石階飛奔而下,圍攏過來。

  「兄弟,你這幾天鑽哪兒去了?翻遍城西巷、查遍荒墳崗,連影子都沒撈著!我們早報了隊長,再過兩天,大隊人馬就要殺進幽冥村搜人了——你要是晚回來三天,怕是要打起來了!」

  李逵腿一軟,癱坐在青磚地上,幾個兄弟趕緊扶住他胳膊。

  他木然抬頭,望著一張張熟悉的臉,可眼前晃動的,仍是林道辰御劍破空、楊凱踏火而行的驚鴻一幕。

  這世道,到底哪邊才算真實?

  「李逵!大伙兒真急壞了!你倒是吱個聲啊!有啥難處,快說呀!」

  眾人皺緊眉頭,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莫非是遭了暗算,神志不清了?

  他擺擺手,喘著氣撐起身子,嘴角牽出一絲乾澀的笑。

  「沒啥,就是出門晃了一圈。」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再追問。

  誰都看得出來,他身上壓著不能開口的事。硬問,只會撕開還沒結痂的口子。等他緩過來,日子長著呢。

  這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撂下了。

  此後,天墉城裡再沒人提幽冥村三個字。不知是村子真沒了蹤影,還是人人都默契地閉了嘴。日子一天天過去,連街坊茶餘飯後的閒話里,那點關於幽冥村的影子,也漸漸淡得像被風捲走的灰。

  沒人再提起,沒人再追問,仿佛那段事從未發生過,連記憶都悄悄退了潮。

  而此時,林道辰與楊凱正穿行於天擁城郊外的荒漠之中。他們篤信,幽冥村背後那股陰流並未遠遁,仍在天擁城周遭暗中蟄伏,只是尚未露出馬腳。

  兩人踩著滾燙黃沙緩步而行。放眼望去,天地蒼茫,寸草不生,沙丘連綿,幾十里內儘是焦土枯骨般的死寂。

  「師傅,咱該不會走岔了吧?這鬼地方光禿禿的,連個遮陰的樹影都沒有……哪像邪祟盤踞之所?至少也得陰風陣陣、鴉啼瘮人才對啊。」

  林道辰斜睨他一眼,沒好氣道:「你這腦子,還卡在老話本里呢?壞人就非得蹲在爛泥潭、躲在枯井底?」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藏身?立場不同,活法自然不同。他們有他們的道,我們守我們的理——強按頭磕同一個規矩,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楊凱點點頭,倒真是這個理。

  可眼下四顧荒涼,連只蜥蜴都難尋,實在不像有人藏匿的模樣。若在此空耗太久,那天水仙人布下的黑手,指不定已在暗處掐住了誰的喉嚨。

  「師傅,您說……咱們到底哪兒得罪他了?怎麼回回撞上他?這梁子,真就解不開?」

  「倒也不是解不開。」林道辰頓了頓,「只要肯低頭。」

  「哦?什麼法子?」楊凱湊近半步,眼睛一亮——他原以為此事已無轉圜,既然師父開了口,必有門道。這人向來不說虛話。

  「想和解?簡單——現在掉頭,直奔天水觀,跪在他山門前,磕三個響頭,求他高抬貴手。興許,往後就能太平了。」

  楊凱一愣,隨即翻了個白眼:這哪是解法,分明是拿他尋開心。

  兩人默然前行,腳步踩在滾燙的沙礫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荒漠浩蕩無垠,天與地在遠處熔成一線,他們踽踽而行,渺小得如同風裡一粒微塵。


  身影漸次沉入西墜的烈日餘暉中。

  暮色四合。

  晚風沁涼,拂過面頰帶著粗糲的沙意。

  篝火噼啪炸響,火星躍動如活物,暖光搖曳間,人心裡也跟著鬆了一截。

  四周狼嗥時遠時近,此起彼伏,非但不瘮人,反倒襯得這方寸火堆格外踏實——荒原里有火、有聲、有人,便是活命的憑據。

  「師父,您真斷定這兒藏妖伏祟?咱在這沙海里兜轉好幾天了,再沒口熱食墊底,就算練氣築基,肚子也得唱空城計啊。」

  林道辰沒應聲,只撕下一塊焦香雞腿大嚼。別問雞腿哪來的——修仙者袖裡藏只活禽,比掏顆棗還利索。

  可楊凱就沒這福分了。林道辰早撂下話:自力更生,餓不死就行。所以楊凱才癟著嘴,把肚子裡的咕嚕聲全倒成了牢騷。

  「想啃肉?自己動手。」林道辰抹了把油嘴,目光掃過四周,「我斷定,此處正是天水仙人埋下的暗樁。你細瞧——太反常了。尋常荒漠再枯,沙縫裡也該鑽出幾莖倔強的草芽,夜裡總該有幾隻野狼巡邊。」

  他頓了頓,指節叩了叩焦黑的地面:「可這兒,連蟲鳴都絕了。沙是死的,風是啞的,連影子都薄得發虛。」

  楊凱怔住,隨即點頭。沒錯,再貧瘠的戈壁,也該有禿鷲盤旋、沙狐竄躍,可眼前這片黃沙,靜得像被抽走了魂。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硬生生剜去了生機。

  「明白了!」他猛地拍膝,「師父,這是障眼法!人為造出來的死地!怪不得您咬定天水仙人就窩在這兒——原來根子扎在這片『假荒漠』底下!」

  林道辰頷首,卻見楊凱眉頭又擰起來:「可……萬一這是個餌呢?天水仙人故意散出風聲,引咱們撞進陷阱,實則秘窟另藏他處?」

  林道辰垂眸良久,指尖緩緩摩挲下巴,忽而搖頭:「不像。此地靈氣濃得化不開,淤積百年不止。誰肯拿百載光陰,只為了擺個空殼騙局?代價太高,不值當。」

  楊凱默默點頭。百年苦功凝一方靈穴,確非兒戲。

  既無詐,便無懼。他仰頭灌了口涼水,目光重新釘向茫茫沙海——再搜三日,必見端倪。

  這地方牽扯太大:幽冥春被煉成毒壤,村民變作藥引,精血熬干,只為餵養某種邪功。

  天水仙人圖謀何物尚不可知,但那股子陰寒狠戾,早已滲進沙粒縫隙里。

  師徒二人熄了殘火,背起行囊再啟程。這一次,沙暴刮不歪他們的方向,烈日曬不干他們的決心。

  半日之後,林道辰猛然駐足——沙丘褶皺深處,赫然裂開一口翻湧的流沙漩渦,黑褐濁浪無聲吞吐,仿佛大地張開的咽喉。

  「師父!」楊凱嗓子發緊,「這玩意兒沾上就沉底!咱倆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留條命,以後有的是機會啊!」

  林道辰卻已抬腳邁向前:「不掀開虎穴頂蓋,怎知幼崽藏在哪?」

  況且這天水仙人雖比林道辰高出一截,可那終究是他一人之威,他麾下那些蝦兵蟹將,哪夠資格傷到自己?如今自己可是實打實的九重天金丹境。

  偶然間,林道辰才摸清自己金丹期為何異於常人——旁人結丹只凝一縷神魂,他卻硬生生煉出了九尊原神!後來他徹底想通了:原來自己踏上的,根本不是尋常金丹路,而是失傳已久的「九重天」門檻。

  尋常修士的金丹期,不過分前、中、後三階;可在這之後,還藏著一道隱秘關隘——九重天。世人難窺其門,更別說登臨。

  此境與別處截然不同,光是威壓就叫人脊背發涼,根基也迥然有異:林道辰的金丹,竟如九重疊浪,每一重都孕出一尊原神。

  代價是修煉速度拖慢九倍,可換來的,卻是同階之中碾壓式的戰力——抬手便破敵招,動念即斷筋骨。

  正因吃透了這點,林道辰才敢這般放肆。他心裡清楚得很:那些人,連讓他拔劍的興趣都欠奉。

  望著眼前翻湧不息的流沙巨坑,林道辰二話不說,縱身躍入。

  一旁的楊凱當場僵住,腳跟發軟,想跟又怕被活埋,只能傻站在坑邊,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遲疑不過三息,眼見林道辰的身影已被黃沙吞沒大半,楊凱一咬牙,嘶吼著撲了進去。

  剎那間,流沙如活物般裹住他全身,眨眼只剩一顆腦袋露在外頭,像被釘在沙海里的浮標。

  「我滴個親師傅喲……這回真要給您陪葬啦!要是今兒能喘口氣,下輩子我給您端茶倒水、捶腿捏肩!」

  話音未落,「噗」一聲悶響,沙面合攏,再不見人影。

  黑,沉,潮,悶。

  窒息般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擠來,楊凱腦子昏沉,身子早不聽使喚。

  劇痛從皮肉深處炸開,可他剛想掙扎,卻發覺渾身上下都被細密沙粒死死填滿,連指尖都動不了分毫。

  他猛地記起自己跳坑那一瞬——完了,真被活埋了。此刻正卡在沙層里,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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