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師傅您這是……唱哪出悲憫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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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逵腿肚子打顫,一把攥住楊凱胳膊,聲音發虛:「你……你師父該不會是……是山魈變的吧?剛才那白線……是不是魂?」

  楊凱霍然轉頭,眼神冷得能刮下霜來,五指鐵鉗般掐住他脖領,一字一頓:「今天你看到的,一個字漏出去——我親手撕了你的嘴,抽乾你三魂七魄,再把你全家剁碎醃進罈子,明白?」

  李逵臉霎時慘白如紙,膝蓋一軟,整個人癱跪下去。可他沒哭沒求,反而牙關一咬,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眼底翻湧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光。

  「你們這群該死的,早該想到你們是一路貨色!呵,裝模作樣跑天融城晃蕩那麼多回,不就是想把我騙進這鬼地方?這點把戲,我一眼就戳穿了。」

  「今日既落你們手裡,要砍要剮,隨你們便。」

  話音一落,他梗著脖子閉眼仰頭,活像塊任人宰割的硬木頭。楊凱見狀,只得苦笑搖頭——真沒想到,這小子骨頭倒挺硬。

  「行了,別嚇唬他了。我們壓根兒不是什麼妖魔邪祟。剛才那手,是探查記憶的秘法,你也瞧見了,他們嘴緊得像鐵閘,不肯開口。」

  「我只抽了片段,沒傷他神魂,更不損性命,你放寬心。」

  李逵將信將疑,遲疑片刻,終是點了頭。

  楊凱又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語氣里滿是不甘:「師傅您也太掃興了!我剛想逗他玩玩,演場戲嚇唬嚇唬他,您倒好,一嗓子全給揭了底——還有啥意思?」

  ……

  林道辰斜睨他一眼,懶得搭腔。

  此刻,那人腦中所藏的一切,已盡數落入他識海。幽冥村的來龍去脈,他心裡已然勾勒出清晰輪廓——起因,竟簡單得令人心頭髮緊。

  當初在山腳圍堵他的那些村民,根本不是尋常百姓。他們常年受本地瀰漫的妖氣浸染,軀體悄然異變:指甲泛青、瞳孔微縮、夜裡耳尖發涼……這些細微徵兆,卻成了全村被唾棄的烙印。

  連山匪都嫌他們晦氣,隔三差五便殺來劫掠。剛打的穀子、新紡的麻布、灶上最後一塊雜糧餅,全被搶光砸爛。他們報過官,一次、十次、幾十次……可縣衙門連門檻都沒跨過——差役遠遠望見他們泛灰的手背,便捂著鼻子繞道走。在官府眼裡,這些沾了妖氣的人,早不算人了。

  雙重碾壓之下,恨意一天天發酵、凝固,最後凍成冰河。他們不再盼救贖,只盼血償;不求活路,只求焚盡所有「乾淨人」。

  林道辰垂眸默立,喉結微動。原來最深的惡,並非天生獠牙,而是被世道一寸寸削出來的斷刃。

  當你看見一個人滿身凶戾時,不妨想想——在他舉起刀之前,曾多少次跪著討一口餿飯,又被多少雙靴子踩進泥里?

  「師傅?發什麼呆呢?」楊凱的聲音猛地撞進來。林道辰抬眼,目光沉沉掃向那群村民——他們衣衫襤褸,卻挺直脊樑,眼神灼燙如將熄未熄的炭火,分明是赴死的姿態。

  在楊凱眼中,他們是屠夫,是禍源,是三年來天游城數十條人命的劊子手,至今未悔。

  可林道辰已看見炭火底下,埋著未冷的灰燼。

  「罷了,放人吧。他們……不過是被逼到絕路上的可憐人。」

  話音未落,他袖口輕揚,幾人應聲落地。指尖微光一閃,皮開肉綻處悄然彌合,瘀青淡褪,呼吸也穩了下來。

  楊凱當場怔住,眼珠差點瞪出眶:「哎喲?師傅您這是……唱哪出悲憫大戲?」

  「萬萬不能放!您親眼見過他們下手多狠——三年間,天游城多少攤血跡是他們留的?多少戶人家絕了後?放了他們,咱們就成了幫凶,天融城百姓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

  林道辰卻再沒看他,只邁步向前,踏進那條窄巷。

  兩側土屋歪斜欲頹,牆皮剝落如癬,梁木吱呀呻吟,可門縫裡仍透出微弱炊煙,窗後隱約有人影晃動。

  他腳步未停,心卻沉得厲害——原來窮困潦倒,並非他們選的路;那副破敗模樣,是整片土地聯手,用偏見一磚一瓦壘起來的牢籠。

  已經逼得他們連活下去的餘地都沒了。

  可林道辰心裡清楚,旁人卻一無所知——既不懂他心底翻湧的念頭,更不了解這幽冥村底下埋著怎樣一段血淋淋的過往。

  楊凱臉上浮起一股狠戾,竟湊上前去,壓低聲音催促林道辰:「師傅,乾脆全清了!外頭早把幽冥村的人釘在恥辱柱上,說他們心術不正、行事詭譎。放他們走?無異於縱狼入林,回頭還不知要禍害多少活人。」


  「住口!」林道辰猛地厲喝,聲如裂帛,震得楊凱渾身一僵。他從未見過師父這般失態——眉骨繃緊,指節泛白,眼底似有黑潮翻湧。

  難道這些村民真有隱情?莫非……他們和師父之間,早有牽扯?

  楊凱喉頭一緊,不敢再言。他悄悄抬眼,卻見林道辰也正望著自己,那眼神里沒有怒火,倒像沉著一塊冰,冰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片刻沉默後,林道辰緩聲開口:

  「同一件事,從不同角度看,故事就全然不同。若你真曉得他們這些年怎麼熬過來的,怕是連手都抬不起來。」他頓了頓,「說到底,不過是一群被活活逼到絕路上的苦命人罷了。」

  「好徒弟,有些事,不必知道太深。重擔壓得太早,只會壓垮你的根骨,攪亂你的心脈。聽為師一句——別問了,跟我走,先揪出那個始作俑者。」

  話音未落,林道辰已轉身邁步,身影如箭射入村莊腹地。四周濃墨般的夜色,在他眼中驟然剝落,化作一幅幅灼燙的畫面:

  衣衫襤褸的村民跪在泥地里挨打;孩童被扔出村口,背上烙著「邪祟」二字;火把映照下,一張張扭曲的臉高喊著「燒死他們」……

  楊凱怔在原地,良久才點頭:「是,弟子明白。這事,我不多問了。」

  林道辰沒再應聲,只加快腳步。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那個藏在村心的老村長——幽冥。

  幽冥村之名,正是因他而起。此人篡改過林道辰親授的煉器密卷,更從他手中奪走本該屬於門派的靈息精粹,至今未還。

  夜風卷著寒氣撲來,林道辰帶著楊凱與李逵直插村中深處。

  斑駁的土牆爬滿枯藤,青瓦塌了半邊,木門歪斜欲墜——這村子分明荒廢數十年,可檐角新掛的獸皮、灶台未冷的灰燼,又分明透著活人的氣息。

  越往裡走,血腥味越濃,像鐵鏽混著陳年腐葉,沉甸甸地糊在喉嚨口。林道辰鼻翼微動,目光掃過斷牆殘垣——普通人踏進這裡,十有八九走不出三步。

  李逵與楊凱跟在他身後,肩背繃得筆直。他們不用看也知道:前頭等著的,絕不是尋常兇險。

  兩側屋舍東倒西歪,窗洞空蕩如骷髏眼窩,在風裡輕輕晃動,仿佛一群佝僂的暗影正踮腳窺伺,只待活物靠近,便撲上來撕咬血肉。

  剛轉過一道窄巷,楊凱後頸汗毛陡然豎起——他猛地側身,四下掃視,果然在斷牆缺口、朽梁陰影、破陶罐後,數點幽綠冷光一閃即滅,像毒蛇吐信。

  「別找了。」林道辰頭也不回,「那是村民。不知遭了什麼變故,軀殼還在,魂魄早散了七分。如今只剩本能,見生人便撲,見活氣就噬。在他們眼裡,咱們三個,就是送上門的獵物。」

  楊凱咽了口乾沫,點了點頭。他忽然懂了——這村子根本不是沒人敢來,而是早被精心雕琢成一座活墳。每扇破門、每道歪路、每縷腥風,都是故意擺下的恐嚇陣。

  只為嚇退外人,好讓他們在這片死地里,為所欲為。

  一行人繼續前行。腳下石板錯位凸起,街巷毫無章法:本該筆直的主道突然折成鈍角,十字路口竟岔出五條窄徑,有的通向枯井,有的直抵斷崖。

  不對勁。

  這哪是規劃?分明是胡亂壘砌——幾間茅草棚子歪著搭在坡上,稍好些的木屋也榫卯歪斜,牆縫裡還塞著發黑的稻草。

  林道辰目睹這一幕,心頭驀地一沉,像被鈍刀割開似的——原來這些被世人唾棄的村民,竟背負著如此慘烈的過往。也怪不得他們一步步滑向深淵,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兩旁屋舍里,一雙雙眼睛從門縫、窗隙中悄悄探出,死死盯住林道辰一行。沒人知道他為何而來,只覺這陌生面孔踏進村口那一刻,便已帶著不祥的氣息。在村民眼裡,他不是救星,是懸在頭頂的鍘刀,無論理由多堂皇,落下來時,挨刀的只會是他們。

  正走著,忽見黑影攢動,數十個村民從巷角、牆後、柴垛深處齊刷刷湧出。他們不敢上前一步,只遠遠站著,像一群被逼到崖邊的野鹿,沉默得令人心悸。

  林道辰沒搭理,任他們立在暗處張望。僵持良久,終於有個老者顫巍巍邁出人群,「咚」地一聲重重跪倒,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悶響驚起幾隻烏鴉。

  他一跪,其餘人如斷線木偶般紛紛伏地。為首的老漢仰起臉,嘴角咧開一道深痕,露出參差黃牙,聲音嘶啞卻字字砸地:

  「大人!不知您從何方來,但咱這些人活到今日,哪一寸骨頭不是拿命熬出來的?能喘氣、能說話、能叫一聲『人』,已是天大的恩典!」

  「可這『人』字,我們拼盡血肉才換來的薄紙一張……大人真要親手撕碎它,把咱們全抹成灰?」

  那話如重錘砸在耳膜上,林道辰喉頭一緊,竟答不上來。是啊,他們爭的不是權勢,不過是一口活氣、一個名分罷了。自己憑什麼以天理之名,奪人最後一點活路?

  他眉心擰成疙瘩,一時僵在原地。身旁楊凱卻已殺意翻湧,寒光乍現——「鏘!」寶劍出鞘,直劈那跪地老者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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