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敢來,就沒怕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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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林道辰的身影漸行漸遠,消融在蒼茫暮色里,一名守衛攥緊刀柄,重重嘆了一聲:

  「唉……這些吃人的妖孽,害了多少老實人吶!多少孩子,一出城門,就再沒回來過……」

  「搜尋活命物資時,全被他們撕碎吞了。」

  話音剛落,兩人齊齊嘆了口氣。可就在這當口,旁邊那個守衛忽然皺起眉,壓低聲音問:

  「我倒有個疑問——早年就聽人傳,瑤武嗜血食人,可你細想,傳言鋪天蓋地,咱們卻連藥渣都沒撈著一星半點。那些『藥』究竟啥模樣?真有這回事,還是純屬瞎編?」

  這話一出,另一人當場怔住:「哎……還真是!」

  這些年風言風語不斷,妖武傷人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可誰親眼見過?誰摸過那所謂的「藥」?念頭一起,那守衛也來了興致,側過臉,沖同伴咧嘴一笑:

  「怕啥?想弄明白,現在就走一趟唄!說不定能撞見些平日裡見不著的稀罕玩意兒——你敢不敢陪我闖一回?」

  同伴臉色唰地發白,連連擺手:「瘋啦?那地方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絕地!咱倆去了,八成連屍首都找不回來。老老實實守門多踏實,犯不著拿命賭這個!」

  見他退縮,那守衛鼻腔里哼出一聲,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邊邁步邊甩下話:

  「行,你慫,我自個兒去!回頭出了岔子,你替我兜著點——別讓隊長知道我溜了。要是露餡,下月酒錢,一分不給!」

  「嘿!你這混小子,拿欠我的銀子壓我?你不還錢,我立馬找隊長大人告狀!」

  「告啊,反正隊長心裡有數——走了,你守你的門,我瞧我的熱鬧。有新動靜,准來告訴你!」

  人影消失在城門盡頭,剩下那守衛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沉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意。

  他太清楚李逵為何執意要去幽冥村,而非安分守在城門口。

  李逵父母十年前離奇失蹤,坊間都說,是被「藥」拖進山林啃得骨頭都不剩。可沒人抓到過活證,也沒人找到過屍骸——只留下兩具空蕩蕩的床鋪,和一個少年咬緊牙關的十年苦尋。

  剛才瞥見林道辰那身氣度,李逵心頭一震:此人絕非俗流,必是修行中人。

  三年前那場亂子,林道辰曾領著守衛清剿過幾處妖蹤。雖未直面妖物本相,但那人冷眼斷案、袖手破局的模樣,早刻進了李逵腦子裡。

  如今舊人重逢,哪肯輕易放過?這分明是叩開幽冥村大門的唯一鑰匙。

  若運氣夠硬,興許真能撞上當年吞掉雙親的「藥」——真相,或許就藏在它獠牙之後。

  而此時,李逵已跨出城門。

  城外莽莽林野鋪開,枝幹嶙峋,落葉盡脫,荒得瘮人。林隙深處,一雙雙幽紅瞳孔悄然亮起,如炭火浮沉。

  李逵在林緣頓住腳步,喉結上下一滾,終是一跺腳,大步踏了進去。

  他沒發覺,身後濃蔭里,正有一道視線牢牢釘在他背上。

  直到他身影徹底隱入林間,那人才緩步踱出——素袍如雪,長發垂肩,面容清俊得近乎冷冽。眸光微閃,似有疑雲掠過:

  「跟蹤我?不像……罷了,先綴一段,瞧瞧他到底圖個什麼。」

  林道辰袖袍一振,身形如煙滑入林影。他倒要看看,這莽撞漢子,究竟想掀開哪一頁陳年舊帳。

  李逵深入林中。樹冠稀疏,枝杈虬曲如鬼爪,地上連枯葉都少得可憐,光禿禿的地皮裸露著,泛著灰敗死氣——越空曠,越叫人脊背發涼。

  他喉結上下一滾,硬著頭皮往林子深處挪步。可才踏進幾步,眼前驟然浮出幾十點幽紅微光——像被血浸透的炭火,在濃密樹影里齊刷刷盯住他。那些輪廓全都隱在墨色枝椏之後,不動不響,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他腳下一頓,本能想退。

  可爹娘那張枯槁蒼白的臉猛地撞進腦海,他指節攥得發白,牙關一咬,拔腿便沖了進去,腰間長劍「鏘」一聲抽出,寒光劈開昏暗。

  約莫走了十幾息,忽聽四下炸開一陣撕心裂肺的哀嚎——不是哭,不是喊,是活人被硬生生扯斷喉嚨時迸出的最後一聲嗚咽。他脊背一僵,汗毛根根倒豎。

  就在這當口,左側灌木「嘩啦」爆響!一道疾風般的腳步聲直撲後頸——李逵頭皮炸開,反手橫劍,箭步朝聲源處逼去。

  「誰?!」他吼得嘶啞,那腳步聲戛然而止。霧氣微散,林中赫然立著一道黑影,筆直如樁,眼珠一眨不眨地釘在他臉上。


  李逵又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強撐著往前蹭了幾步。

  「你是誰?莫非是遭難的百姓?若真是,只管開口,我乃天雍城巡衛,專程來尋失蹤之人。」他聲音繃得發緊,卻刻意放穩。

  黑影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顫一下。李逵喉頭一緊,再不敢邁步——這東西是人是祟?若真是披皮的妖魔,今日怕是要把命撂在這兒了。

  可妖魔向來猙獰可怖,哪有這般安安靜靜扮作常人的?他稍鬆口氣,試探著再靠近,邊走邊緩聲道:「別怕,我是天雍城守衛,天塌下來,我也護你周全。」

  他一邊軟語安撫,一邊緩緩逼近。終於,一縷慘白月光斜斜切過樹縫,冷不丁打在那人臉上——

  李逵渾身一抖,血液瞬間凍住。瞳孔驟然縮成兩粒黑豆,額角冷汗「唰」地淌下。

  天爺!那哪是人臉?整張臉皮像是被燒紅鐵網烙過,縱橫交錯全是紫黑凸起的舊疤,疤縫裡還蠕動著灰白細蟲,一拱一拱爬過潰爛皮肉。

  這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邪物!可它站姿、身形,偏偏又像極了活人。

  更駭人的是那四肢——細長、扭曲、關節反折,活似巨蛛的節肢;背後竟又「咔嚓」彈出幾條同樣修長的臂爪,泛著青灰冷光。

  「呵……哈哈哈……」

  怪笑聲從它喉管深處滾出來,黏膩、破碎、不成調,聽得人耳膜刺痛,骨頭縫裡直冒寒氣。

  李逵雙腿一軟,膝蓋差點磕上泥地,硬是咬破舌尖挺住,轉身拔腿狂奔!

  可他快,那東西更快——三兩個縱躍,蛛肢在樹幹上「啪啪」彈跳,眨眼繞到他身後;樹杈、樹皮、樹冠,它無處不爬,無處不貼,把他死死圍在中央。

  李逵喉嚨里湧上鐵鏽味,絕望剛湧上來,悽厲慘叫已卡在嗓子眼——那幾根尖銳蛛肢已毒蛇般暴起,直戳他雙眼!

  他甚至能看清肢尖泛起的寒光,仿佛下一瞬,那鋒利尖端就要捅穿眼眶,攪碎腦髓,將他釘死在這片死寂林中。

  就在他癱跪泥地、魂飛魄散之際,一道銀虹破空而至!快如驚雷,旋如流電——

  「錚!」

  劍光炸開,七彩流光迸射如虹,絢得刺眼。等李逵晃過神,那蜘蛛妖魔已歪斜栽倒,脖頸齊根斷開,黑血汩汩漫開。

  他怔怔盯著擋在身前那道背影,這才抬眼——好傢夥,竟是個眉目清俊的少年郎。

  李逵眼神直愣愣落在對方臉上:這面相嫩得能掐出水,分明就是個沒出過城門的毛頭小子,怎會孤身闖進這鬼地方?

  念頭剛轉半圈,他猛地一個激靈——眼下哪還有工夫琢磨這個?

  自己這條命,可是剛被人從鬼門關上硬生生拽回來的。

  他猛地抬頭,臉色煞白,瞳孔驟縮,林道辰也恰在此時側過臉來,目光如冷泉般落在他臉上。

  「大哥,剛才……是你出手救了我?」李逵脫口而出,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驚悸。林道辰沒應聲,只靜靜凝視著他,眼神溫潤卻疏離;片刻後,他緩緩抬眼,視線如刀鋒般掠過四周枯樹、斷藤、翻湧的霧氣,仿佛在辨認某道隱匿的痕跡。

  待他收回目光,才轉向李逵,語調低沉而利落:「不管你是誰,此地不宜久留——立刻離開。」

  話音一落,他轉身便走,步履看似閒散,卻快得驚人。李逵怔在原地,心頭猛跳:這背影……不就是前日出城那個年輕人?

  他定睛再看,果真沒錯!林道辰那副眉骨凌厲、身姿挺拔的模樣,在這年頭實在太扎眼——俊得不像話,又冷得不近人情,想認錯都難。

  李逵二話不說拔腿就追。可林道辰走得看似悠然,實則如踏風而行,身影在林間一閃即逝。他拼盡全力狂奔,肺葉灼燒,雙腿發顫,直到喉嚨發甜,前方才傳來一聲清越的嗓音:

  「你一路緊咬不放,究竟圖什麼?剛你也親眼見了——跟著我,死得更快。若還想活命,趁早折返。來路妖魔已被我清空,此刻回去,平安無虞。」

  李逵卻連喘息都顧不上,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拳頭攥得指節泛白,聲音斬釘截鐵:「絕不可能回頭!既然跟到了這兒,我就沒打算活著退回去——怕死,我壓根不會來!」

  林道辰眉峰微蹙:「為何非如此不可?莫非有比性命更重的東西,值得你拿命去賭?」

  李逵喉結一滾,垂下眼,聲音沉了下去:「這話……我講不清。但我必須跟你同行。你去的,是幽冥村吧?那裡於我而言,不是村子,是場逃不掉的噩夢——我得親手掀開它。」

  林道辰眸光一凝,心下微震:噩夢?莫非他也有人陷在幽冥村?他搖頭,語氣更冷:「我不問你過往。但此去九死一生,若執意隨行,便得把『死』字刻進骨頭裡——路上,我不會多看你一眼。」

  話音未落,李逵面色陡然一白,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林道辰以為他要退縮,當即轉身欲走。

  誰知剛邁半步,身後腳步聲已如急鼓追至。他無奈搖頭,停步回身:「罷了。你要跟,便跟。醜話說前頭:若橫屍半路,怨不得天,尤不得人,只管閉眼受著。」

  「自然!」李逵挺直脊背,一字一頓,「敢來,就沒怕過死。你只管趕路,到幽冥村前,我絕不拖你半分。」

  說完便閉緊嘴,再不吭聲。林道辰還是頭一遭遇見這般硬骨頭的人,心裡竟莫名生出一絲興味,不再多言,只朝著幽冥村的方向,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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