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困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都。天亮了。

  陽光照在許都城牆上,照在那些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上,照在城門口歪倒的拒馬上,照在那些徹夜未眠的人臉上。

  西城門已經徹底落入劉備軍手中。白馬義從控制了城門和周邊街道,正在往外城深處推進。

  內城城門緊閉。

  曹操退守內城,帶走了能帶走的全部兵力——大約八千人。剩下的外城,已經被劉備軍和起義的荀彧舊部接管。

  劉成跪在宮門外,一夜沒動。

  他是禁軍統領,荀彧的人。昨晚他打開宮門,放趙雲進去。天亮後他就跪在這裡,等著發落。

  沒人來管他。

  宮門大開,進進出出的都是白馬義從的人。他們看他一眼,沒人說話,也沒人叫他起來。

  他就那麼跪著。

  「劉統領。」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成回頭。

  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穿著尋常的布衣,肩上挎著個包袱,像個趕路的書生。

  周遠。

  太學的雜役,趙彥那十個人里的一個。

  「你……」劉成愣了一下。

  周遠蹲下來,與他平視。「趙先生讓我帶句話。」他壓低聲音,「你做得對。別怕。」

  劉成的眼眶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周遠站起身,消失在人群里。

  內城城樓上。

  曹操站在城樓邊,看著外城的動靜。一夜之間,外城就換了主人。

  那些他熟悉的大街小巷,現在到處是白馬。那些他認識的百姓,現在關門閉戶,沒人出來。

  夏侯惇站在他身後,臉色鐵青。「丞相,末將請命,率兵衝出去!」

  曹操沒有回頭。「衝出去?衝去哪兒?」

  夏侯惇愣了一下。衝出去……衝出去再想辦法。」

  曹操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夏侯惇,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你還這麼莽撞。」曹操轉過身,看著他,「外城已經被趙雲占了,內城只有八千人。你衝出去,能沖多遠?衝出城,然後呢?往哪兒跑?」

  夏侯惇說不出話來。曹操走到城樓邊,望著北方。

  那個方向,是下邳。

  「劉備不會來的。」他說,「至少現在不會。」

  夏侯惇看著他。「丞相怎麼知道?」

  曹操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北方。因為他了解劉備。

  那個人,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他現在一定會等,等內城自己亂,等糧食吃完,等將士們自己開門。

  他在等。曹操也在等。等一個奇蹟。

  城西民宅。荀衢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嚇人。趙彥守在他身邊,一夜沒合眼。

  傷口還在滲血,但比昨晚好一點了。趙彥不懂醫,只能用布壓著,不讓血流得太快。

  「趙彥。」荀衢忽然開口。

  趙彥湊過去「在。」

  荀衢的眼睛睜著,看著屋頂。「我夢見荀彧了。」

  趙彥不知道該說什麼。荀衢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他說……辛苦了。」

  趙彥的眼眶紅了。「荀先生,你別說這些。大夫馬上就到,華佗先生的人正在進城……」

  荀衢搖搖頭。「來不及了。」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

  趙彥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很涼。

  「二十年。」荀衢喃喃道,「二十年,藏在這座城裡,每天睜開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會不會死。」

  他頓了頓。「今天終於不用想了。」

  趙彥的眼淚掉下來。他沒有擦。

  「荀先生……」

  「趙彥。」荀衢打斷他,「那批人,你接著帶。一百三十七個,一個都不能少。」

  趙彥點頭。「我記住了。」

  荀衢閉上眼睛。「告訴他……」他沒有說是誰,但趙彥知道,他說的是劉備,「告訴他,荀家的人,沒給他丟臉。」


  趙彥握著那隻越來越涼的手。「我會的。」

  荀衢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越來越弱。

  許都皇宮偏殿。

  劉協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他從昨晚到現在,沒有睡過。

  趙雲進城,跪在他面前,說「臣來遲了」。他讓人起來,讓人帶他去見趙雲,說不用跪。

  可他心裡還是亂的。二十年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事。有人打進來,不是為了殺他,不是為了逼他,是為了救他。

  「陛下。」

  一個宦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劉協回頭。

  「趙將軍求見。」

  劉協點頭。「讓他進來。」

  趙雲走進來,還是一身白袍,還是那杆銀槍。但身上的塵土已經洗掉了,看起來比昨晚精神些。

  「陛下。」他單膝跪地。

  劉協看著他。「趙將軍,劉備——劉使君,什麼時候到?」

  趙雲抬起頭。「使君已經啟程了。順利的話,五日後可到許都。」

  劉協沉默片刻。五日。再等五日。他等得起。

  內城城樓上。

  曹操還站在那兒。從早上到現在,他一步沒動。

  夏侯惇來過幾次,曹仁來過一次,程昱也來過。他們說什麼,他聽了,又好像沒聽。

  他的眼睛一直望著外城。望著那些曾經屬於他、現在已經不屬於他的街道。

  「丞相。」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操回頭。

  鄭主事站在那裡,臉色慘白。「丞相,有件事……」

  「說。」

  鄭主事猶豫了一下。「荀彧的那個老僕,阿福,找到了。」

  曹操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在哪兒?」

  「在外城。」鄭主事說,「他……他帶著荀彧的遺書,一直沒交出來。現在……」

  他沒有說完。曹操知道他要說什麼。

  現在那封遺書,應該已經到劉備手裡了。

  「知道了。」曹操說,「下去吧。」

  鄭主事愣了一下。「丞相不……」

  「下去。」

  鄭主事低頭,退了下去。

  曹操轉過身,繼續望著外城。荀彧的遺書。他想起那個人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二十年君臣,今日兩清。」

  兩清。真的清了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人留下的東西,現在正在幫他的敵人。

  而他,什麼也沒有了。

  城西民宅。

  荀衢走了。趙彥守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終於停了。

  他沒有哭。只是跪在那裡,跪了很久。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人推門進來,周遠。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荀衢,又看了一眼趙彥。「趙先生。」

  趙彥沒有回頭。「什麼事?」

  周遠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劉使君已經啟程了,五日後到許都。」

  趙彥沉默。五日。荀衢等了二十年,只差五天。

  「還有,」周遠說,「孫福那邊,讓問您,那批人接下來怎麼辦。」

  趙彥終於抬起頭。他看著榻上那個安靜的人。

  荀衢的臉很平靜,像睡著了一樣。「接著等。」他說,「等使君來了,聽他安排。」

  周遠點頭。「還有王五,他問您什麼時候見他。」

  趙彥沉默片刻。「等這邊的事辦完。」

  周遠沒有再問。他退了出去。趙彥獨自跪在屋裡,看著荀衢。

  窗外,太陽正在落山。下邳城外官道上。一支隊伍正在疾行。打頭的那人,騎著馬,穿著尋常的布衣,看起來不像什麼大人物。

  但跟在他身後的人,都知道他是誰。劉備。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有三百親兵,加上龐統和幾個隨從。許都那邊已經定了,他不需要大軍壓境,只需要親自去。


  龐統策馬上來。「使君,照這個速度,初八能到。」

  劉備點頭。「初八。好。」

  龐統看著他。「使君在想什麼?」

  劉備沉默片刻。「在想荀衢。」

  龐統沒有說話。「他在許都藏了二十年,就為了今天。」劉備的聲音很輕,「可今天到了,他可能……看不到了。」

  龐統灌了一口酒。「他看不看得到,不重要。」

  劉備轉頭看他。

  龐統放下酒葫蘆。「他做的事,在那裡。」他指了指許都的方向,「那座城,那個人,那些人,都在。」

  劉備沉默。然後他點點頭。「繼續走。」

  隊伍繼續向前。夜色里,馬蹄聲漸行漸遠。

  內城丞相府。

  曹操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幅輿圖。他已經看了很久。沒有人來打擾他。

  鄭主事來過一次,被他揮退了。夏侯惇來過一次,他也沒見。他就一個人坐著。看輿圖。看那些他曾經走過的地方。官渡、徐州、兗州、冀州……二十年來,他從一個地方軍閥,走到今天這一步。

  離那把椅子,只有一步之遙。現在這一步,被劉備堵住了。門外傳來腳步聲。

  「丞相。」夏侯惇的聲音響起。

  曹操沒有回頭。「說。」

  夏侯惇猶豫了一下。「外城那邊,有人傳話過來。」

  曹操的手微微一頓。「什麼話?」

  「劉備的人說……」夏侯惇的聲音很輕,「若丞相願降,可保富貴。」

  曹操笑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蕩,聽起來有些瘮人。

  「降?」他喃喃道,「我曹操,會降?」

  夏侯惇跪了下去。「丞相!」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那裡有他的敵人,有他失去的城,有他再也回不去的人。

  「告訴劉備的人。」他說,「讓他來拿。」

  夏侯惇抬起頭。「丞相……」

  「去。」

  夏侯惇咬了咬牙,退了出去。曹操獨自站在窗前。夜風吹進來,涼涼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劉備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們還是盟友,一起喝酒,一起說話,一起罵那些不干正事的諸侯。

  那時候他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們會走到這一步。

  他也沒有想過,最後贏的,會是那個人。

  天邊泛起魚肚白。

  許都城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清晰。內城的城門還是關著。

  外城的街道上,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了。有膽子大的百姓打開門,探頭探腦地往外看。有擺攤的推著車,試探著往街口走。

  白馬義從的士卒在街上巡邏,但不擾民。

  有人在街角架起鍋,開始熬粥。不是軍營的人,是荀彧舊部組織的。一夜之間,他們就從藏身處冒了出來,開始做事。

  一切都在慢慢恢復。

  趙彥站在城西民宅門口,看著東邊的太陽。

  荀衢的屍體已經收殮好了,就放在屋裡。等使君來了,讓他看一眼,再下葬。

  這是他能為那個人做的最後一件事。

  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遠。

  「趙先生,王五來了。」

  趙彥轉身。

  王五站在幾步外,臉上還帶著傷,但精神很好。他看見趙彥,咧嘴笑了。

  「趙先生。」

  趙彥看著他。「你的命,夠硬。」

  王五撓撓頭。「還行。」

  趙彥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荀衢留給他的那塊。

  「這個,給你。」

  王五愣了一下。「什麼?」

  「信物。」趙彥說,「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王五接過玉佩,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笑了。「好。」太陽升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