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濡須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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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七年二月初一,許都城南。

  旌旗蔽日,鼓角齊鳴。

  曹操立於高台之上,玄甲紅袍,腰間倚劍。台下是整裝待發的十萬大軍,矛戈如林,戰馬嘶鳴。

  「今日——」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本丞相奉天子詔,討逆賊孫權。」

  他轉身,面南而拜。

  「願上天佑我大魏,一戰功成!」

  十萬將士齊齊跪倒,呼聲震天。

  台下不遠處,一輛青蓋馬車靜靜停著。車簾掀開一角,露出荀彧蒼白的面容。

  他還是來了。

  曹操走下高台,緩步來到車前。

  「文若。」他的聲音很平,「病好了?」

  荀彧垂首:「臣不敢不來。」

  曹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為何反對南征?」

  荀彧抬起頭。

  二十年的君臣,二十年的知遇之恩,此刻都壓在這短短一望里。

  「丞相。」他的聲音很輕,「此戰若勝,江東平,劉備坐大;此戰若敗,北方震,劉備必趁虛而入。無論勝敗,劉備都是贏家。」

  曹操沒有立刻回答。

  風吹動他的袍角,獵獵作響。

  「文若。」他終於開口,「你跟了我二十年,可曾見我輸過?」

  荀彧沉默。

  「官渡之戰,袁紹十倍於我,我贏了。」曹操的聲音漸冷,「征烏桓,冒死險,我贏了。滅呂布,破袁術,平河北——我都贏了。」

  他俯身,與荀彧平視。

  「這一次,我也不會輸。」

  荀彧看著這雙熟悉的眼睛。

  這雙眼睛曾經睿智、深沉、善於納諫。如今卻只有一種東西——執念。

  「丞相...」

  「你回府吧。」曹操直起身,轉身向大軍走去,「等我凱旋。」

  他的背影消失在旌旗之中。

  鼓角再起。

  十萬大軍,開始南行。

  荀彧坐在馬車裡,一動不動。

  良久,他閉上眼睛。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

  二月初五,濡須口。

  周瑜站在樓船頂層,望著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曹軍戰船。

  夏侯惇的先鋒已經抵達北岸,正在紮營。曹仁的糧草隊緊隨其後,一眼望不到頭。更遠處,還有源源不斷的船隊正順流而下。

  「公瑾。」魯肅走到他身邊,「三萬對十萬,這仗...」

  「打。」周瑜打斷他,聲音平靜如水,「打不過也要打。」

  他轉身,看向船艙里那幅新掛上的輿圖。

  劉備答應送來的二十萬石糧,還在海上。五百副扎甲、三千把環首刀,還在路上。

  但江東等不起了。

  「子敬。」

  「在。」

  「傳令各營:死守濡須口。曹軍若登岸,寸土不讓。」周瑜頓了頓,「告訴將士們,劉使君的援軍就在路上。撐住這口氣,江東就還在。」

  魯肅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欲言又止。

  「公瑾,你的傷...」

  「死不了。」周瑜擺手,「去吧。」

  魯肅退下。

  周瑜獨自站在樓船頂層,迎著江風,看著對岸曹軍如林的旌旗。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和劉備在廣陵初見時的情景。

  那時劉備對他說:「公瑾,江東的事,我不插手。但你記住——唇亡齒寒。」

  三年了。

  這句話,該兌現了。

  ---

  同日,青州臨淄。

  諸葛亮站在縣衙正堂,面前跪著三個人。

  一個是王家的主事人,四十來歲,滿臉橫肉,此刻卻抖得像篩糠。一個是郡里的功曹,也就是王家在官場的「靠山」,面色鐵青,一言不發。還有一個是縣令,五十多歲,兩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王員外。」諸葛亮翻開面前的帳冊,「你家占著上游水源,收佃戶每畝兩斗的『水錢』——這事,認不認?」

  王員外哆嗦著:「認...認...」

  「功曹王大人。」諸葛亮轉向那個鐵青著臉的人,「你在郡里當差,給你堂兄遮掩這事——認不認?」

  功曹咬著牙,半晌,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認。」

  「縣令大人。」諸葛亮最後看向那個快要站不住的老者,「你明知此事,卻裝聾作啞——認不認?」

  縣令撲通一聲跪下:「別駕饒命!下官、下官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諸葛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流民三百戶,種不上地,交不起稅,餓著肚子——你說沒辦法?」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十四歲的少年,站在比他高一頭的三個成年人面前,一字一頓:

  「商稅法第三條:凡壟斷資源、欺行霸市者,罰三倍稅。」

  他看向王員外:「你家過去三年,收了佃戶多少『水錢』?」

  王員外已經說不出話了。

  「三萬二千石。」諸葛亮替他回答,「按三倍罰,九萬六千石。」

  王員外癱倒在地。

  諸葛亮轉向功曹:「你在郡里任職三年,庇護豪強,收受賄賂。按《漢典·吏治卷》草案——革職查辦,永不敘用。」

  功曹的臉色由青轉白。

  最後,諸葛亮看向縣令。

  老者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諸葛亮沉默了很久。

  「縣令大人。」他終於開口,「你今年多大?」

  「五...五十三...」

  「做官幾年了?」

  「二...二十年...」

  「二十年。」諸葛亮重複了一遍,「二十年,你見過多少像王家這樣的豪強?」

  縣令不敢答。

  「見過多少像那些佃戶一樣的百姓?」

  仍然不敢答。

  「你怕得罪豪強,不怕餓死百姓。」諸葛亮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扎進那老者心裡,「你這二十年官,白做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那是田豫臨行前交給他的,蓋著田豫私印的空白任免狀。

  「縣令張懷,昏聵無能,縱容豪強,即日起免職。」他提筆在空白處填上名字,蓋上自己的印,「新任縣令,由縣丞暫代。三月後考核,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再換。」

  他把任免狀遞給身邊的書吏。

  「張貼出去。」

  ---

  申時,縣衙後堂。

  諸葛亮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份任免狀的草稿。

  這是他第一次免一個人的官。

  五十三歲,做了二十年官,跪在他面前求饒。

  他想起了老師的話。

  「你會心軟。」

  是的,他心軟了。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規矩就是規矩。心軟救不了人,只有規矩能。」

  他把那份草稿折好,放進袖中。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謙的聲音響起:「別駕,王家那九萬六千石糧,已經登記入冊了。按您的吩咐,一半充公,一半分給佃戶。佃戶們...在外面跪著,說要給您磕頭。」

  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窗欞,他看見院子裡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還在哭。

  他沒有出去。

  「張主簿。」

  「在。」

  「讓他們回去。告訴他們——不是給我磕頭,是給規矩磕頭。規矩在,他們就有活路。」

  張謙領命而去。

  窗外,那些跪著的人慢慢起身,慢慢散去。

  諸葛亮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十四歲。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真正的仁政,不是讓人感激涕零,而是讓人不必感激任何人。

  ---

  同日戌時,襄平,夜不收總部。

  司馬懿盯著案上三份剛到的密報,已經看了整整半個時辰。

  第一份:曹操二月初一誓師,二月初五前鋒抵濡須口,初七發動第一次進攻。江東水軍死戰不退,雙方傷亡相當。

  第二份:許都傳來消息,荀彧自那日送行後,閉門不出,謝絕一切訪客。曹丕曾登門探望,被擋在門外。

  第三份:從徐州傳來的消息——有人在東海郡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量不高,面容不揚,腰間掛著個酒葫蘆,逢人便打聽遼東的事。

  他的目光在第三份密報上停了很久。

  三十來歲,酒葫蘆,打聽遼東...

  「來人。」

  一個黑衣人應聲而入。

  「查這個人的底細。」司馬懿把密報遞過去,「從哪裡來,往哪裡去,跟誰說過話。一個字都不要漏。」

  黑衣人領命而去。

  司馬懿重新坐回案前。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兩份密報上。

  曹操在濡須口死磕。荀彧在許都閉門。

  江東在撐。劉備在等。

  而這盤棋的下一手——

  他伸手,把那枚象徵「未知」的白色小旗,插在徐州的位置。

  ---

  亥時,襄平都督府。

  我站在輿圖前,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徐庶、荀攸、田豫都在。司馬懿也從夜不收趕回來了。

  「濡須口那邊,周瑜撐得住嗎?」我問。

  徐庶答:「剛收到的戰報,初七那一戰,江東水軍折了三千人,曹軍也沒討到便宜,夏侯惇中箭,退回北岸。」

  「中箭?」

  「輕傷,不致命。」徐庶頓了頓,「但曹軍士氣受挫。」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目光落在輿圖上合肥的位置。

  「公達,你說曹操下一步會怎麼走?」

  荀攸沉默片刻。

  「臣以為,他會換將。」他的聲音很輕,「夏侯惇勇猛,但不善水戰。若要速勝,曹操必派擅長水戰的人——比如于禁,比如張遼。」

  「換了又如何?」

  「換了也未必能速勝。」荀攸搖頭,「江東水軍不是紙糊的,周瑜更不是。但...」

  他頓了頓。

  「但若久攻不下,曹操會急。一急,就會犯錯。」

  我轉過身。

  「什麼錯?」

  荀攸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合肥的位置。

  「合肥若守軍不足,他會從合肥調兵。」

  我眼睛一亮。

  「合肥若兵少...」

  「就可取。」荀攸接過話,「合肥若在咱們手裡,曹操的糧道就斷了。他就算打贏了江東,也回不了許都。」

  廳內安靜了一瞬。

  田豫皺眉:「公達先生,合肥是曹操的命門,他不會輕易讓咱們取的。」

  「所以咱們不能明著取。」荀攸抬眼,「得讓他自己送出來。」

  我看著他。

  「怎麼送?」

  荀攸沒有直接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在案上。

  那是一份剛起草的文書草稿。

  《調兵令》——徐州告急,劉備欲動,請合肥速派五千兵增援。

  「這是...」

  「假的。」荀攸的聲音很輕,「但若能讓曹操相信是真的,合肥就會調兵。」

  「誰去送?」

  荀攸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司馬懿身上。


  司馬懿抬起頭。

  他迎上那些目光,面色平靜。

  「臣去。」

  ---

  子時,偏廳。

  荀攸和司馬懿對坐。

  案上攤著那份偽造的調兵令,還有一枚仿製的曹軍關防。

  「這枚關防,是夜不收從許都弄到的真品拓印。」荀攸指著那上面的紋路,「但仿得再像,也有破綻。曹軍有專門的核驗官,一看便知。」

  司馬懿點頭。

  「所以不能讓他們核驗。」他說,「必須在核驗之前,讓調兵令生效。」

  「如何生效?」

  司馬懿沉默片刻。

  「若合肥的守將,本來就疑心曹操會調兵呢?」

  荀攸一怔。

  「若合肥的守將,早就覺得徐州空虛、劉備必動呢?」司馬懿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寒意,「那他看到這份調兵令,就不會懷疑。」

  「你怎麼讓合肥守將『早就覺得』?」

  司馬懿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夜不收總部的燈還亮著。

  那裡有三百多個黑衣人,三百多雙眼睛,三百多條通往中原的路。

  荀攸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一份調兵令。

  這是一個局。

  一個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布的局——

  讓徐州邊境「偶有異動」,讓商人們「無意間」議論劉備的動向,讓細作們「恰好」傳出幾條真假難辨的消息...

  等合肥的守將已經滿心疑慮時,這份調兵令遞到他面前。

  他只會說一句話:果然如此。

  荀攸看著對面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的時候。

  那時他在洛陽,做著小小的郎官,每日抄抄寫寫,從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參與這樣的局。

  「仲達。」他開口。

  司馬懿抬眼。

  「此去兇險。」荀攸的聲音很輕,「合肥有曹軍兩萬,你只帶幾個人去,若被識破...」

  「學生知道。」

  「那你...」

  司馬懿打斷他。

  「荀先生。」他說,「您寫過一句話。」

  「什麼話?」

  「謀一人之勝,不過百年;謀萬世之法,方為不朽。」司馬懿站起身,「學生不懂萬世之法,但學生懂一件事——」

  他頓了頓。

  「這一局,若不贏,就沒有萬世。」

  荀攸看著他。

  良久。

  他起身,走到司馬懿面前,整了整他的衣襟。

  「活著回來。」他說,「先生的書還沒寫完,你來幫我磨墨。」

  司馬懿怔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十八歲的少年,難得露出這樣的笑容。

  「學生記住了。」

  ---

  四更。

  我站在都督府門前,送司馬懿啟程。

  他只帶了十個人,都是夜不收的精銳,換了便裝,扮作商人。馬背上馱著鹽和布,那是用來遮掩身份的貨物。

  「仲達。」我走到他馬前。

  他勒住馬,翻身下來。

  「主公。」

  我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千里救孔劭,帶傷救伏壽,破獲曹操諜網,手刃內奸灰雀。

  他從不說難,從不言退。

  「這一次,」我說,「不是讓你去救人,是讓你去設局。」

  他點頭。

  「若事敗...」

  「不會敗。」他打斷我,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臣計算過。」


  我看著他。

  夜風凜冽,吹動他的衣袂。

  他忽然笑了。

  「主公,您說過,我是司馬懿。」

  「破我的局,算我的帳,走我的路。」

  他翻身上馬。

  「這一局,臣去破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

  十騎黑衣,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都督府門前,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

  荀攸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

  「主公。」

  「嗯。」

  「仲達此去...」

  「會贏。」我說。

  荀攸沒有問「為何」。

  他只是站在我身側,一起望著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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