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告慰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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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定邦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當年……蘇江的高新產業底子薄,中央的撥款杯水車薪。那一百零九個億,不是誰裝進了自己口袋。是拿去鋪路了~鋪產業園的路,鋪招商引資的路,鋪整個蘇江經濟起飛的路。」

  陳平放沒動。

  周定邦的手指在被子上抓了一把,抓出一道褶皺。

  「你爸那份報告,數據是對的。但他不懂政治。一百零九個億的窟窿捅出來,蘇江剛起步的高新產業鏈全要斷裂。幾十萬人的飯碗,幾百家企業的命,全系在這條鏈上。你讓我怎麼辦?」

  嗓音越來越急,監護儀的數字跳了兩下。

  「我承認,處理方式……有問題。但出發點是為了蘇江。為了大局。你爸如果多給我兩天時間,我們可以坐下來談,可以找一個折中的辦法~」

  「折中的辦法?」

  陳平放開口了。三個字,輕得貼著病床的白床單滑過去。

  「你說的折中,是讓一個正直的學者簽一份自污聲明?他不簽,你的折中就變成了一杯氯化鉀?」

  周定邦的手從被子上縮回去了。

  陳平放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個信封。牛皮紙,比A4小一號,封口處的紅色蠟印已經龜裂了。

  「這是我爸的手稿。」

  信封拆開,裡面是三頁泛黃的稿紙。藍色鋼筆墨水,字跡工整,一筆一畫,跟陳平放小時候在書房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我媽保存了二十五年。她把這幾頁紙縫在了枕頭夾層里,搬了四次家,換了三個枕頭,每一次都拆開來重新縫進去。」

  陳平放翻到第三頁,最後一段。

  稿紙底部的字跡比前面潦草了一些,鋼筆劃痕深淺不一,寫到最後半句時墨水斷了一次,重新蘸了筆又續上的。

  「我念給你聽。」

  陳平放把稿紙舉到日光能照透的高度,一字一頓。

  「'……經濟發展不能建立在謊言之上。公共財政每一分錢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如果我們連正視錯誤的勇氣都沒有,那發展出來的不過是一座紙糊的樓閣,風一吹就塌。'」

  病房裡的空調嗡嗡轉著。窗台上那盆宋梅的葉尖微微顫動。

  陳平放翻過稿紙,念最後半句。

  「'正義若不在,發展何求?'」

  七個字。

  鋼筆寫到「求」字的最後一筆,墨跡拖出一條細長的尾巴,斜斜划過紙面邊緣。

  寫到這裡的時候,父親大概已經聽見了敲門聲。

  或者已經聽見了賀永年的腳步聲。

  陳平放把稿紙放回信封里,擱在床頭柜上,壓在那副老花鏡下面。

  「周定邦,你說出發點是為了蘇江。那我問你~一百零九億拿去鋪路了,路在哪兒?三十一家企業拿了配套資金,十九家已經註銷了,十二家變成了殭屍殼公司,沒有一家生產出過一顆晶片、一塊晶圓、一台設備。」

  周定邦的頭偏向窗戶,不看他。

  「你鋪的不是路。你鋪的是一張網。」陳平放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鈍響。「利益的網。這張網養活了賀永年,養活了林正海,養活了鄧國華、馬文昌,養活了所有在簽到簿上留過名字的人。唯獨沒有養活蘇江的老百姓。」

  監護儀的節律突然加快了。短促的滴聲一串串往外蹦。

  護士推門探進半個腦袋。

  陳平放抬了一下手,護士縮回去了。

  周定邦的胸口起伏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處,頸動脈一跳一跳。

  「平放……」

  「別叫我名字。你沒有資格叫我名字。」

  這句話砸在病房的白牆上,彈回來,撞進周定邦的耳朵里。

  七十三歲的老人縮在病床上。二十天前在梧桐路17號院書房裡端坐的那個人,此刻脊椎一節一節塌下去,肩胛骨頂著枕頭,整個人窩成了一團。

  陳平放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床沿上。

  認罪書。

  程援擬的,省紀委的紅頭文件格式,底部留著簽字欄。


  「簽了這個,你還能爭取一個體面的結局。不簽~」陳平放把話停在半截。

  不需要說完。周定邦在這套系統里沉浮了四十年,後半句自己補得上。

  病房裡安靜了將近一分鐘。

  監護儀的滴答聲填滿了每一秒。

  周定邦伸出右手。枯瘦的手指接過床頭柜上那副老花鏡,架上鼻樑。鏡片後面的兩隻眼睛渾濁得厲害,盯著認罪書掃了兩遍。

  「筆。」

  陳平放從胸口袋裡拔出一支鋼筆~黑色筆桿,銀色筆夾,英雄牌616。父親用了二十年的型號。

  周定邦接過筆。

  筆尖落在簽字欄上的時候,手抖了三下。最終「周定邦」三個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白紙上,最後一筆拖出一條彎曲的墨線。

  跟父親手稿上「求」字的尾巴,走的方向剛好相反。

  陳平放收起認罪書,折好,裝進內袋。

  站起來的時候,他把窗台上那盆宋梅挪了一下,讓它正對著日光最足的角度。

  「蘭花怕陰,也怕霜。但只要根沒爛,春天還能再發。」

  沒有回頭。推門,穿過走廊,走進電梯。

  三天後。

  省委召開專題新聞發布會。省紀委副書記代表專案組通報~庚辰年特大國有資產流失案正式重啟調查,原省委書記周定邦涉嫌濫用職權、包庇犯罪,已移交司法機關處理。同日,陳書遠同志的死亡性質由「因公積勞病故」更正為「因公殉職」。省委追授陳書遠同志「蘇江省優秀黨員」榮譽稱號。

  消息在省直系統里炸開的時候,陳平放不在辦公室里。

  他請了半天假。

  城南公墓。第十七區,第三排,左起第四座。

  灰色花崗岩墓碑,正面刻著一行字~陳書遠同志之墓。碑面上的金漆褪了大半,雨水衝出一道道豎紋。

  陳平放蹲下來,把墓碑前的落葉一片一片揀乾淨。

  然後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

  那張葬禮簽到簿。

  巴掌大的白紙,摺痕已經磨出了毛邊。十七個名字,紫光燈下浮出來的第一行~周定邦。

  陳平放掏出打火機,撥了一下。

  火苗舔上紙角,橙黃色的光在墓碑前跳了兩跳。

  簽到簿的紙質不好,燒得很快。火焰吞過十七個名字,吞過被墨汁覆蓋又被紫光燈照出來的那個「周」字,吞過二十五年的沉默和謊言。

  最後一片紙灰被風捲起來,飄過墓碑頂端,散進初春的空氣里。

  陳平放把打火機收回兜里,直起腰。

  左手按在墓碑頂部,花崗岩被正午的陽光曬得微溫。

  「爸。」

  嗓子啞了一下。

  「名單上的人,都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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