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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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退申請遞上去的第二天,陳平放坐在政研室的辦公桌前,攤開一張A4紙,提筆寫了個標題~《構建清爽政商關係,破除「圈子文化」》。

  這篇文章他醞釀了三天。

  不是學術論文,不是內參,是評論員文章。發在《蘇江日報》頭版,署名「本報評論員」。

  省報的評論員文章,在蘇江的政治生態里有個別名~風向標。誰處在風口上,誰就是靶子。

  文章沒點任何人的名。但每一段都在描述一種現象~退休領導幹部通過「老秘書」「老部下」編織利益網絡,在重大項目審批、人事安排上施加隱性干預;部分在職幹部以「尊重老同志」為名行利益輸送之實,導致國有資產長期流失。

  兩千字,四個小節,三個案例。案例的細節跟蘇江過去二十年的真實事件高度吻合,懂的人一眼就能對上號。

  稿子送到省委宣傳部的時候,宣傳部長親自打電話過來。

  「平放,這篇稿子力度很大。省委主要領導過目了嗎?」

  「書記看過了。」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我明天安排頭版。」

  文章見報那天是周二。

  上午九點,省政府大樓各樓層的報架前擠滿了人。陳平放從六樓窗口往下看,能瞧見院子裡三三兩兩的人捏著報紙在交頭接耳。

  沒人敢公開議論文章的指向,但沒人看不懂。

  周三,第二篇文章刊出~《杜絕「退而不休」,讓權力在陽光下交接》。

  這一篇比第一篇更狠。直接引用了中央紀委去年下發的三個典型案例通報,然後筆鋒一轉,落到蘇江~「近年來,我省個別地區出現了'影子決策者'現象,部分重大事項的真正拍板人並非在職領導,而是已經離開崗位的前任。這種現象嚴重破壞了黨的組織紀律……」

  「影子決策者」四個字,當天就在省直機關的各個微信群里炸開了。

  誰是影子?不用猜。

  兩篇文章間隔二十四小時,打的是組合拳。輿論場上的火燒起來了,省紀委那邊同步出了手。

  程援的動作比文章更快。

  常委會表決通過的當晚,省紀委就成立了專案組。七天之內,十一名廳級幹部被同步約談。

  第一批名單陳平放沒問,但消息從各個渠道漏了出來~省國資委原副主任林正海,留置;省科技廳原副廳長鄧國華,留置;省高速集團原董事長馬文昌,留置。

  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全是周定邦主政時期一手提拔的。

  林正海被帶走那天,據說正在辦公室里給花澆水。兩個年輕的紀委幹部推門進來,出示留置決定書。林正海把噴壺擱在窗台上,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了半支,掐滅,跟著走了。全程沒說一句話。

  鄧國華的反應激烈一些。他在電話里衝程援吼了三分鐘,最後一句是~「你們查我可以,但你們動不了周老!」

  程援據說只回了五個字~「你等著看吧。」

  到了第十天,十一個人全部落網。

  消息在省直系統里擴散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預期。周定邦經營了二十年的關係網,從根部斷裂了。

  陳平放沒有慶功的心情。他在辦公室里泡了一壺茶,翻開手邊的報紙,盯著自己寫的那兩篇文章看了很久。

  文字是最溫和的武器,也是最精準的手術刀。

  周四下午,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打進了陳平放的座機。

  省軍區總醫院VIP病房的護士站。

  「請問是陳秘書長嗎?周定邦同志希望跟您見一面。」

  陳平放擱下茶杯。

  「誰安排的?」

  「周老本人提出來的。家屬也同意了。」

  陳平放沉默了幾秒。

  「我明天上午去。」

  電話掛斷之後,他打開了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張白色的紙,上面寫的是:蘇公(庚辰)刑復字第0037號。這張紙的一個角已經有褶皺了。

  他把紙給折好了,放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陳平放的車子沒有直接開到省軍區總醫院去。他反而是先去了趟花鳥市場。


  城南的花鳥市場很舊,都是一排一排的攤子,空氣里的味道也很雜。陳平放在一個賣蘭花的攤位前面停了下來。

  「老闆,有春蘭嗎?」

  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下,就從角落裡拿出來一盆花。

  那花葉子長長的,長得還行,花盆邊上還有青苔。

  陳平放蹲下來,隨便看了看那盆花。

  父親書房的窗台上,曾經擺著七盆蘭花。

  品種各異,唯獨宋梅養了三盆。母親說過,父親每次寫完材料,都要去窗台前站一會兒,拿小噴壺給蘭花葉面噴水。

  「這盆多少?」

  「您識貨。三百。」

  陳平放付了錢,把花盆擱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省軍區總醫院VIP病房區在住院部六樓,獨立電梯上去,走廊鋪著淺灰色地毯,踩上去沒有腳步聲。

  護士站登記,身份核實,隨行人員檢查~一個人,沒有秘書,沒有司機。

  VIP六號房的門半掩著。

  陳平放推門進去。

  病房很大。落地窗前拉著半透明的紗簾,日光篩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光。病床靠窗擺著,旁邊的監護儀勻速閃爍。

  周定邦半靠在床頭,穿著醫院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二十天前在梧桐路17號院書房裡見到的那個人,此刻萎縮了一圈。肩膀塌下來了,脖子上的皮膚鬆弛地堆疊著,頭髮全白了。

  床頭柜上擺著一杯水、一副老花鏡、一部關了機的手機。

  沒有鮮花,沒有果籃,沒有慰問品。

  二十天前,這間病房門口應該排滿了等候探視的人。廳局長、地市書記、國企老總,一個接一個。

  現在走廊里空蕩蕩的。

  權力這東西,來的時候百鳥朝鳳,走的時候一地雞毛。

  陳平放把花盆擱在窗台上,正對著落地窗。

  周定邦的視線落在那盆蘭花上,停了很久。

  「宋梅。」

  嗓子啞得厲害,氣息綿軟,跟上次見面判若兩人。

  陳平放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我爸生前最喜歡養蘭花。窗台上擺了七盆,三盆宋梅。」

  周定邦沒說話。監護儀的滴答節奏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白。

  「他走那年,我媽把七盆蘭花全搬到了陽台上。第二年春天,死了六盆。只剩一盆宋梅活了下來。」

  陳平放的手擱在膝蓋上,十指平伸。

  「後來那盆也死了。我媽說,是入冬沒來得及搬回屋裡,一夜霜凍,根爛了。」

  窗台上的那盆宋梅被日光照著,窄長的葉片微微彎折,頂端一滴水珠懸而未落。

  周定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枯瘦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擱在床沿上,指節一根一根彎下去。

  「平放。」

  「嗯。」

  「你爸那份報告……我看過。」

  監護儀跳了一下,又恢復了勻速。

  陳平放沒接話。椅子上坐得很直,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紋絲不動。

  周定邦偏過頭,渾濁的視線越過陳平放的肩膀,落在窗台上那盆宋梅上。

  嘴唇翕動了兩下,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一百零九個億……當年,不是我一個人能吞得下的。」

  病房裡安靜了三秒。

  陳平放往前傾了半寸。

  「所以,還有誰?」

  窗台上的宋梅葉尖那滴水珠終於墜落,砸在陶盆邊沿,碎成一圈細小的水漬。

  周定邦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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