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偶遇與風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琉璃廠,這條承載著京城數百年文脈與風雅的古老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寧靜而厚重。

  青磚鋪就的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街道兩旁的店鋪,無論是飛檐斗拱的百年老號,還是樸實無華的小攤,都散發著一股濃郁的墨香、古籍的霉香以及老木料的沉香。

  人來人往,有穿著長衫,步履從容的老先生;有眼神熱切,四處尋寶的收藏家;也有三五成群,前來感受文化氣息的年輕人。

  空氣中,交織著各種聲音,低聲的討價還價,鑑賞字畫時的讚嘆,翻動舊書時的沙沙聲,共同構成了一曲獨屬於此地的,悠然樂章。

  何援朝推著他的二八大槓,剛從榮寶齋那厚重的門檻後走出,心情頗為舒暢。信封里的那筆錢,不僅是對他技藝的認可,更是他未來計劃的重要基石。

  就在這時,一道略帶遲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循著感覺望去,正對上一雙明亮而略顯慌亂的眼眸。

  是婁曉娥。

  何援朝和婁曉娥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如同兩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一圈無形的漣漪,隨即又都有些不自然地移開。

  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墨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名為尷尬的奇特氛圍。

  何援朝神色淡然,心中卻已瞭然。

  偶遇?

  在這偌大的京城,在這專門的古玩字畫一條街,還是在他剛剛賣完字出來的這個精準時間點?

  未免也太巧了。

  他沒有點破,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想看看這位副廠長家的千金,準備如何開場。

  還是婁曉娥先打破了沉默。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仿佛真的是一場完美無瑕的偶遇。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甜糯:「何…何師傅?真巧啊,你也來逛琉璃廠?」

  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一件淡黃色的布拉吉連衣裙,完美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幾近透明。柔順烏黑的長髮自然地披在肩上,發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臉上甚至還薄薄地施了一層粉,唇上點綴著淡淡的口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茉莉,清新而雅致。

  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帶著幾分刻意壓抑的好奇和探究,正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他還是那樣,一身乾淨利落的工裝,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婁同志。」何援朝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問路,「隨便轉轉。」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著一種獨特的磁性,鑽入婁曉娥的耳朵,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他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副廠長的女兒,就表現出絲毫的諂媚、緊張,或是受寵若驚。那份從容淡定,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疏離感,讓本就對他充滿好奇的婁曉E,心中更是泛起層層漣漪。

  這個男人,太不一樣了。

  「你…你也是來買書畫的嗎?」婁曉娥努力找著話題,試圖讓這場「偶遇」能延續得更久一些。她的目光,不自覺地瞟向何援朝夾在自行車橫樑上的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

  那裡面的厚度,讓她心中更加篤定。

  「不是,賣了幅字。」何援朝言簡意賅,沒有絲毫炫耀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賣字?」婁曉娥故作驚訝,音調都提高了幾分,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

  果然!

  她當然知道何援朝是來賣字的。她今天就是特意掐著點,為此她甚至央求父親,打聽好了榮寶齋收購字畫的基本規矩和流程,算著他差不多該出來了,這才導演了這場精心的「偶遇」。

  「嗯。」何援朝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談,他能感覺到周圍已經有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他指了指自己的自行車,「我還有事,先走了。」

  「哎!等等!」

  眼看他就要跨上車離開,婁曉娥急了,也顧不上什麼矜持了,連忙上前一步,幾乎是小跑著攔在了他的車前。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急切和懇求,語氣也軟了下來:「何師傅!我…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何援朝眉頭微蹙,停下了動作:「什麼事?」

  他的注視,讓婁曉娥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她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聲音也小了下去,像蚊子哼哼。

  「我…我爺爺下周過七十大壽,他老人家一輩子都喜歡書法,尤其是風骨硬朗的那種。我…我想求您一幅字,當做壽禮送給他。可以嗎?」

  她說著,緊張地攥緊了手裡那個精緻的小牛皮包的帶子,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潤筆費…我…我一定會照付的!按榮寶齋的價錢…不,比那個更高!」

  何援朝看著她那副緊張又充滿期待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大小姐,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為爺爺求壽字是真,但想藉此機會接近自己,恐怕才是更深層的目的。

  不過,他對婁曉E的印象倒不算壞。

  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在那個禽獸滿園的四合院裡,她雖然有點大小姐脾氣,但心地不壞,三觀端正,明辨是非,是少數幾個能被稱之為「人」的。

  更何況,這是軋鋼廠副廠長婁振華的女兒。

  於情於理,這個面子都得給。結個善緣,對自己未來的布局,有百利而無一害。

  「可以。」何援朝點點頭,乾脆利落。

  婁曉娥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巨大的驚喜讓她瞬間忘記了緊張,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真…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她有些語無倫次,臉上的喜悅根本無法掩飾。

  「內容…就寫『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吧!不不,這個太俗了…就寫一句詩,『鶴算千年壽,松齡萬古春』!對,就這個!」

  「字體…就用您那天在廠里宣傳欄寫的那種…瘦金體,可以嗎?」

  她對何援朝那手鋒芒畢露、鐵畫銀鉤、風骨凜然的瘦金體,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

  「行。」何援朝再次點頭,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你把地址給我,寫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不不不!不用那麼麻煩您!」婁曉娥連忙擺手,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似的,臉上帶著一絲羞怯和更大的期待,「我…我明天下午正好有空,我去您…您住的四合院取,可以嗎?順便…也想再看看您寫字,學習學習。」

  這是要登堂入室了?

  何援朝看了她一眼,那清澈眼眸深處的期盼,幾乎要溢出來。

  他沒有拒絕。

  「隨你。」

  說完,他不再多言,長腿一邁,跨上自行車,腳下輕輕一蹬,在婁曉娥那欣喜若狂、痴痴凝望的目光中,如一條游魚般,利落地匯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婁曉娥站在原地,看著何援朝遠去的背影,感覺自己的心還在「怦怦」地劇烈跳動,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燦爛笑容。

  她感覺,自己離那個神秘又充滿魅力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

  ……

  第二天下午,何援朝剛騎著車,拐進南鑼鼓巷,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

  還沒到院門口,就看到前面圍了一大群人。

  他慢悠悠地騎過去,就看到院門口,赫然停著一輛嶄新的、擦得鋥光瓦亮的黑色轎車。

  那是一輛伏爾加,車身線條流暢,在陽光下閃著黑色的光,光是停在那裡,就透著一股不凡的氣派。

  這年頭,轎車可是比電視機、冰箱還要稀罕的金貴物件,整個南鑼鼓巷都未必能找出一輛私家車來。

  院裡的大人孩子,幾乎全都跑了出來,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在車旁,伸著脖子,指指點點,滿臉的好奇、羨慕和敬畏。

  「乖乖!這是誰家來親戚了?這麼大的官兒啊?」

  「你看這車,油光鋥亮的,四個輪子呢!比馬車快多了吧?」

  「別瞎摸!摸壞了你賠得起嗎?」一位大媽拍掉自己孩子伸向車標的手。

  何援朝眉頭一挑,還沒等他想明白這是誰家來了貴客,就看到車門開了,一道靚麗的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正是婁曉娥。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顯身段的藍白格子連衣裙,長發紮成了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顯得既洋氣又清純。


  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網兜,裡面裝著紅彤彤的大蘋果,還有用油紙包著的稻香村點心,一看就是價格不菲的好東西。

  「何師傅!」婁曉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的何援朝,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了上來。

  「這是你家的車?」何援朝的目光在那輛氣派的轎車上停留了一瞬。

  「嗯…是我爸單位的…我求了司機師傅好半天,他才肯送我過來。」婁曉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臉頰微紅。

  何援朝點點頭,沒再多問。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院子,瞬間成了全院所有目光的焦點。

  當鄰居們看清,這位從轎車上下來,仙女似的漂亮姑娘,竟然是來找何援朝的,而且還提著這麼貴重的禮物時,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尤其是三大媽,看著婁曉娥手裡的網兜,眼睛都直了,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而人群中的許大茂,看到自己夢寐以求,甚至已經和父母吹噓過無數次的「准媳婦」,竟然跟何援朝這個不共戴天的死對頭走得這麼近,還笑得那麼甜,嫉妒的火焰「騰」地一下,就把他整個人都點著了。

  他感覺自己頭頂上綠油油的一片,那股屈辱和憤怒,讓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他幾步擠出人群,陰陽怪氣地湊上前,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喲,這不是婁同志嗎?今兒個是什麼風,把您這尊大菩薩給吹來了?」

  他斜著眼,瞟著何援朝,話裡帶刺:「怎麼著?是來我們這窮地方視察工作啊?還是說…來找咱們院裡某些只會裝模作樣的『書法大家』,談情說愛啊?」

  這話說的,又酸又毒。

  婁曉娥哪裡聽過這種污言穢語,被他說得臉色一白,漂亮的秀眉緊緊蹙了起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何援朝的眼神,瞬間一寒。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一個清脆憤怒的聲音就從旁邊炸響了。

  「許大茂!你嘴巴放乾淨點!噴什麼糞呢!」

  何雨水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像一隻豎起全身羽毛護崽的小母雞,張開雙臂,一下子就擋在了何援朝和婁曉娥面前,杏眼圓睜,怒視著許大茂。

  「婁同志是我援朝哥請來的客人!你再敢胡說八道一個字,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許大茂被自己看著長大的黃毛丫頭懟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小丫頭片子!這裡有你什麼事!你……」

  「撕爛誰的嘴啊?」

  一個更渾、更不講理的聲音,如同破鑼般,從旁邊傳來。

  傻柱黑著一張臉,雙手插兜,從自家屋裡走了出來。他最近丟了食堂的工作,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雖然不再給賈家當牛做馬,但看到何援朝這個他眼中的「小人」竟然「勾搭」上了副廠長的女兒,那股子羨慕嫉妒恨又「噌噌」地冒了出來。

  他往許大茂和何援朝中間一站,膀大腰圓,活像一尊凶神惡煞的門神。

  他先是瞪著許大茂:「許大茂,你個放電影的再敢跟個蒼蠅似的嗡嗡,信不信爺爺我今晚就把你塞糞坑裡去泡泡澡?」

  然後,他扭過頭,又用那雙牛眼瞪著何援朝,滿臉的不屑與鄙夷:「還有你,何援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離婁同志遠點!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美得你!」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亂成了一鍋粥。

  看熱鬧的鄰居們,非但不勸,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婁曉娥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嚇得臉色更白了。

  何援朝看著眼前這兩個上躥下跳,如同小丑般的傢伙,只覺得無比的厭煩。

  跟這種人講道理,都是浪費口舌。

  他懶得廢話,直接從兜里,不緊不慢地掏出一片用蠟紙包著的口香糖,那是他用外匯券在友誼商店買的。

  他慢條斯理地剝開,將白色的糖片扔進嘴裡,輕輕咀嚼起來。

  薄荷的清涼,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

  然後,他看著那個正梗著脖子,準備繼續撒潑的傻柱,眼神平淡,淡淡地說道:

  「傻柱,聽說你最近在找工作?正好,我認識一個掏大糞的,他們那兒缺個臨時工,日結。你要不要去試試?我看你,挺有經驗的。」


  「噗——」

  人群中,終於有人憋不住,發出一片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有經驗」三個字,像三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傻柱的心窩子!

  掉糞坑,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是整個大院公開的秘密笑柄!

  傻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血氣直衝頭頂,理智的弦,「崩」地一聲斷了!

  「何援朝!我操你大爺!」

  傻柱暴怒地狂吼一聲,揮舞著砂鍋大的拳頭,就朝何援朝臉上砸了過去。

  然而,他剛衝出兩步,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一顆小石子?還是別的什麼,猛地絆了一下,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噗通」一聲巨響,臉朝下,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

  更巧的是,他摔倒的那個地方,正好是昨天不知誰家潑的剩菜湯,一片黏糊糊,油膩膩的污漬,糊了他滿臉滿嘴。

  那股餿味,讓他幾欲作嘔。

  「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全場再也忍不住,爆發出雷鳴般的哄堂大笑。

  傻柱趴在地上,聽著耳邊無情的嘲笑聲,只覺得羞憤欲絕,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直接死去。

  何援朝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對已經完全驚呆了的婁曉娥和何雨水道:「走吧,屋裡寫字。」

  說完,他領著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在眾人那混雜著敬畏、幸災樂禍和探究的複雜目光中,泰然自若地走進了自己的小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只留下一個趴在地上懷疑人生的傻柱,和一個氣得渾身發抖,卻又忌憚何援朝那詭異手段,不敢上前的許大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