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誕生,自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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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決了傳感器,接下來是更難的——控制系統。

  在這個沒有PLC(可編程邏輯控制器),更沒有單片機的年代,要讓整條生產線幾十個機械臂、上百個閥門協同動作,靠什麼?

  只能靠繼電器。

  用繼電器的「開」和「關」,來模擬計算機的「0」和「1」。

  蘇正設計了一個龐大的「中央控制櫃」。

  它足有三面牆那麼大,裡面密密麻麻地排布著兩千多個繼電器,以及數萬根錯綜複雜的電線。

  這就是生產線的大腦。

  「葉博士,邏輯圖校對得怎麼樣了?」蘇正端著飯盒,蹲在控制櫃前,一邊扒拉著涼透的飯菜,一邊問。

  葉心儀正站在梯子上,手裡拿著厚厚的一疊圖紙,正在逐一核對線路。

  她的臉上沾了灰,頭髮也有些亂,但眼神卻專注得可怕。

  「第三單元邏輯閉環有問題。」

  葉心儀指著圖紙上的一處,「如果是『且』門信號延遲超過20毫秒,這裡的『或』門會發生誤判,導致液壓臂提前動作。那樣會把鋼錠砸在地上。」

  「20毫秒……」

  蘇正皺起眉頭,放下飯盒,大腦飛速運轉。

  「加一個延時電容。並聯在K203繼電器的線圈上。容量……47微法。」

  「好,我試試。」

  葉心儀立刻動手焊接。

  「滋——」

  松香的味道瀰漫開來。

  這個控制櫃的搭建,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兩千多個繼電器,只要有一個接觸不良,或者一根線接錯,整個系統就會亂套。

  而在那個沒有電腦仿真軟體的年代,所有的邏輯推演,全靠人腦。

  蘇正和葉心儀,成了這個大腦的核心。

  他們白天帶著工人布線,晚上就躲在辦公室里推演邏輯圖。

  一張張圖紙鋪滿了地面,上面畫滿了只有他們兩個能看懂的符號和公式。

  「蘇工,你睡會兒吧。」

  凌晨三點,葉心儀看著蘇正熬紅的眼睛,有些心疼,「你已經連續40個小時沒合眼了。」

  「睡不著。」

  蘇正揉了揉太陽穴,「那個順序控制的死循環問題不解決,我閉上眼全是繼電器咔噠咔噠的聲音。」

  「那我陪你。」

  葉心儀不再勸,而是默默地給他倒了一杯熱水,然後拿起筆,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

  燈光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這個寒冷而簡陋的辦公室里,中國工業自動化的雛形,正在這無聲的陪伴與死磕中,一點點成型。

  時間來到了第二個月。

  控制系統初步搭建完成,開始進行分段聯調。

  真正的危險來了。

  液壓系統,是自動化生產線的肌肉。它需要極高的壓力才能驅動那些沉重的機械臂。

  那天下午,正在進行抓取臂的加壓測試。

  「壓力10兆帕……15兆帕……20兆帕!」

  隨著壓力的升高,液壓管路開始發出令人不安的震動聲。

  「穩住!繼續加壓!工作壓力必須達到25兆帕!」蘇正拿著對講機大喊。

  就在壓力表指針剛剛觸碰到24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

  一根老化的液壓軟管突然爆裂。

  高壓液壓油像子彈一樣噴射而出,瞬間擊碎了旁邊的玻璃窗,甚至把厚厚的鐵皮櫃都打凹了一塊。

  「啊!」

  一名離得近的年輕技術員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地上。

  「快!關泵!救人!」

  蘇正第一個沖了上去。

  現場一片混亂。

  萬幸的是,那名技術員只是被飛濺的玻璃劃傷了臉,並沒有被高壓油柱直接擊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但這次事故,給整個團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蘇顧問,這太危險了。」

  張德發嚇得臉色煞白,「咱們用的都是拼湊起來的舊管子,根本承受不住這麼高的壓力。要不……降壓運行吧?」

  「降壓?」

  蘇正一邊給受傷的技術員包紮,一邊冷冷地回頭,「降了壓,機械臂就抓不起鋼錠。抓不起來,這就是一堆廢鐵!」

  「那怎麼辦?管子買不到新的啊!」

  「買不到,就自己造!」

  蘇正站起身,身上的白襯衫沾滿了油污和血跡,「我就不信,活人能讓尿憋死!」

  接下來的半個月,蘇正帶著人,在這個簡陋的車間裡,搞起了「材料攻關」。

  沒有高壓油管?

  用多層鋼絲編織網加強普通膠管!一層不行就兩層,兩層不行就三層!

  沒有耐高壓的密封圈?

  蘇正利用化學知識,自己配方,用生膠熬製特種橡膠,然後用模具壓制。

  那段時間,整個車間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燒焦橡膠味。

  失敗。爆炸。再失敗。再爆炸。

  每一次爆管,都像是炸在蘇正的心頭。

  但他沒有退縮。

  他就像是一個瘋狂的賭徒,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技術上。

  終於。

  在經歷了第十九次爆管後,那根被包裹得像粽子一樣、黑乎乎醜陋不堪的自製油管,在30兆帕的極限壓力下,紋絲不動。

  「成了!沒爆!也沒漏!」

  負責測試的老工人激動得嗓子都啞了。

  蘇正看著壓力表,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脫力。

  為了這個密封圈的配方,他已經在實驗室里熬了整整五天,中毒暈倒過一次,醒來拔了針頭接著干。

  「繼續……安裝。」

  蘇正的聲音虛弱,但依然堅定。

  距離演示匯報,只剩下最後三天。

  所有的設備都已經安裝到位。整條生產線像一條蜿蜒的長龍,靜靜地趴在車間裡。

  然而,在最後一次全系統聯調時,出事了。

  「嘀——嘀——嘀——」

  刺耳的報警聲響徹車間。

  「怎麼回事?!」蘇正衝到控制台前。

  「亂了!全亂了!」

  葉心儀臉色蒼白地指著指示燈,「邏輯錯亂!機械臂動作不協調,甚至出現了互相碰撞!第3號和第4號機械臂剛才撞在了一起,差點把電機燒了!」

  「查!馬上查!」

  幾十號技術員瘋了一樣撲向那龐大的控制櫃,一根線一根線地排查。

  一小時。

  兩小時。

  十小時。

  沒有結果。

  線路接線無誤,元器件測試正常,但系統就是不穩定。時好時壞,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

  絕望的情緒在蔓延。

  「完了……肯定是不行。」

  「這麼複雜的系統,靠繼電器根本不行,干擾太大了……」

  「三天後部長就要來了,這要是演示的時候撞機,咱們紅星廠的臉就丟盡了!」

  甚至連楊廠長都有些動搖了,他把蘇正拉到一邊,低聲說:「蘇正,要不……咱們推遲匯報?就說設備還沒調試好?」

  「不能推。」

  蘇正死死地盯著那些瘋狂閃爍的指示燈,雙眼紅得像血,「軍令狀立了,部里的車票都買了。這時候退,就是逃兵!」

  「可是……」

  「給我十分鐘。讓我想想。」

  蘇正閉上了眼睛。

  【真理之眼,開啟。】

  他在腦海中構建出了整個控制系統的動態模型。兩千個繼電器,幾萬條線路,在他腦海中飛速運轉。


  干擾。

  一定是干擾。

  可是干擾源在哪裡?

  蘇正的大腦超負荷運轉,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突然,他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電光。

  「電機!」

  蘇正猛地睜開眼,「是大功率電機的啟動電流!每次主軋機啟動瞬間,電壓波動會產生強烈的電磁脈衝,干擾了繼電器的吸合!」

  「快!拿示波器來!」

  一測,果然!

  主電機啟動瞬間,控制迴路的電壓跌落了整整20%,而且伴隨著雜亂的尖峰脈衝。

  「接地!必須做屏蔽接地!」

  蘇正大喊,「還有,把控制電源和動力電源徹底隔離!加裝穩壓磁飽和變壓器!」

  「可是……咱們沒有磁飽和變壓器啊!」張德發急道。

  「那就手搓!」

  蘇正一把抓起電烙鐵,「把倉庫里所有的矽鋼片都給我搬來!還有銅線!我要連夜繞一個變壓器出來!」

  這是最後的瘋狂。

  最後的三天三夜,沒有人離開車間。

  蘇正帶著葉心儀,還有幾個手巧的女工,坐在地板上,一圈一圈地繞著銅線。

  手指勒出了血泡,用膠布纏上接著繞。

  眼睛困得睜不開,用冷水澆頭接著干。

  這哪裡是在造機器?

  這是在拼命!

  終於,在匯報當天的凌晨四點。

  那個重達幾百斤的、純手工打造的穩壓變壓器,被安裝進了控制櫃。

  「合閘。」

  蘇正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啪。」

  電源接通。

  「嘀——」

  指示燈亮起。

  穩定。

  如同磐石一般的穩定。

  主電機啟動,指示燈紋絲不動。機械臂揮舞,邏輯嚴絲合縫。

  「成功了……」

  葉心儀看著那綠色的信號燈,身子一軟,直接靠在了蘇正的懷裡。

  蘇正摟著她,看著這台耗盡了他們三個月心血的機器,眼角滑過一滴淚水。

  「我們,贏了。」

  第七部分:震驚工業部的奇蹟(演示現場)

  上午九點。

  陽光普照。

  部里的車隊準時到達。

  當那個滿頭銀髮的部長,帶著幾十位專家走進車間時,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整潔、安靜、甚至有些空曠的「無人車間」。

  「開始吧。」

  蘇正穿著嶄新的工作服,站在控制台前。雖然他眼窩深陷,雖然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

  按鍵按下。

  轟鳴聲起。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場工業交響樂正式奏響。

  鋼錠自動入爐,自動軋制,自動剪切。

  機械臂靈動飛舞,傳送帶川流不息。

  沒有工人,沒有汗水,沒有吶喊。

  只有冰冷的機器,在演繹著名為「效率」的神話。

  「單班產量:120噸。」

  「良品率:99.8%。」

  「一天,頂過去一個月。」

  當這組數據報出來的時候,現場沸騰了。

  部長激動得熱淚盈眶,緊緊握著蘇正的手不放。

  而蘇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下了那個流線型的轎車輪廓。

  「各位,這只是開始。」

  「有了鋼,我們還要造車。造我們自己的——世界級豪車。」

  全場死寂,然後是更瘋狂的歡呼。

  ……


  當晚。

  四合院。

  蘇正回到家,倒頭就睡。這三個月,他太累了。

  而在前院。

  閻埠貴正趴在窗口,看著蘇正家漆黑的屋子。

  「哎,老伴兒,你說蘇正這三個月都幹啥去了?怎麼像是瘦脫了相?」

  「誰知道呢。」三大媽納著鞋底,「聽說是給廠里修機器去了?也就是個苦力活。」

  「我看也是。」閻埠貴撇撇嘴,「你看他那身工裝,髒得不成樣子。什麼大科學家,我看也就是個高級鉗工。哪有坐辦公室喝茶舒服?」

  閻埠貴這種人,永遠無法理解什麼叫信仰,什麼叫拼搏。

  他只看得到眼前的苟且,卻看不到頭頂的星空。

  而在蘇正的夢裡。

  一台銀色的V12發動機,正在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是他送給這個時代的——下一個禮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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