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不速之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清晨,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

  空氣里,那股甜腐的死氣已經被清新的土腥和生石灰的微澀氣味所取代。院子裡的雜草被清理乾淨,潑灑過井水的地面裸露出黑色的泥土,被晨光曬出淡淡的水汽。一切,都帶著雨後初霽般的潔淨。

  秦少琅站在井邊,正用一根長杆綁著火把,探入井下,仔細查看著被石灰水浸泡了一夜的井壁。火光映照下,他神情專注,仿佛在檢閱一件即將出廠的精密器械。

  蘇瑾則帶著蘇棠,指揮著兩個漢子將屋裡那些尚且完好的桌椅搬到院中晾曬。蘇棠學著姐姐的樣子,拿著塊濕布,認真地擦拭著一張板凳的凳腳,小臉上滿是鄭重。

  一夜的勞作,非但沒讓眾人疲憊,反而因驅散了「凶宅」的陰霾,精神都透著股振奮。

  隔壁院子靜悄悄的,那扇門板緊閉,連一絲聲響都未曾傳出。偶爾有窗簾的縫隙微微晃動一下,又飛快地合攏,像是有雙驚懼的眼睛在窺探。

  「先生,這井……真沒事了?」李虎湊過來,看著那深不見底的井口,心裡還是有那麼點發毛。

  「明日再用清水沖洗三遍,便可飲用。」秦少-琅收回長杆,吹熄了火把,「死物,遠比活人乾淨。」

  他話音剛落,院門處便傳來了「叩、叩、叩」三下極有禮數的敲門聲。

  這聲音不疾不徐,與鄉野村夫的隨意拍打截然不同。李虎和王五對視一眼,臉上的輕鬆瞬間收斂,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李虎沉著臉拉開院門,門外站著一個四十出頭,身穿寶藍色暗紋綢衫的男人。他身材微胖,麵皮白淨,臉上堆滿了和氣的笑容,一雙小眼睛卻在門打開的瞬間,精光四射地朝院內掃了一圈。

  他身後,跟著兩個身形壯碩的家丁,手裡還捧著兩個用紅綢包裹的禮盒。

  「哎呀,敢問哪位是此間的主人?」胖男人笑呵呵地拱手,聲音洪亮熱情,「在下錢通,是這鎮上福來布莊的掌柜。聽聞王家舊宅來了新鄰,特來拜會,聊表心意!」

  他說著,便自來熟地邁步入院,目光在煥然一新的院落和那口被掀開的井上溜過,眼底的訝異一閃而逝,隨即化為更熱情的笑容:「諸位真是好本事!這宅子荒了許久,竟被收拾得如此敞亮!想當初,王家兄弟也是勤快人,可惜……唉,天有不測風雲啊!」

  他的嘆息里,聽不出半分惋惜,倒有七分試探。

  秦少琅從井邊轉過身,神情淡漠地看著他,既沒迎上去,也沒開口。

  錢通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眼前這年輕人,身著粗布麻衣,身形清瘦,可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以及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卻讓他心中那點因對方人多勢眾而提起的警惕,又加深了數倍。

  「這位想必就是主家了?」錢通臉上的笑容不變,「小兄弟好膽魄,這等凶宅也敢住下。不知小兄弟是從何處來,打算在這黑石鎮做些什麼營生?看這院子,地方寬敞,若是要開個什麼工坊,倒是極好的地方。」

  他的話,句句是打探,字字是陷阱。

  「過路人,暫且歇腳。」秦少琅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錢通笑容一僵,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他乾笑兩聲,目光轉向院角那幾口廢棄的巨大染缸,意有所指地說道:「歇腳好,歇腳好。說起來,王家兄弟當年那手染布的手藝,在咱們黑石鎮可是獨一份。可惜啊,如今這鎮上的布料生意,都由我那小小的福來布莊一力承擔了,生意難做,勉強餬口罷了。」

  這話,既是炫耀,也是警告。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凝滯下來。李虎等人握著刀柄的手,青筋畢露。

  一直沉默的蘇瑾,將蘇棠護在身後,緩步上前,對著錢通微微福身,聲音清冷如泉水:「錢掌柜客氣了。我們是流落至此的尋常人家,只求片瓦遮身,不敢有他想。這院子,也只是圖個清靜,不會給鎮上的各位添麻煩。」

  她接過錢通家丁遞上的禮盒,動作從容,眼神卻直視著錢通的眼睛,沒有絲毫閃躲。

  錢通被她那雙清澈卻又帶著疏離的眸子看得心中一凜,他本以為這只是個尋常的漂亮女子,卻沒想到對方言談舉止間,竟有種說不出的氣度。

  「好,好!姑娘言重了!」錢通哈哈一笑,掩飾住自己的失態,「既如此,錢某便不多打擾了。日後若有需要,儘管到福來布莊找我!」

  說罷,他深深看了秦少琅一眼,拱了拱手,轉身便走。那滿臉的笑容,在他轉過身的剎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呸!笑面虎!」王五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先生,這傢伙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秦少琅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蘇瑾面前,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禮盒。

  「先生,要打開看看嗎?」蘇瑾問道。

  「不必。」秦少琅的語氣沒有波瀾,「李虎,把這兩樣東西,丟進鎮外的河裡,越遠越好。」

  眾人皆是一愣。

  蘇瑾的心卻沉了下去,她明白了秦少琅的意思:「先生是怕……這禮物有問題?」

  「黃鼠狼送的東西,我沒興趣知道是什麼。」秦少琅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東側那幾間巨大的、空置的工坊,聲音冷了下去,「他不是怕我們住進來,是怕我們做王家從前做過的事。」

  他轉過頭,掃視著李虎、王五等人驚疑不定的臉。

  「我們的動作,要快了。」

  清晨的陽光,不知何時已帶上了幾分刺眼的鋒芒。這座剛剛獲得新生的巢穴,在迎來第一縷曙光的同時,也迎來了它第一個覬覦的敵人。

  活人的世界,遠比井下的枯骨,要兇險得多。

  李虎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子裡,方才因驅逐了惡鄰而升起的幾分輕鬆蕩然無存,只剩下火把燃燒時「畢剝」的輕響和一種無形的壓抑。

  「先生,那姓錢的……到底想幹啥?」王五憋不住,走到秦少琅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送禮還送得人心裡發毛。」

  秦少琅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緩步走向西側那幾間連排的巨大工坊。

  這裡曾是王家染布的地方,即便空置了一年,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染料和水汽的複雜氣味。月光下,能看到屋裡矗立著幾個半人高的巨大陶缸,地面上刻著縱橫交錯的引水和排污溝渠,可以想見當年生意興隆時的繁忙景象。

  這景象,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炫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