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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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驛站那場「御膳房」風波之後,裴知晦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

  他不再是那個沉鬱寡言、心事重重的病人,反而像個初次出遠門、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富家少爺。

  路過一片開得正盛的油菜花田,他會叫停馬車,非要沈瓊琚陪他下去走走。結果沒走兩步,被花粉一嗆,咳得驚天動地,嚇得裴安差點當場拔刀,以為有刺客在花粉里下毒。

  看到路邊有農人牽著牛犁地,他能趴在車窗上看半天。然後一本正經地問沈瓊琚:「你說,這牛一天能犁幾畝地?跟鎮北軍的戰馬比,哪個跑得快?」

  沈瓊琚面無表情地回答:「不知道。要不,您下去跟牛比比?」

  裴知晦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坐了回去。

  他甚至對杜蘅娘的兒子阿虎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阿虎剛學會走路,正是貓狗都嫌的年紀。裴知晦卻不嫌他吵,時常讓乳母把念安抱去後面車裡,自己把阿虎「借」過來玩。

  所謂「玩」,就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在鋪著厚厚毯子的車廂里大眼瞪小眼。

  裴知晦會拿一根手指,去戳阿虎肉嘟嘟的臉蛋。

  阿虎則會用他那沾滿口水的小手,去抓裴知晦的頭髮。

  一個下午,裴知晦那頭精心束好的長髮,硬生生被阿虎薅成了一個鳥窩。當杜蘅娘來「認領」兒子時,看到的就是自家胖小子騎在當朝首輔的脖子上,手裡還抓著兩根剛從首輔大人頭上揪下來的頭髮,笑得口水直流。

  而那位曾經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的活閻王,正一臉生無可戀地托著阿虎的屁股,防止他掉下去。

  「那個……首輔大人,您……還好吧?」杜蘅娘雖然對裴知晦沒什麼強權意識,但也看得眼皮直跳。

  裴知晦一言不發,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趕緊把這個小祖宗弄走。

  杜蘅娘抱走阿虎後,沈瓊琚走進車廂,看到的就是裴知晦頂著一頭亂毛,默默地從自己衣襟上,摘下一塊被阿虎啃得濕漉漉的糕點。

  沈瓊琚終於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裴知晦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笑什麼?」

  「沒什麼。」沈瓊琚強忍著笑意,遞給他一面鏡子,「就是覺得,首輔大人您現在這副模樣,要是讓朝堂上那些言官看見,怕是能當場寫一篇萬字血書,哭著喊著要撞死在金鑾殿上。」

  裴知晦看著鏡子裡那個披頭散髮、狼狽不堪的自己,難得地有些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一點尊嚴:「童子之心,赤誠可貴。我這是在……體驗民情。」

  沈瓊琚笑得更厲害了,眼淚都快出來了。

  車隊行了十餘日,終於進入了江南地界。北方的蕭瑟被徹底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綠意和濕潤的空氣。

  這日,車隊行至一個叫「望亭鎮」的小鎮。鎮子不大,但因為地處水陸要衝,南來北往的客商很多,顯得頗為熱鬧。

  裴安本想直接穿鎮而過,找個清淨地方紮營。

  裴知晦卻突然來了興致。

  「下去看看。」他指著鎮上一家掛著「悅來客棧」招牌的酒樓,「我聞到糟扣肉的香味了。」

  沈瓊琚拿他沒辦法,只得吩咐車隊在鎮外停駐,一行人換了尋常衣衫,只帶了裴安,進了小鎮。

  悅來客棧是鎮上最大的酒樓,此刻正是飯點,一樓大堂里坐得滿滿當當。喧譁聲、划拳聲、碗筷碰撞聲,混雜著飯菜的香氣,充滿了市井的鮮活氣。

  裴知晦顯然很久沒有來過這種地方,一雙眼睛四處打量。他那張臉太過出眾,加上一身病氣,走在人群里,像一根鶴立雞群的白斬雞,引來不少目光。

  沈瓊琚怕他被人衝撞,要了個二樓的雅間。

  店小二是個機靈的,一眼就看出這幾位客人衣著不凡,氣質出眾,連忙哈著腰把他們引了上去。

  雅間的窗戶正對著樓下的大堂,可以將下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點了幾個招牌菜,杜蘅娘便抱著阿虎去院子裡看金魚了。雅間裡只剩下沈瓊琚和裴知晦。

  裴知晦沒動筷子,饒有興致地撐著下巴,聽樓下那些南腔北調的客人們胡吹海侃。

  「……你們是沒瞧見!前陣子京城正陽門,那血流得,把護城河都染紅了!壽王爺的人頭,就掛在城門上,眼睛瞪得老大!」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說得唾沫橫飛。


  「要我說,這事兒啊,都怪那個姓裴的攝政王!年紀輕輕,心忒黑!聽說他長得跟個女人似的,一肚子壞水!」旁邊一個瘦得像猴的貨郎接話。

  裴安站在裴知晦身後,聽到這話,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額上青筋暴起。

  沈瓊琚心裡也是一緊,下意識地去看裴知晦的反應。

  只見裴知晦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聽得津津有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甚至端起茶杯,沖樓下那桌,遙遙地敬了一下。

  「說得好。」他低聲自語。

  沈瓊琚:「……」

  她開始懷疑,鬼手張那藥丸,是不是把這位爺的腦子也給治出毛病了。

  樓下的議論還在繼續,話題很快就從京城的腥風血雨,轉移到了這位攝政王本身。

  「我聽我一個在京城當差的表舅說,那裴知晦其實是個癆病鬼,活不了幾天了!這次南下,明著是巡視,實際上是怕死在京城,找地方續命來了!」

  「可不是嘛!我還聽說,他把軍權都交出去了!一個沒了兵權的攝音政王,跟拔了牙的老虎有什麼區別?我看啊,這大盛的天,要變了!」

  「要我說,他就是活該!壞事做絕,遭報應了!最好是死在半路上,省得再禍害咱們老百姓!」

  ……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裴安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他往前一步,低聲請示:「主子,屬下去處理掉。」

  「處理什麼?」裴知晦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問。

  「他們的舌頭。」裴安的聲音里透著殺氣。

  「不必。」裴知晦擺了擺手,「堵得住他們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心嗎?」

  他放下茶杯,看著沈瓊琚,那雙桃花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我覺得他們說得挺有道理的。夫人,你說呢?」

  沈瓊琚能說什麼。她只能幹笑兩聲。

  就在這時,樓下那桌的談話,突然拐了個彎。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裴閻王雖然不是個東西,但他那夫人,可是個天仙下凡、活菩薩轉世的人物!」說話的是那個瘦猴貨郎,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哦?此話怎講?」絡腮鬍漢子來了興趣。

  「你們想啊,京城米價為什麼一直沒漲?都是首輔夫人在背後掏錢補貼!我有個親戚就在十三家商行里當差,他說夫人下了死命令,就算把家底掏空,也要讓京城百姓有平價米吃!」

  「還有,壽王倒台後,那些被侵占的田地,是不是都還給咱們了?那也是夫人的主意!她派人去江南,把那些狀紙一張一張收上來,硬是把戶部侍郎都給告倒了!」

  「我跟你們說,這裴閻王能有今天,全靠他夫人積德!要不是夫人鎮著,他早被天雷劈死八百回了!」

  一番話,說得周圍眾人連連點頭。

  雅間裡,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裴安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想笑又不敢笑。

  沈瓊琚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悄悄抬眼,去看裴知晦。

  只見這位剛剛還被百姓「判了死刑」的裴閻王,此刻正端著茶杯,面色凝重,眉頭緊鎖,一副「民間疾苦,感同身身」的沉痛表情。

  但他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徹底出賣了他。

  「咳。」裴知晦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杯,一本正經地對沈瓊琚說:「夫人,大恩不言謝。以後,裴某這條命,就全靠你積德了。」

  沈瓊琚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滾燙的糟扣肉,面無表情地塞進他嘴裡。

  「食不言,寢不語。吃飯。」

  車隊抵達蘇州府時,已是三月下旬。

  江南的春天,像一幅被水汽氤氳開的畫卷。楊柳依依,煙雨濛濛,連空氣里都帶著一股子甜膩的花香。

  裴知晦一行人沒有入住官府驛站,而是悄無聲息地住進了城南的一座園林。

  這座園子,名曰「枕流」,原是江南鹽商總會會長錢萬金的私產。壽王案發後,錢家作為壽王在江南最大的錢袋子,被連根拔起。這座極盡奢華的園林,自然也就成了裴家的戰利品。


  馬車駛入園門,繞過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影壁,眾人眼前豁然開朗。亭台樓閣,曲水流觴,假山疊翠,奇花爛漫。比之京城的裴府,更多了幾分江南特有的精緻與婉約。

  杜蘅娘抱著阿虎,一下馬車就看直了眼。

  「我的老天爺,這哪裡是宅子,這簡直是神仙洞府!」她拉著沈瓊琚的袖子,滿眼都是小星星,「瓊琚,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不走了吧?」

  沈瓊琚笑了笑,沒說話。她看著這座美輪美奐的園子,心裡卻很清楚,這不過是一個更華麗的牢籠。

  裴知晦被裴安從馬車上扶下來。他長途跋涉,又受了風寒,臉色比在京城時還要差幾分。他站在廊下,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雕樑畫棟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門楣上一塊黑漆金字的牌匾上。

  「枕流園。」他輕輕念出聲,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好名字。錢萬金大概沒想到,他這輩子,真的只能枕著黃泉水過活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杜蘅娘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咋咋呼呼。她意識到,這位首輔大人,即便病得快死了,也依然是那個談笑間就能決定別人生死的活閻王。

  安頓下來之後,沈瓊琚便開始了她「當家主母」的工作。

  園子的主院書房,被改成了她的臨時公堂。從江南各地送來的密折、帳冊、情報,像雪片一樣堆滿了她的書案。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批閱文件,接見十三家商行派來的管事,制定下一步的清算計劃。往往一忙,就到深夜。

  而裴知晦,則徹底成了一個「閒人」。

  他的任務,就是養病,和帶孩子。

  清晨,沈瓊去在書房裡為了江南鹽政的爛帳焦頭爛額時,裴知晦正躺在院子裡的貴妃榻上,指揮著丫鬟給他念話本。

  「……那孫行者掄起金箍棒,大喝一聲:『呔!妖怪,哪裡逃!』一棒子下去,打得那白骨精腦漿迸裂……」

  「停。」裴知晦皺了皺眉,「換一本。」

  丫鬟戰戰兢兢地問:「大人,這本《西遊記》您不喜歡?」

  「太吵。」裴知晦評價道,「打打殺殺,沒意思。」

  他指了指旁邊一摞書:「念那本。」

  丫鬟拿起一看,封面赫然寫著三個大字——《金瓶梅》。

  丫鬟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拿著書的手都在抖。

  裴知晦卻一臉坦然:「怎麼不念?這可是前朝大家之作,文筆斐然,於世情人心,洞若觀火。」

  丫鬟小桃捧著那本《金瓶梅》,臉紅得像猴屁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那西門慶……將金蓮抱在懷裡,解開……」

  小桃實在念不下去了,求救般地看向躺在貴妃榻上的裴知晦。「大人,奴婢……奴婢不識字了。」

  裴知晦半闔著眼,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不識字?剛才那本《西遊記》不是念得挺溜?繼續。」

  小桃快哭了。

  主院書房的窗戶猛地被人推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沈瓊琚站在窗後,手裡還捏著一支硃筆,胸口微微起伏。她幾步跨出書房,走到貴妃榻前,一把奪過小桃手裡的書。

  「下去。」沈瓊琚冷著臉吩咐。

  小桃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院子。

  沈瓊琚把那本厚厚的書捲起來,沒好氣地敲在裴知晦的肩膀上。「裴知晦,你是不是嫌命長?鬼手張讓你清心寡欲,你倒好,大白天的讓個小姑娘給你念這種烏七八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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