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長安伯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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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原本準備附和的魏黨官員,此刻全都縮回了脖子,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老皇帝停止了咳嗽,渾濁的目光在底下這對兄弟身上掃過,最終落在魏彥身上。

  「魏伴伴。」老皇帝聲音嘶啞,「這通州大倉的事,你可清楚?」

  魏彥撲通一聲跪下,連磕幾個響頭:「老奴失察,罪該萬死!定是底下人蒙蔽了老奴,求陛下明鑑!」

  一場精心策劃的圍剿,被裴家兄弟輕描淡寫地化解,反而反咬一口,斷了魏彥的一條臂膀。

  退朝的鐘聲響起。

  百官散去。

  裴知晦和裴知晁走在最後。兩人並肩走下漢白玉台階,誰也沒有先開口。

  剛才在大殿上的那份默契,讓他們各自心裡都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錯覺。就好像,烏縣那個破敗的裴家院子裡,兩兄弟背對背抵禦外敵的日子,從來沒有遠去。

  宮門外,青石板鋪就的廣場上空曠無人。

  裴知晦停下腳步,轉身攔住了裴知晁的去路。

  寒風捲起他暗紫色的官服下擺,他看著眼前戴著面具的男人,眼神里沒有了朝堂上的那種默契,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防備與敵意。

  「長安伯的手伸得夠長。」裴知晦開口,語氣帶刺,「兵器司管好自己的鐵疙瘩就行了,戶部的爛攤子,北鎮撫司自會收拾。不勞你多管閒事。」

  裴知晁看著自己這個已經長成權臣的弟弟,面具下的眉頭微蹙。

  「就事論事罷了。」裴知晁聲音冷硬,「軍餉事關前線將士生死。有人敢伸手,我便敢剁了他的爪子。至於北鎮撫司怎麼查,與我無關。」

  他繞過裴知晦,徑直走向拴在不遠處的戰馬。

  「長安伯留步。」

  一道粗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傅川昂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今日沒穿甲冑,一身常服,神色卻異常凝重。

  傅川昂走到兩人跟前,看了看裴知晁,又看了看裴知晦。

  「我有話跟你們說。」傅川昂指了指旁邊一處避風的宮牆角落,「關於他的。」他指著裴知晁。

  裴知晦眯起眼睛,沒有動。裴知晁卻破天荒地停住了腳步,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三人走到宮牆角落。傅川昂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直視裴知晦。

  「裴知晦,你是不是覺得,你大哥活著回來,就會搶走沈瓊琚?」傅川昂是個粗人,說話從不拐彎抹角,一開口就直戳裴知晦的肺管子。

  裴知晦臉色驟變,眼底殺意翻湧:「傅川昂,你找死。」

  「找死的是他!」傅川昂一把拽住裴知晁的胳膊,將他的袖子猛地往上一擼。

  玄色的布料褪去,露出一條布滿可怖疤痕的手臂。那些鞭傷、烙印交錯在一起,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手腕處那幾根呈現出詭異紫黑色的血管。

  裴知晦的瞳孔猛地收縮。

  「當年地牢里的刑罰,傷了他的根本。後來為了研製神弩,在西北苦寒之地熬了三年,寒毒入骨。」傅川昂的聲音有些發顫,「太醫署院判私下給他看過。他這身子,是個漏風的破篩子。最多,還有三兩年壽命。」

  風停了。宮牆角落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裴知晦盯著那條手臂,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那個他日夜防備著會奪走妻子的兄長,那個在朝堂上身姿挺拔、運籌帷幄的長安伯,竟然是個將死之人。

  「他拼了命研製兵器,立下戰功,換來這個長安伯的爵位。為的不是自己。」傅川昂鬆開裴知晁的手臂,「他是為了給裴家,給你,給沈瓊琚,留一條後路。魏黨勢大,老皇帝多疑,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給你們鋪路。」

  裴知晁慢條斯理地將袖子放下來,理平褶皺。

  「多嘴。」裴知晁冷冷地掃了傅川昂一眼。

  裴知晦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冰冷的紅牆上。

  他引以為傲的偏執、他用盡手段建立起來的占有欲,在這一刻,撞上了一堵名為「將死之人的成全」的高牆,撞得粉碎。

  他贏了一個快要死的人,這算什麼勝利?

  「你以為你很偉大?」裴知晦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沙啞,透著一股瘋狂的自嘲,「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去死。留下我們在這世上對你感恩戴德?」


  他猛地揪住裴知晁的衣領,逼近那張銀色面具。

  「既然快死了,還戴著這破鐵皮幹什麼?裝神弄鬼!」裴知晦咬著牙,眼尾猩紅,「你不敢認她,是因為你怕她知道你快死了會傷心。你骨子裡還是那個自以為是的裴知晁!」

  裴知晁沒有掙扎,任由他揪著。

  「我們打個賭。」裴知晦鬆開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襟,動作輕柔得讓人毛骨悚然,「既然你活不長了,那就撕下這層面具。去見她,用你裴知晁的身份去見她。」

  裴知晦盯著面具下那雙深邃的眼睛。

  「看看最後,她到底是選一個你這個英雄,還是選我這個瘋子。」

  「他若是選了你,我就退出。」

  兩日後,瓊華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帳房的黃花梨木地板上。沈瓊琚坐在書案後,正在核對江南分號送來的年底紅利。

  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不是高鴻那種大開大合的步子,而是帶著某種軍人特有的節奏。

  門被推開。

  沈瓊琚沒有抬頭:「高鴻,把那批絲綢的入庫單拿給我。」

  沒有回應。

  沈瓊琚察覺到異樣,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他穿著普通的青色布衣,沒有穿官服,也沒有戴那半張標誌性的銀色面具。

  左臉頰上那道長長的刀疤在陽光下清晰可見,破壞了原本清俊的五官,添了幾分粗獷的滄桑。

  沈瓊琚手裡的毛筆吧嗒一聲掉在桌面上,墨汁飛濺,弄髒了剛算好的帳目。

  裴知晁站在那裡,看著這個他日思夜想、卻又刻意避開的女人。他沒有壓低嗓音,用原本那醇厚溫和的聲音開口。

  「瓊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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