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臣,不敢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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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聲雷動,狩獵開始。

  皇上張弓搭箭,一箭射中一隻倉皇奔逃的梅花鹿。群臣山呼萬歲,阿諛奉承之詞不絕於耳。

  林深處,驚鳥飛絕。

  變故發生得毫無預兆。

  原本平整的草地突然塌陷,數十名身披偽裝網的死士如同鬼魅般破土而出。他們沒有喊殺聲,只有兵刃出鞘的銳鳴。

  外圍的御林軍防線在第一波衝擊下便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這群死士武功奇高,且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以命換命,硬生生在重重護衛中劈開了一條血路。

  「護駕!有刺客!」

  尖厲的太監嗓音劃破長空。

  馬匹受驚,嘶鳴著亂竄。朝陽公主嚇得花容失色,從馬背上跌落。萬貴妃尖叫著往皇上身後躲。

  場面亂作一團。

  三名最頂尖的死士踩著同伴的屍體,躍上半空。三柄淬著幽藍毒光的長劍,成品字形,直取皇上的咽喉、心口和後心。

  皇上退無可退,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恐懼的扭曲。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混亂的人群中硬生生撞了進來。

  裴知晦直接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在了皇上身前。

  「噗嗤」一聲悶響。

  利刃刺破皮肉的聲音在喧鬧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柄毒劍穿透了他的左肩,劍尖從後背透出,滴落著黑色的毒血。

  另外兩名刺客被裴知晦一劍格擋,抵死不退。

  御林軍終於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將殘餘的刺客亂刀砍死。

  林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馬匹的腥臊氣。

  裴知晦單膝跪在地上。那件素白的錦袍已經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黑紅色。他嘔出一大口黑血,星星點點地濺在皇上的明黃龍袍上。

  他五指成爪,死死摳住那龍袍的下擺,骨節高高凸起。

  他抬起頭,那張臉慘白如紙,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臣……救駕來遲……皇上……受驚了……」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往前一栽,重重倒在血泊中,再無聲息。

  皇上看著龍袍上的黑血,看著倒在腳下生死不知的臣子,久久說不出話來。

  太醫院的藥爐子燒了三天三夜,濃烈的苦藥味把整個太醫院熏得連蒼蠅都不敢落腳。

  所有院判、御醫全被皇上圈在裡面,下了死命令:裴知晦若死,太醫院上下提頭來見。

  毒刃貫穿胸腔,離心脈只差毫釐。那毒更是見血封喉的奇毒。

  換作旁人,拔劍的那一刻就該咽氣了。

  偏偏裴知晦吊著一口氣,硬生生熬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毒發。

  京城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那些關於裴知晦暴戾、斷袖的流言蜚語,在潑天的救駕之功面前,被碾得粉碎。

  街頭巷尾談論的,全是這位年輕巡鹽御史如何忠肝義膽,以命搏命護衛聖駕。

  連帶著朝陽公主,都在萬貴妃宮裡哭紅了眼,嚷嚷著非裴知晦不嫁。

  青石巷的小院裡。

  桂花落盡了,樹枝光禿禿地指向灰濛濛的天。

  沈瓊琚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根碳條,正在核對一筆從涼州運來的皮貨帳目。碳條在宣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平穩,規律。

  沈松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外頭送進來的條子,臉色難看得很。

  「瓊琚姐……」他欲言又止。

  「說。」沈瓊琚頭也沒抬。

  「西山秋獵出事了。有刺客驚駕,裴大人他……他替皇上擋了毒劍。貫穿胸腔,太醫院說,毒氣攻心,怕是……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咔嚓。」

  碳條在宣紙上折斷,劃出一道粗黑的印記,力透紙背。

  沈瓊琚沒有抬頭。她盯著那道黑印,過了許久,才將半截碳條扔進旁邊的廢紙簍里。

  「知道了。把這筆皮貨的尾款結清,明日安排人去通州碼頭接貨。」她嗓音平穩,沒有半點起伏。


  沈松急了,上前一步:「瓊琚姐!那是裴大人!他都快死了,你真就不去瞧瞧?」

  「瞧什麼?」沈瓊琚抬起眼,那雙眸子裡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是什麼身份?去太醫院哭喪嗎?皇家重地,輪得到我一個商戶女去撒野?」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出去辦事吧。我要歇息了。」

  沈松無奈,只能嘆著氣退下。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沈瓊琚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青磚透著刺骨的涼意。

  她雙手捂住臉,沒有哭出聲,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雖然提前吃了解毒藥,但他的身子受過幾次重傷,早已是千瘡百孔,哪能次次僥倖逃脫?

  以後絕對不能讓這個人再作踐自己的身體。

  他明明查到了死士的線索,明明可以用更穩妥的方式立功翻案。他為何要選最慘烈的一條路?拿血肉之軀去擋毒刃,他是真嫌自己命長嗎!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走到那口樟木箱子前。打開鎖扣,翻出那把純金算盤。金燦燦的算珠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

  「裴知晦,你欠我的承諾還沒兌現。你若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半個月後。

  皇宮,金鑾殿。

  大朝會。

  百官肅立,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門口。

  兩名粗壯的太監,抬著一副軟榻,跨過高高的門檻。

  軟榻上,裴知晦半靠著引枕。他瘦得脫了形,兩頰深陷,顴骨突出。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個紙紮的人。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

  不是朝服,而是一件單薄的中衣。中衣的胸口和肩膀處,大片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他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穿著這身血衣,被抬進了這大盛朝最莊嚴的朝堂。

  這是明晃晃的邀功,更是明晃晃的逼迫。

  皇上坐在龍椅上,看著那身血衣,眼角抽搐了一下。

  「裴卿,太醫說你傷勢未愈,需靜養。何必急著上朝?」皇上語氣溫和,透著關切。

  裴知晦在軟榻上掙扎了一下,試圖起身行禮,卻引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嘴角溢出一絲殷紅。

  「臣……咳咳……臣多謝陛下掛念。臣這條命,是陛下給的。只要還有一口氣,便不能廢了朝堂的規矩。」他嗓音微弱,斷斷續續,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皇上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免禮吧。裴卿救駕有功,朕心甚慰。傳旨,封裴知晦為鎮國公,世襲罔替。賞黃金萬兩,良田千頃。」

  這等厚賞,滿朝文武皆驚。一個異姓國公,這是何等的榮耀。

  「臣,不敢受。」

  裴知晦喘著粗氣,拒絕得乾脆利落。

  皇上皺起眉頭:「怎麼?嫌不夠?朕聽聞你至今未娶。朝陽公主對你情有獨鍾,朕便做主,將朝陽賜婚於你,招你為駙馬。這等恩典,你總該滿意了吧?」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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