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本官這是要去救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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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秋意,是一場接一場的冷雨澆出來的。

  青石巷子深處,這座三進的小院透著股與世隔絕的清淨。院角那株老桂樹開得正好,細碎的黃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沈瓊琚撥弄著算盤珠子。那把純金的被壓在箱底,她手裡用的,是一把普通的檀木算盤。算珠碰撞,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廂房裡迴蕩。

  門帘被打起,帶進一陣裹著桂花香的涼風。沈松跨過門檻,抖了抖肩膀上的雨珠,將一本厚厚的帳冊擱在書案上。

  「瓊琚姐,上個月瓊華閣的進項全在這兒了。京城這幫達官貴人,花錢真如流水。咱們新推的幾樣江南菜色,供不應求。」沈松倒了杯熱茶,一口灌下去,驅了驅寒氣。

  沈瓊琚翻開帳冊,指尖在墨跡上划過,核對了幾筆大帳,合上書頁。

  「生意好是好事,但越是這時候越要謹慎。採買必須用咱們自己人,別讓人鑽了空子下套。」她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

  沈松應下,拉過一張圓凳坐下,壓低了嗓音:「外頭現在傳得風風雨雨。裴大人……名聲算是徹底臭了。街頭巷尾都在說他殘暴不仁,還……還好男風。連帶著北鎮撫司那幫錦衣衛,出門都抬不起頭。」

  沈瓊琚捏著茶蓋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自污。

  這招數粗暴且兇險。裴知晦為了拒婚,連這等下三濫的法子都用上了。

  「皇上那邊如何反應?」她問。

  沈松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不可思議:「奇就奇在這兒。聽說萬貴妃原本嫌棄得不行,去皇上面前哭鬧著要收回成命。可皇上硬是壓下來了。甚至放話,說裴大人是國之棟樑,些許怪癖無傷大雅,公主下嫁,正好能規勸他修身養性。」

  茶蓋磕在茶盞上,發出一聲脆響。

  皇家這是鐵了心要用聯姻把這把最鋒利的刀拴在褲腰帶上。

  哪怕這把刀上沾滿了污穢,他們也不在乎。

  權力的遊戲裡,公主的終身幸福算得了什麼?

  「我知道了。你回去盯著鋪子,沒事少往我這兒跑,免得惹人眼目。」沈瓊琚打發走沈松,獨自坐在書案前。

  窗外雨聲漸大。

  她看著那本帳冊,腦子裡卻全是裴知晦那張蒼白且偏執的面龐。

  裴府。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落葉砸在地上的聲響。

  裴知晦站在廊檐下,身上那件緋紅的官服被雨水打濕了大半,暗紅的料子貼在身上,透著股濃重的血腥氣。

  他剛從北鎮撫司的詔獄回來,連夜審了一批罪犯,整整兩夜未合眼。

  推開房門,迎面撲來的不是熟悉的沉香氣味,而是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

  拔步床上的水藍色軟煙羅帳子被捲起,衣櫃大敞著,裡面空無一物。

  梳妝檯上,那些名貴的珠翠首飾一件沒少,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妝匣里。唯獨少了那口裝滿地契和暗樁信物的紫檀木箱子。

  她走得乾乾淨淨。除了錢,什麼都沒留下。

  裴安站在院門外,雙腿打著擺子。他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走上前,單膝跪在濕漉漉的青磚上。

  「主子……夫人她兩日前就搬走了。臨走前留了話,說……說她受不起裴家的富貴。還不聽那些沒有落地的承諾。」

  裴知晦沒有暴怒,沒有砸東西。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扇被橫七豎八的木條釘死的窗戶前。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砸在他的腳邊。

  他伸出手,撫摸著那些粗糙的木條,指腹被木刺扎破,滲出點點殷紅。

  他渾然不覺,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瘮人得很。

  「受不起?她連我這條命都敢收,還有什麼受不起的。」

  他轉過身,眼底的紅血絲交織成一張瘋狂的網。

  「暗四回來了嗎?」他問,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

  裴安趕緊回話:「回來了。西山秋獵的布防圖已經摸清。那批帝國奸細養的死士,一共一百二十人,分三路潛伏在獵場外圍。領頭的是當年武器圖泄露案的幕後主事人。這群人手段極其狠辣,兵刃上全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這本是裴知晦手裡攥著的一張王牌。


  只要在秋獵前夕,雷霆出擊,將這批死士一網打盡,便是天大的功勞。借著這股勢頭,他就能名正言順地重提當年裴家的冤屈,逼著皇上翻案,洗清裴家的污名。

  這是他答應沈瓊琚的「兩個月」。

  裴知晦走到石桌旁,那裡曾經擺著她愛喝的紅棗茶。他伸手拂去桌面上的落葉,動作輕柔。

  「裴安,傳令下去。」他轉過頭,盯著雨幕,「撤走西山獵場外圍的錦衣衛暗樁。把神樞營的巡防路線圖,『不小心』漏給那群死士。」

  裴安猛地抬起頭,雙眼圓睜,連呼吸都停了。

  「主子!您瘋了!這可是弒君的大罪!一旦追查下來,咱們整個北鎮撫司都得陪葬!」

  「弒君?」裴知晦冷嗤一聲,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本官這是要去救駕。」

  他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上。

  流言蜚語擋不住皇權的賜婚。講道理、擺證據也換不來真正的自由。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只相信利益和牽制。

  既然如此,那就玩場大的。

  他要把自己的命填進去,填進這個死局裡。用潑天的救命之恩,去換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恩典。

  「按我說的做。誰敢走漏半點風聲,殺無赦。」

  裴安癱坐在雨水裡,看著自家主子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那是一條通往修羅場的路,而走在上面的人,連頭都沒回。

  兩日後,西山。

  秋高氣爽,漫山紅葉如火。皇家獵場內,旌旗蔽日,號角連營。

  皇上騎著一匹汗血寶馬,身披金甲,興致極高。萬貴妃陪侍在側,朝陽公主穿著一身火紅的騎馬裝,英姿颯爽地跟在後頭。

  文武百官按品級隨行。裴知晦騎著一匹黑馬,綴在隊伍的最後方。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錦袍,連件軟甲都沒套,單薄得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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