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車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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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家很遠,綠皮火車依然在鐵軌上奔馳,從夜晚到天明再從天明到夜晚,沈小棠自從知道列車上有個類似橢圓的鐵廁所後,肚子一有反胃的苗頭,她就往廁所跑,除了睡覺,她大部分時間是在廁所度過,沈小棠除了新奇之外,依然對新事物保持恐懼,她在上廁所時,腳底下的鐵板還會咯吱咯吱響,或者是扭動,這讓她想起寨子裡的簡易旱廁,也聽到過某家誰誰掉廁所淹死了,撈上來時渾身冒蛆,很是恐怖,她幻想過那種渾身冒蛆的場景,她害怕,如今火車上的廁所卻值得讓她惦記研究很久。後來甚至不反胃時,她也會裝作反胃,往廁所跑,她只想看看這廁所為什麼那麼神奇,想知道自己拉的屎尿到底去哪裡了,她像個怪癖鬼,盯著那個小小的空洞,她往裡面丟紙,只要一按旁邊的按鈕,吱的一聲,那衛生紙瞬間就被強有力的力量捲入空洞中,反反覆覆地抽紙按水,直到衛生紙用完了,她才心滿意足地走出廁所門,然後將魔爪伸向下一個車廂的廁所接著研究。直到母親挨個車廂喊她的名字時,沈小棠才心滿意足地從廁所出來,隨後母親呵斥著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火車像一條巨型蟒獸,它摧毀了車上每個人的故鄉,害得他們不得不背起行囊,離開家園謀生,它每到一個站點就吞食一部分逃不掉的倒霉蛋,再把一部分沒有營養的旅客吐出去,讓其自生自滅,然後再嚎叫著到達下一個吞食的地方。

  晃蕩的火車讓,沈小棠睡不著,窗外的燈光忽明忽暗,沈小棠頭疼欲裂,於是爬了起來,靠著車窗玻璃板,歪著腦袋,伸出帶著銀鈴鐺手鐲的小手,隔空數著遠處的房子,遠處的樹,遠處的田,遠處不知名的黑夜裡的影子,火車疾馳地搖擺,讓她手腕處的鈴鐺在夜裡哼唱到天明。車廂里很悶,沈小棠早上醒來全身酸脹,便起了身,去了廁所旁的洗手池,旅客們各自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也有些個旅客窸窸窣窣地拆裝袋子,也有沒有買到票的旅客,一窩蜷在過道里。

  然而寂靜總是要打破的,一位婦女懷裡抱著的小孩開始哭鬧不止,任憑婦女怎麼安慰也無濟於事,周圍的乘客開始面露不悅,沈小棠也被那小孩的哭鬧聲吵得不耐煩。

  「能不能別讓孩子哭了!吵死了!」一個男性乘客用手捏著鼻樑,皺著眉頭抱怨。

  沈小棠看到男性旁邊的女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又用眼神示意他,那男人同樣不耐煩地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那女人,「你弄我幹嘛,煩死個人了!還不能說了?」

  「少說兩句,都不容易,將就一下,咱下一站就到了!」女人皺著眉,提醒男人。

  不過除了女人,大多數男人對孩童沒有那麼將就,他一下子就怒了,小孩更加哭鬧不止,只見那男人罵罵咧咧地指著懷抱小孩的婦女,呵斥到,「大姐,吵死了!實在不行去廁所啊,這一車廂的人還要休息呢?」

  「麻煩了!麻煩了!不好意思同志大哥,不好意思,娃兒沒得奶喝了,一會會就好!」

  「好個屁啊!吵了半天了!煩死了,女人不在家帶孩子,出來幹嘛?」男人沒好氣地挖苦,

  男人一直揪著不放,於是剛才那還在抱歉的女人此時也火冒三丈,她一邊打孩子屁股,打得框框響,一邊和那男人吵起來,剛才用胳膊肘拐他的女人連忙過來勸男人,結果男人打了那女人一巴掌,「媽的!老子在外面你也這樣,信不信老子連你一起打!」

  那女人被打後,捂著臉回到座位掩著面哭泣,男人轉過身來,巴掌也想落到那婦女臉上,這時遲那時快,沈小棠那高大的母親擒住了那男人的手腕,瞪著眼睛嚷了一聲,「同志大哥,這點事不用冒這麼大嘞火,出門在外,擔待一點,你說是吧!」

  「你她媽又是誰?」

  「我是你二姑奶,我是誰?打人就是不對,哎喲,看看啊!火車上嘞男女同志看著呢!人家沒得辦法,那小娃娃兒又不是大人,說一兩句,就能聽懂是不,你說也說了,罵也罵了!還想打人,說不過去吧,一個大老爺們,只會欺負女人,還是說你壓根就不是個男人,你問問火車上哪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打女人,見好就收吧,同志!」沈小棠的母親一把將那男人扯到旁邊去,身子一橫,擺在那婦女的面前,周圍的乘客也跟著勸男人,沈小棠神戳戳地跑到那男人面前,拉著他的手說到,「叔叔,要不你去廁所吧!廁所可好了!去廁所吧!那裡可好玩了!叔叔!」

  那男人先是驚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才到他大腿根下的沈小棠,欲言又止,周圍的乘客你一言我一句,那男人最後還是搖頭叉腰,臉紅脖子粗地進了廁所。

  「棠棠!下次別瞎說話!」母親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她似乎對那四四方方而狹小的廁所,情有獨鍾!

  男人進了廁所後,孩子的哭聲也越來越小,最後一排后座的一個中年婦女,給了小孩一個玩具,他再也沒有哭過,車廂里又一派昇平,不過已不是寂靜,在沈小棠側前方的座位上,有一位年輕的父親帶著一個文靜的男孩兒,他們倆身上各背了兩個長條形的背包,一直沒有放下來,沈小棠去先前去廁所幹壞事時,瞟了好幾眼。隨後,男孩的父親站了起來,打開長條包,裡面拿出來一個沈小棠不知道的樂器,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後高聲說「各位鄉們,剛才氣氛有點緊張,我給你們唱唱歌,咱們緩和一下?」原來他是個民族彈唱歌手,要去北京,參加比賽。乘客們也不掃興,紛紛表示願意聽他唱歌,男人抱著自己的樂器走到車廂中央,開始用手撥動樂器上的弦,那抖動的弦上慢慢生長出鮮花般芬芳的樂章,鮮花的枝丫越長越,最後蔓延至車廂的每個角落。沈小棠刷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眼睛亮亮地看著男人手裡撥動的琴弦。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擁有我,

  我擁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離開我,

  去遠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沈小棠聽得入迷,她隨著年輕人的音樂幻想回到新家的場景,一切都是新的,就如同曲子裡唱的那樣精彩。車廂里的乘客搖晃著腦袋,靜靜地聽著,一曲過後,只有少數人鼓掌,其中一個大哥笑著對他說,「你唱點親民的嘞,我們都是鄉巴佬,哪聽得懂你這個,搞個山歌來聽聽,會唱嘛,我們山里人只會唱山歌!」

  「大家好像提不起勁啊!那我們就來一首親民的山歌怎麼樣,我自創了一首民歌,還沒有機會在這樣的場合唱呢!希望大家喜歡」

  「唱嘛。」一些乘客笑著回應。

  那男人朝自己身後看,對著小男孩點了點頭,「兒子,把吉他拿出來伴奏,不要怯場!」

  「可是……我怕自己彈不好。」

  「沒有關係,總要邁出第一步,你看叔叔阿姨們都在等呢!」

  沈小棠見那男孩扭扭捏捏,腦子一熱,湊了上去,指著他手裡的吉他說,「這玩意兒還會發聲?」

  他臉一紅,點點頭,沒有說話,沈小棠伸手去劃了一下他懷裡的吉他弦,吉他發出聲音的同時,她眨著大大的眼睛發出驚呼,「它真的會出聲!」

  「沈小棠,你又去看嘛,別亂動被人東西,快回來!」母親見她又犯渾,尖著嗓子喊。

  男孩兒紅著臉盯著沈小棠看,不過沈小棠的眼裡只有他懷裡的吉他,男人見沈小棠對吉他感興趣,就問,「小姑娘,會唱歌嘛」

  「我會唱歌,也會跳舞,跳我們寨子裡的開親歌」沈小棠晃動著手腕上的銀手鐲,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男人笑著邀請她給大家跳舞,不過沈小棠在說完大話之後,十分後悔,她還從未在生人面前跳過舞,她只是在大伯娘家放牛時,獨自一人在山間曠野舞過,唯一的觀眾,遠點是山,是樹,是天邊的太陽,風雪細雨,近一點只有啃食青草的水牛和黏在草里的昆蟲,何況她還跛著腳,這讓她犯了難,母親在一旁看好戲。沈小棠看了同樣犯難的小男孩,對著男人說道,「他要是敢唱歌,我就敢跳舞!「

  「我唱不好。」男孩兒喪著臉說。

  「你看我的腳,也不好呢,也不影響我走路啊……」沈小棠說完,沒有底氣地在男孩兒面前跛著腳走了幾個來回,心裡卻慌張得不行,她討厭自己的死嘴,隨心所欲,胡說八道。那男孩兒,用手握成拳,向下沉了沉,說道,「好!」,不過這聲好,讓沈小棠如同天打雷劈,僵硬在原地,男孩沒有等沈小棠決定好,便清了清嗓子,看了看父親,說道,「就唱新編的歌曲!」

  男孩的父親點點頭,手拍了拍懷裡的吉他,又開始輕輕撥動琴弦,男孩做了一個深呼吸,隨後,也撥動自己懷裡的吉他,開口道:「

  我是崖邊的楓樹林,

  人類依賴我的軀體,

  故事只有頭沒有尾,

  我在無人在意的角落等待,

  在等待中長滿了歲月的斑,

  我知道一定有那麼一個人,

  某天剛好出現,

  ……

  我的裂痕不會癒合,

  過去的人不會再回來,

  明天的明天到底有多久,

  我依然期待你回來!

  在楓樹林紅火的十三月,

  ……

  如果一切事與願違,

  那就,

  為你新種一片林海,

  來年的來年的來年,

  火海一樣的十三月,

  刻道啊刻道

  刻道啊刻道

  ……

  刻道棍上有新痕,

  黃泥土下有個你,

  ……

  沈小棠本來不想跳舞,不過男孩兒的嗓音將她無緣無故地帶到很久很久以前,她想起了那根被叫做刻道的木棍,被她扔在大伯娘家東廂房角落裡,不在有人記得它,除了現在腦袋一熱的沈小棠。悲傷襲來,手腳也慢慢不自主悲傷地舞起來,隨著悲傷的音樂,在狹窄的過道里跛著腳,翩翩起舞!


  音樂停了之後,沈小棠還在忘我地舞,直到母親看不下去,衝到她身邊,在她後腦勺拍了一下,這才從幻想里清醒過來。

  「還跳,跳大神啊!「

  周圍的乘客笑得合不攏嘴,沈小棠這才發覺自己的臉好像在發燒,火辣辣的,低著頭不敢去看身邊的男孩兒,挪著跛腳,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閉上眼睛,靜悄悄地裝什麼事沒有發生,過了一會兒,沈小棠覺得自己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她睜開眼,是剛才那個男孩兒,他手裡抱著一個照相機,吞吞吐吐地問沈小棠,「我想給你拍一張照片,可以嗎?「

  「用這個嗎?」沈小棠指著他手裡的照相機問。

  「嗯!」

  不過後來男孩沒有給沈小棠照相,而是被沈小棠獨自霸占了一路,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沈小棠的座位旁,扒著椅子邊兒,看著沈小棠在他的照相機里留下很多自己並不知道的樣子,直到母親將相機還給男孩,沈小棠才癟著嘴對著玻璃窗發呆。

  火車到站後,已是深夜,母親背著大包,拉著沈小棠,在車站攔了一兩摩托車往家裡去,那天還下了小雨,沈小棠窩在母親的懷裡,被大衣包裹著,什麼都是看不見,但是她能感覺到路面的平整,她們一路沒有拐幾個彎,幾乎是直線,沈小棠心裡一直咚咚跳個不停,她要到家了,那個期待了很久的家,她既害怕又興奮。

  摩托車剎車停止,沈小棠才發現她們到了目的地,她的心臟跳個不停,下車的時候還摔了一跤,跛腳掛在摩托車后座上,倒立著,摩托車司機單手把她拎了下來,母親忙著拎東西,無暇顧及她,也沒有看見她的跛腳掛在摩托車上。在告別了司機後,母親拉著沈小棠走在陌生的巷子裡,七拐八拐,不知道走了多久,便看到一家還有燈光的人家。

  「那是家嗎?」沈小棠心裡抖得發毛。

  「棠棠,我們到了!」母親剛說完話,就有一個裹著外套的女人打開門,說了一聲,「到了!這麼晚!累死嘍!快進來。」

  沈小棠跟著母親進門了。

  「快喊,這是大舅媽!」母親把沈小棠扯到前面。

  沈小棠大腦一片暈眩,為什麼到處都有大舅媽,貴州有一個還不夠嗎?她沒有喊人,而是躲到母親身後去,探出腦袋看著眼前這個是又被稱作大舅媽的女人。

  「我給你們弄點夜宵,在火車上餓了吧!」大舅媽說。

  沈小棠在發呆,媽媽一臉不悅,「讓你喊人,怎麼又縮到後面去了!一點出息都沒有,這是大舅媽自己家人!」

  「這小姑娘膽子這么小啊!沒的事等熟悉了就好了。」

  儘管沈小棠知道母親可能又會在自己睡熟之際偷偷溜走,但是她還是躺在陌生的床上偷偷抹眼淚,她再也不會纏著父母給自己講故事哄睡,因為她知道無論如何,如果父母要把自己寄養在別人家,她就算鬧也無濟於事,所以只能麻木地等到那一時刻的到來,母親走得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快,她只是簡單地交代了幾句,就匆匆出門了,回來時,也沒有看沈小棠,只是熄了燈,然後到隔壁房間睡下了!直到清晨,被大舅媽喊起來吃早餐,她才快速爬起來,穿好自己的衣服。

  她怯生生地來到客廳,發現大舅媽一家早就坐在餐桌前開始吃早餐了!沈小棠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家庭,這裡的房子和貴州老家的不一樣,它平整寬闊,格局四四方方,房間裡沁著一股大白牆石灰的味道,那不是山窪頭木頭廂房的潮濕味兒,頂上的吊燈,水靈靈的吊錘下來,可惜她幾乎沒有看過電視,如果她看過就知道那是水晶燈,她在山窪子裡頭時,家家戶戶大多數點煤油燈,燈光永遠是忽明忽亮的,她對現在的環境又新奇又陌生。

  餐桌前有四個人,大舅,兩個不知名的哥哥和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女孩,她用兩根紅泛著白蕾絲邊兒的繩圈,扎著兩個羊角辮,穿了一條似蓬非蓬的黑紅格子長裙,到小腿肚子那兒,腳上踏著一雙沈小棠從未見過的樣式黑色小皮鞋,程亮亮的,泛著光,如果沈小棠彎下腰,就能照出自己的窘迫醜陋模樣,她與她格格不入,旁邊的大舅自顧自的吃著自己碗裡的東西,其中一個哥哥先開了口,「你是叫棠棠對吧!過來坐我旁邊,先吃早餐,我帶你去外面轉轉,這裡當自己家一樣哈!」

  沈小棠這才緊巴巴地跛著那隻左腿走向餐桌。

  「哥,她是瘸子,你看,她的腳。」那小女孩笑著和旁邊哥哥說,沈小棠聽到這句話時,頓立在原地,前進不是,後退也不是,只得把自己那隻該死丟人現眼的左腳,往自己右腳後面伸,不想讓它再出現。她低著頭,兩隻手扣著自己的手指甲,不敢抬頭看餐桌前的幾人。

  「說什麼呢你,信不信我抽你的嘴,棠棠過來,坐這裡。」大舅媽突然出現在沈小棠的背後,她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包子,香氣從背後傳到沈小棠的鼻子裡,勾走了沈小棠的肚子裡餓死鬼,她兩眼盯著那白花花的包子,大舅媽把她帶到餐桌前一張空椅子上,坐了下來,另外一個哥哥連忙給沈小棠盛稀飯,另一個哥哥給她拿包子。

  「哼!我又沒有說錯,她就是個瘸子啊!」

  「啪」

  「你要是吃飽了撐的慌,滾回屋裡寫作業去。」

  女孩哭著跑回自己的屋裡,大舅黑著臉跟著跑過去哄她。

  「又是這樣的場景,到底哪裡才是我的家。」沈小棠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吃完早餐。

  「棠棠,一會吃完飯,我讓二哥帶你去街上轉轉,過幾天帶你回你家,你媽媽說家裡還沒有搬好,沒有床,讓你在這裡住幾天,不要不開心啊!」

  「麻煩舅媽了!」

  沈小棠慶幸自己終於吃上了一顆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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