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第7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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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他在心裡下了判斷。

  收工前最後補了一個特寫:少年躺在地上喘氣,眼睛瞪著天空。

  攝像機從竹筐的縫隙里拍過去,只截取他半邊臉和一隻攥緊的拳頭。

  遠處傳來狗叫聲,越來越遠。

  顏維明盯著 ** 看了很久。

  「再加一條。」

  他說,「拍那隻拳頭慢慢鬆開。」

  沒人問為什麼。

  場務把竹筐又挪了半米,燈光重新打上來。

  少年躺回原地,這次他鬆開拳頭時,手指有些發抖——不是演的,是躺久了真的麻了。

  但效果很好。

  掌心汗濕的反光在鏡頭裡像某種無聲的投降。

  收器材的嘈雜聲響起時,洪津寶看見顏維明獨自站在巷子口。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些青石板路的裂縫裡。

  年輕人手裡還拿著分鏡本,但沒在看。

  他只是望著巷子深處,望著剛才打鬥發生的地方。

  那裡現在空無一人。

  只有幾條土狗在翻找散落的道具麵包屑。

  「洪老師。」

  顏維明突然開口,「如果是您,會怎麼處理女孩閃避的那一下?」

  洪津寶想了想。

  「我會讓狗叫一聲。」

  他說,「人聽到聲音的反應,比看到影子更快。」

  年輕人點點頭,掏出筆在本子上記了什麼。

  字寫得很小,隔著兩步遠根本看不清。

  但洪津寶知道,下次再拍類似的戲,這條巷子裡一定會出現狗叫聲。

  可能是真的,可能是音效。

  總之會有聲音先到,然後影子才掠過。

  這就是電影的脾氣——每個導演都會找到自己的方式,讓虛假的動作沾上真實的灰塵。

  午間的日頭正烈,人群三三兩兩散開去尋吃食。

  洪津寶沒急著走,他拉住顏維明,在樹蔭底下比划起來,說的是下午要拍的那場戲。

  幾個孩子要打一場。

  男孩占了力氣的便宜,最後贏了。

  可女孩也不是胡亂挨打,她瞧出些門道,起初還能周旋,漸漸才落了下風。

  「不能真像大人那樣過招,」

  洪津寶抹了把額頭的汗,「但也不能瞎打一氣,總得有點看頭。」

  他講得仔細,連怎麼出拳、怎麼閃躲都拆解了一遍。

  顏維明安靜聽著,末了卻搖了搖頭。

  「還是太繁了,」

  他說,「再簡單些。」

  這片子說的終究不是拳腳本身。

  那些漂亮的招式、花哨的對打,擱在這兒反而顯得突兀。

  他要的是貼肉的真實,是揮拳時帶起的風聲,是挨了一下之後悶在喉嚨里的那口氣。

  洪津寶愣了愣,臉上掠過一絲困惑。」動作多了才熱鬧,觀眾愛看這個。」

  「熱鬧歸熱鬧,」

  顏維明語氣溫和,話卻清楚,「咱們要的不是熱鬧。」

  他看見對方眼裡的光黯了黯。

  這位老師傅大概早琢磨好了幾套漂亮的套路,想著能露一手。

  可現在得收著,得往樸實里走。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

  遠處傳來碗筷碰撞的脆響。

  顏維明忽然開口:「三毛哥,洪家班最拿手的是什麼?」

  沒等對方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是讓人一邊提心弔膽,一邊又忍不住笑出來。」

  他頓了頓,「那些機靈古怪的巧勁兒,那些意料之外的反應——這些可以留著,而且要多留些。」

  洪津寶抬起眼。

  他臉上的紋路慢慢舒展開,像是琢磨過味兒來了。


  他不在乎拍的是什麼類型,他在乎的是手下那班兄弟的本事有沒有地兒使。

  現在有了。

  「懂了。」

  他點點頭,聲音里重新有了勁頭,「我知道該怎麼弄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回頭補了一句:「保准既像那麼回事,又有意思。」

  樹影在他背上晃動。

  顏維明望著那寬厚的背影走遠,這才輕輕舒了口氣。

  日頭曬得地面發白,空氣里有塵土和草葉被烤焦的氣味。

  他站了一會兒,也朝有蔭涼的地方走去。

  十月下旬的桂省,白晝依舊蒸騰著暑氣。

  片場角落,兩名小演員在掌聲中鞠躬退場,她們的戲份結束了。

  接下來,鏡頭將轉向蕾敏與郭珍妮。

  化妝師為蕾敏戴上了濃密的假髮,又用深淺不一的粉底在她臉頰上仔細勾勒,讓原本有些鬆弛的皮膚在鏡頭前顯得飽滿而富有彈性。

  顏維明站在 ** 後審視片刻,點了點頭。

  只是這妝容經不起汗水的沖刷,而接下來的拍攝偏偏滿是肢體碰撞的戲碼。

  郭珍妮站在一旁,兩個多月的訓練讓她站姿裡帶著一股繃緊的力道。

  唯有不面對鏡頭時,她眼波流轉間偶爾泄露的風情,才讓人恍然記起她原本的模樣。

  顏維明移開視線,將注意力放回正在走位的演員身上。

  有了表演經驗的蕾敏與科班出身的郭珍妮加入後,拍攝的節奏明顯順暢起來。

  洪家班設計的動作也愈發貼合要求:乾淨利落的擊打配合著偶爾穿插的、令人猝不及防的滑稽閃躲。

  洪津寶看過蕾敏的演練後,曾感嘆若早生二十年,她定能在彼時的港島闖出名堂。

  重頭戲安排在午後。

  這場戲是女主角爭奪全國錦標賽冠軍的決賽。

  動作組的設計摒棄了漫長的纏鬥:開場鈴聲剛落,女主角便以一連串急促的刺拳搶攻,對手尚未組織起有效的防禦,便在第一個回合 ** 至角落。

  裁判讀秒時,對手的眼神仍殘留著茫然。

  第二回合,對手試圖以嚴密的抱架穩住陣腳。

  然而雨點般的組合拳穿透了防禦的縫隙,不到半分鐘,裁判不得不再次介入。

  或許是勝負來得太快,連裁判都愣了一瞬,直到女主角朝著空中又揮出兩記幅度誇張的擺拳,帶著些表演性質的勝利姿態,才將凝滯的氣氛打破。

  場邊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笑。

  顏維明盯著回放畫面里那幾下略顯滑稽的揮拳——緊繃之後的短暫鬆弛,節奏恰好。

  他朝洪津寶的方向抬了抬手,示意這條通過。

  十一月桂西的風已透出微寒,黃姚古鎮的青石板路上卻只需添件外衣便能閒步。

  劇組進度過了大半,剩餘多是拳賽場面,拍攝節奏預計會放緩。

  顏維明估算著,十二月中或許能收尾。

  洪津寶上月待了十餘日便返港,算是偷段閒暇。

  如今他回來了,正與幾名武師圍著張喜燕比劃——今日要拍一場重要的打鬥。

  戲裡女兒拿下全國冠軍後,去了京城體院。

  都市的霓虹染亮她的眼睛,她開始描眉塗唇,開始在意路過男生的目光,開始覺得父親電話里的叮囑絮叨得刺耳。

  教練傳授的新技巧她練得純熟,尤其那句「國際賽場藏鋒守拙」

  深得她心。

  至於父親那套「進攻即是最好的防守」

  ,她漸漸覺得陳舊——或許只夠在國內逞強,踏出國門還是穩妥為上。

  出國參賽前,她回家小住。

  看見妹妹練拳的姿態,忍不住上前糾正。

  父親恰從裡屋出來,沉默片刻,脫下外套。

  第一次交手幾乎毫無懸念。

  老人步法簡練,幾下便將女兒按在牆邊。

  「再來。」

  女兒掙開,馬尾甩過沁汗的脖頸。


  第二回合持續得久些。

  兩人在堂屋騰挪,竹椅被碰得吱呀響。

  年輕的身體終究占優,當父親又一次探手時,女兒旋身錯步,肘部輕送——那個寬厚的背影晃了晃,終於跌坐在地。

  李又斌聽完武師講解,朝 ** 方向咧嘴揮手:「導演,總算輪到我了。」

  顏維明點頭,目光卻仍停在方才的鏡頭上。

  他招來副導演和洪家班的人,指尖在劇本某處輕敲。」賽前加個細節吧,」

  他說,「比如第一次進全國決賽,贏下那刻其實愣了神,過兩秒才聽見歡呼。」

  眾人商議片刻,都覺得這縷遲疑能讓角色更豐滿。

  於是補拍了蕾敏獲勝後怔怔望向裁判的鏡頭。

  早前顏維明問過張喜燕是否見過類似情形,對方笑答或許有,只是自己未遇過。

  此刻 ** 里重播著父女對決的段落,導演忽然覺得哪裡空了一塊——不是情節,是某種趣味性的缺失。

  他讓演員就位,準備再保一條。

  洪津寶設計的方案里,第一回合父親贏得利落,第二回合則讓纏鬥拖長,直到年輕的血氣漸漸壓過經驗。

  現在父親癱坐的身影在鏡頭中微微發顫,女兒站在光里,呼吸尚未平復。

  院角的老桂樹沙沙響著,散出若有若無的枯葉氣味。

  他準備了六十多天,只為這一刻的鏡頭。

  不久,蕾敏與李又斌的對手戲開拍。

  起初幾條總有些磕絆,後來才順了起來。

  拳頭撞上頭盔的悶響炸開。

  李又斌向後仰倒,整個人重重砸在地上。

  「過!」

  副導演瞥見顏維明的眼神,立即揚聲喊停。

  場邊響起零落的掌聲,有人小跑著上前攙扶。

  蕾敏卻在這時轉身朝外走,眼眶發紅。

  周圍人面面相覷,還沒反應過來,郭珍妮已經追了出去。

  沒過多久郭珍妮又跑回來,喘著氣對導演解釋:「蕾姐就是心裡難受……剛把李老師打倒了。」

  戲裡女兒毫不留情擊敗老父親,任誰都會堵得慌。

  聽說蕾敏十一歲就離家進了體校,這種情緒只怕更深。

  既然有人安撫過了,顏維明便沒再多安排。

  他走到洪津寶那邊,聽武師們討論接下來的打鬥設計。

  後面的劇情里,女主角出國參賽,首輪便遭淘汰;之後重振旗鼓,又踏上女子拳擊世界盃的賽場——光這一項至少得拍三場。

  再加上女二號奪得全國冠軍的那次比賽,算下來還有五場擂台戲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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