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第6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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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誰家辦白事你沒到場,這梁子便算結下了,往後也別指望人家來幫你。

  顏維明的手掌落在那截光潔的腿上,輕輕一拍,「耐心看下去,我筆下不會出忘恩的人。」

  李小瀾蹙著眉踢向他,腳踝卻被他順勢握住了。

  「再鬧就別看了。」

  「哥,我不動了。」

  她確實愛看這部《請回答1988》,劇里滿是煙火氣,偶爾蹦出的笑料總讓她忍不住彎起嘴角。

  故事進行到女主角父親為母親做「七七」

  祭奠那段。

  見他風雨無阻,每個「七」

  都趕回老家上香燒紙,李小瀾心裡某處被輕輕撞了一下。

  到了末七,男人對著墳頭低語「往後再也為您做不了什麼了」

  ,她眼眶倏地熱了。

  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明明同在京城,她卻嫌家裡沉悶,非要搬出來獨住。

  平時就算在京,也不過每周回去吃頓飯,碗一擱便匆匆離開。

  從沒好好坐下陪他們說說話。

  連通電話也是有事才打,事畢便掛。

  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在了,自己會不會後悔不曾多陪陪他們?

  淚止不住往下掉,她瞪了身旁人一眼,起身走向浴室。

  再出來時眼圈仍泛著紅,「今晚我回爸媽那兒睡,鑰匙給你,自己安排吧。」

  說完便進房間換衣服。

  顏維明隨意點了點頭,「要送嗎?」

  「不用,開車回去。」

  「明早帶幾個包子回來。」

  「自己弄早飯,我要陪他們。」

  話音未落,她已經推門離去。

  次日清晨他醒來時,卻看見李小瀾已經回來了。

  剛洗過澡,發梢還濕著,身上換了睡衣,桌上擱著一袋包子。

  「不是要陪爸媽?」

  「煩死了,天沒亮就喊我起來吃早飯。」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爬上床,「困得要命,十二點前別叫我。」

  顏維明笑出聲,手探過去揉了揉,「大好晨光,睡什麼覺。」

  「別鬧……真得睡。」

  她話音漸低,轉眼便沉入夢鄉。

  這女人,真是拿她沒辦法。

  入夜後兩人又挨在沙發上看劇,姿勢與昨夜無異。

  顏維明忽然問:「你以前不是學跳舞的麼?怎麼從沒見你練過?」

  陳恏與董旋每日都會尋些時間活動身體,若沒合適場地便安靜做些舒展動作。

  她們始終維持著相當強度的日常訓練。

  李小瀾搖搖頭,語氣里透著一股理所當然:「從前練了那麼多年還不夠嗎?累得很,不如躺著。」

  這話倒也沒錯。

  他繼續琢磨手頭的劇本,李小瀾則接著看屏幕上的畫面。

  今天播出的內容里,女主角正處在青澀懵懂的年紀,悄悄對身邊一個玩伴生出好感,而另一名玩伴的目光也開始默默追隨她。

  這段戲篇幅其實不長,但幾處細節處理得巧妙,讓整體氛圍顯得既有趣又溫暖。

  看著看著,李小瀾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眼裡浮起一層柔和的笑意。

  兩集播完,她抬起腳,用腳尖輕輕碰了碰顏維明的腹部,「這段怎麼琢磨出來的?拍得真好。」

  剛才那場戲,女主角和那個玩伴為了躲開教導主任,一起擠進窄巷深處。

  那是兩人頭一回在無人打擾時靠得那麼近。

  教導主任的斥罵聲從巷口隱約傳來,狹小空間裡卻漸漸漫開一絲說不清的微妙氣息。

  李小瀾甚至聯想到幾部經典的青春題材影片。

  ——自然是借鑑來的。

  顏維明笑了笑,語氣輕鬆:「這種情節還需要特意想嗎?隨手就能編出來。」


  「不過也不是誰都能編得像樣。

  好的故事總是由人物性格推著走,衝突矛盾都從裡頭自然生出來;蹩腳的編排才全靠巧合堆砌。」

  「就像剛才那段,女主角本來就是直來直去的性子,根本沒察覺玩伴對自己有了別樣心思。

  而那玩伴呢,是這群人里最藏得住事的,連跟自己母親都不太親近,什麼事都悶在心裡——這份喜歡也一樣。

  這麼一來就有看頭了,觀眾會忍不住猜,女主角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發現。」

  他接著說道:「編故事就得這樣,總得留點懸念,有點趣味。」

  「要是那玩伴也是個直腸子,喜歡了就馬上說出來,期待感可就少了一大截。」

  李小瀾不太懂這些門道,主要是懶得費神琢磨。

  但顏維明從容談論的模樣,自信又明朗,格外合她心意。

  她就欣賞這種有才氣的男人。

  想到這人並非單身,她心頭莫名升起一陣躁意。

  要不要把他搶過來呢?

  還是再等等吧。

  難得碰到一個既有頭腦又充滿活力的男人。

  ***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刺骨。

  風像無形的巴掌,一下下重重刮過行人的臉頰。

  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大多數人都選擇待在室內。

  某個院落里,國內頗有名氣的導演張毅謀正坐在椅子上泡腳。

  天太冷了,他不願天天洗澡,但不洗澡的日子裡,總會燒上一壺熱水,把雙腳浸進去。

  他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感受熱水漫過腳踝。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砰」

  的一聲響——有人推門進來了。

  沙發上的身影陷進靠墊里,兩條腿隨意搭著茶几邊緣。

  老張轉過頭,看見玄關處散落的運動鞋。

  女兒回來了。

  二十歲的年紀,照理該懂事了。

  可他總抽不出空來陪她——這些年鏡頭取代了眼睛, ** 成了最親密的對話者。

  此刻那張年輕的臉繃得像梅雨季的窗玻璃,蒙著層擦不掉的霧氣。

  「遇上不順心的事了?」

  回應他的是天花板方向翻動的眼白。

  老張咽下喉嚨里那聲嘆息,把遙控器音量調低兩格。

  電視屏幕正泛著暖黃的光,八十年代的街道在像素里甦醒。

  這不是他的年代,1988年他已經在片場扛著機器奔跑,汗漬浸透襯衫第三顆紐扣。

  可劇里的煤球爐、搪瓷缸、鄰居端來的泡菜罈子,都透著股扎人的真切。

  畫面轉到巷口。

  頭髮花白的老人提著網兜出現,說是來探望生病的兒子。

  女兒手忙腳亂借來鄰居家的收音機,又把借來的毛毯鋪在顯眼位置。

  老人什麼也沒說,只在離開後,讓窗台那盆茉莉花底下壓著的東西露出了紙幣的邊角。

  老張覺得鼻腔深處泛起酸澀。

  他偏過頭,用虎口迅速抹過眼眶。

  餘光里,沙發上的身影依舊保持著凝固的姿勢。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起來。

  他走到陽台,夜風裹著樓下燒烤攤的孜然味湧進來。

  聽筒那邊傳來合伙人熟悉的大嗓門,正在說北美發行的事。

  老張望著遠處寫字樓零星的燈光,忽然打斷對方:「上次提過的那個編劇……我覺得可以約著聊聊。」

  「怎麼突然改主意了?」

  「剛看了點東西。」

  他回頭望向客廳,電視藍光映著女兒蜷縮的背影,「會寫親情戲的人,骨頭裡都藏著溫度。」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老張補充道:「不用提我,就說有個民國背景的本子想找年輕人試試水。」

  掛斷後,他靠在欄杆上點了支煙。


  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像記憶里母親往他行囊塞雞蛋時顫抖的手。

  有些愛從來不需要台詞,它們躲在動作的褶皺里,藏在轉身後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中。

  客廳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

  女兒起身關掉電視,徑直走向臥室。

  門鎖落下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老張耳里盪出很長的回音。

  張偉萍擺了擺手,指尖夾著的菸灰抖落在茶几上。」別琢磨他了,沒戲。」

  他往後靠進沙發,皮革發出沉悶的擠壓聲。」那小子眼下是內地電視圈最燙手的人,上個月的飛天獎,最佳編劇和長篇二等獎全讓他拿了。

  這分量,夠坐穩一方山頭了。」

  他嗤笑一聲,端起涼掉的茶喝了一口,「指望他來給我們動筆?不可能。」

  他一向跋扈,背靠著那位國師級的人物,圈裡能入他眼的人沒幾個。

  但他並不蠢。

  風聲他聽過——那個叫風華的公司在各地悄無聲息地置辦產業,動作不小。

  雖然摸不清具體意圖,可這架勢絕非尋常。

  這種時候,那位姓李的年輕導演怎麼可能騰出手來摻和別家的事?華宜那邊三番五次遞過橄欖枝,不也都碰了軟釘子麼?張偉萍心裡門清:那人年紀雖輕,卻絕不是會白白給人送好處的角色,算盤精得很。

  坐在對面的老謀子聽完,眼裡的光黯了黯,隨即又釋然。

  他就是這樣的性子,有些溫吞,甚至顯得怯懦,但骨子裡確實是個厚道人。

  電視屏幕已經暗了下去,兩集連播的劇集結束了。

  他起身去端洗腳的水桶,彎腰時瞥見了女兒張沫通紅的眼眶。

  是剛才看劇時哭的?還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他動作頓住,心裡驀地一緊。」沫沫?」

  他聲音放得很輕,「眼睛怎麼紅了?」

  「沒怎麼,」

  張沫別過臉,語氣生硬,「有東西迷了眼。」

  總算不是丟過來一個冷冰冰的白眼了。

  老謀子心頭微微一松,甚至湧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

  女兒似乎比剛才懂事了些許,他想,大概是那部劇的緣故吧。

  那故事裡的親情,的確能鑽進人心裡去。

  「好,那你早些睡。」

  他提著桶,慢慢走出了房間。

  門輕輕合上。

  張沫轉過頭,望著那扇關攏的門,一股澀意堵在胸口。

  她十六歲就考去了大洋彼岸,在哥倫比亞大學讀建築,後來又經李安導演引薦,進了紐約大學電影學院讀導演。

  異國他鄉,終究是孤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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