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第6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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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百合剛才衝過去時絆了一下,不是設計,卻比設計更好。

  萬倩接住她的瞬間,鏡片後的眼睛有剎那的失焦,那是人猝不及防被柔軟擊中的神情。

  「過。」

  顏維明吐出這個字時,場務才開始動作。

  燈光師調整反光板,道具組上前準備下一鏡的擺設。

  夜戲要拍的是另一條線。

  五個孩子裡,正煥家最寬裕——彩票帶來的橫財像一道永久性的屏障,隔開了柴米油鹽的瑣碎。

  東龍和崔澤居中,一個靠著當主任的父親,一個守著父親開的小店,日子談不上富足,卻也從未真正為明天發愁。

  德善家不同。

  三個孩子的開銷像永遠填不滿的窟窿,債務還清那天,母親在廚房裡邊笑邊抹眼淚,父親則把空帳本燒了,灰燼飄進醃菜缸里。

  而善宇家是墊底的那個。

  父親早逝留下的空白,母親用兩份零工和永不褪色的黑眼圈勉強填補。

  原版劇情里,外婆來訪是在一個晴朗的白天。

  善宇母親提前三天開始張羅,從鄰居家借來米缸里嶄新的米、衣櫃裡只穿過一次的大衣、甚至一枚鍍金的胸針。

  她把借來的體面一件件擺好,像布置一個即將登台的舞台。

  可老太太的眼睛見過太多歲月。

  她注意到米缸邊緣殘留的陳米碎屑,注意到大衣袖口紐扣的鬆動,注意到女兒說話時不斷摩挲圍裙邊緣的手指。

  她什麼都沒說破。

  喝茶時,她夸米香,誇大衣顏色襯人,夸胸針別致。

  臨走前,她塞給女兒一個手絹包,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邊緣都磨毛了。

  「天冷了,給自己添件厚的。」

  老太太這麼說,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停留的時間比尋常告別長了三秒。

  門關上後,善宇母親攥著那包錢,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屋子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光漸漸斜了,把她的影子拉長,投在空了一半的米缸上。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房間,善宇外婆躺了片刻,起身時,一張疊好的鈔票悄然滑入枕下。

  夜深了,小女兒終於睡熟。

  善宇媽散開發髻,皮筋捏在手裡。

  指尖探向枕下,觸到的卻是微涼的紙角。

  她怔住,白天母親在這張床上小憩的畫面忽然撞進腦海。

  月光從窗外漫進來,像一層薄紗,輕輕覆在她顫抖的手背上。

  幾百里外,同一個月亮底下,母親該睡了吧。

  她咬住嘴唇,喉間發緊。

  眼淚滾下來,砸在手背上,沒有聲音。

  右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在昏暗裡一下下地聳動。

  床上的小女兒翻了個身,她立即屏住呼吸,連哽咽都吞回肚裡。

  吳勉演這段時,片場靜得能聽見呼吸。

  她四十三歲了,面容素淨,眼裡有歲月磨過的溫潤痕跡。

  早年拿過獎,後來便淡了。

  顏維明站在 ** 後,看她肩膀細微的顫抖,看她憋紅耳根卻不敢出聲的克制,心裡某處被輕輕扯了一下。

  「過。」

  他聲音不高。

  場記打板的聲音清脆。

  吳勉抹了把臉,迅速從床邊站起來,又變回那個安靜的、不太起眼的演員。

  親情線是顏維明改動最多的地方。

  原版里那些外放的、直白的哭泣,被他收進了更暗的角落。

  華夏人的哀慟是往內長的,像樹根,盤在看不見的泥土深處。

  後面還有一場戲——德善奶奶去世,父親在葬禮上笑著招呼客人,直到大哥跨進靈堂,他才突然垮下去,抱著兄長嚎啕。

  那場戲他調了很久。

  哭戲不難,難的是哭之前的「不哭」

  。

  就像此刻吳勉的表演:崩潰都壓在皮膚底下,唯有月光看見。

  他走回 ** 前,重放剛才的片段。

  畫面里,女人捂嘴的手背青筋微凸,眼淚無聲地淌,月光在她半邊臉上浮著一層冷色的釉。

  沒有一句台詞。

  「準備下一場。」

  顏維明說。

  工作人員動起來,搬器材的聲響窸窸窣窣。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夜色正濃。

  忽然想起自己母親——去年回家,她偷偷往他行李箱夾層塞錢,也是這般,不留一個字。

  他搖搖頭,把思緒拽回來。

  下一個鏡頭是清晨,善宇媽紅腫著眼給孩子們做早飯,神態如常,仿佛昨夜那場無聲的潰堤從未發生。

  七月蟬鳴聒耳時,《請回答1988》的片場已經運轉了六十餘天。

  鏡頭裡積攢的故事漸漸厚了起來。

  再有兩個多月的光景,這部劇便能畫上句號。

  過去這六十天,內地的螢屏上,風頭最勁的仍是那家人們熟悉的公司。

  他們與幾家一線電視台聯手推出的幾部戲,成績單漂亮得晃眼。

  平均收視的數字,穩穩越過了某個許多人仰望的門檻。

  新一批的劇本,早已安靜地躺在了合作方的案頭。

  接下去要拍的名單里,有冬日與風聲的故事,有關於聲音秘密的篇章,還有一座古老學府里悄然流傳的軼事。

  最後那一部,骨架里能尋到些似曾相識的影子——女子換了裝束踏入男子書院,但筆墨不止於兒女情長,更塗滿了成長的墨跡與友情的亮色。

  另一邊,與南方那座電視城合作的劇集已然落幕。

  它在更南邊那些潮濕溫熱的地區,激起了一陣不小的迴響。

  第二部合作的契約也已墨跡干透,故事關於一隻古老的狐與一名現代男子,主演的名字定了下來。

  早些時候播出的那部都市女子圖鑑,水花尚可。

  其中那位眼波流轉的角色,讓更多觀眾記住了她的臉。

  於是,那隻 ** 眾生的九尾狐,便落在了她的肩上——這是她頭一回,在公司的重磅戲裡挑起大梁。

  所有這些項目,那位掌舵人往往只看個開頭。

  來自導演或演員的簡訊與電話,他接起時,言語間多是簡短的勉勵。

  他的目光無法長久停駐於此。

  只能說,餘光偶爾掃過罷了。

  兩年多的往來,公司與南洋那些播出機構之間,牽起了牢固的線。

  如今只要有新戲出爐,購片的意向便會很快漂洋過海而來。

  這成了公司帳目上一筆持續不斷的活水。

  更遙遠的南大陸與中東地帶,偶爾也會傳來敲定合約的消息。

  總體而言,航道前方風平浪靜。

  這家公司的身影,在行業的版圖上正變得愈發清晰與厚重。

  而他,將大部分心神都投注在了眼前的拍攝里。

  《請回答1988》帶著濃重的時間印記,每一處布景,每一件道具,甚至角色衣角的褶皺,都需要反覆斟酌。

  這一天,要拍的是他私心偏愛的一段。

  故事講到德善的祖母離開了人世,之後,她的父母、姑母,以及其他親人們的種種反應。

  至親逝去,這樣的主題並非鮮見。

  只是過往許多劇中的呈現,往往止於靈堂前的淚水和儀式性的送別,少了些幽微的鋪墊,少了些悲傷落地之前,在空中那一段沉默的漂浮。

  而這一部分的劇本,恰恰在這些縫隙里,填進了讓人心頭髮顫的細節。

  電話鈴響時,德善的父親正在廚房裡擇菜。

  水龍頭沒關緊,水滴敲打不鏽鋼水槽的聲響規律而固執。

  他聽著妻子在客廳里接起電話,應了幾聲,隨後是長久的沉默。

  他擦乾手走出去,看見妻子握著聽筒,指節泛白。

  她轉過頭,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明白了。

  連夜收拾行李,帶著妻子和兩個女兒踏上回老家的路。

  車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車輪碾過柏油路的沙沙聲持續不斷。

  德善靠在她姐姐肩上睡著了,呼吸輕淺。

  他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樹影,掌心一直微微發潮。

  老宅的門檻比記憶中矮了些。

  兩個妹妹已經在了,眼眶都是紅的,但見到他,只是點點頭,便轉身去張羅白布和蠟燭。

  親戚們陸續趕來,低聲交談,搬動桌椅,空氣里瀰漫著線香和舊木頭的味道。

  葬禮的流程繁瑣得像一套精密卻陳舊的機械,每一個齒輪都必須卡准位置。

  他作為長子,需要點頭、鞠躬、回禮、安排席位、核對名單。

  悲傷成了一種沉在胃底的東西,被接連不斷的具體事務覆蓋著,來不及翻湧。

  出殯那日,天色是渾濁的灰白。

  儀式結束,宴席擺開,勸酒聲、碗筷碰撞聲、孩童的跑動聲混在一起,竟有幾分熱鬧。

  有人拍他的肩膀,說著「節哀順變,老人家是高壽」

  ,他扯動嘴角,舉起酒杯。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灼熱。

  德善遠遠看著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移開目光,夾了一筷子涼菜,嚼了很久。

  回到渝城的家,生活似乎被按下了恢復鍵。

  上班,下班,買菜,吃飯。

  只是夜裡醒來,會盯著天花板愣一會兒神。

  老家的規矩,老人走後,逢「七」

  兒子須得回村祠堂祭拜。

  燒紙錢,焚舊衣,奉上瓜果三牲。

  他一次沒落下。

  第一次回去,是個陰天。

  祠堂很舊了,樑柱被香火熏成深褐色,空氣里有陳年灰燼和潮濕泥土的氣味。

  他蹲在鐵盆邊,看著火舌舔舐母親穿過的藍布衫子,布料蜷縮、變黑、化成輕飄飄的灰燼,隨著熱氣流盤旋上升。

  有幾個半大孩子扒在門邊探頭探腦,嬉笑著指指點點。

  他垂下眼,用木棍撥了撥盆里的餘燼,直到眼底那陣酸澀的熱意慢慢退潮。

  後來幾次,有時頂著烈日,有時冒著細雨。

  盆里的火總是很旺,烤得人臉皮發燙。

  紙錢翻捲成灰白的蝶,舊鞋在火中扭曲變形,散發出焦糊的氣味。

  他動作總是很慢,很仔細,仿佛每一樣東西都必須燒得乾乾淨淨。

  祠堂里偶爾有別人,同村來祭祖的老人,或者管理祠堂的遠房叔公。

  他不多話,只是點頭招呼,然後專注於手裡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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