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第6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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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這裡暫時被管控起來,居民們被告知需要留在家中觀察一周。

  比起南方那座已經封閉數月的城市,這裡的日子還算短暫。

  但等待依然磨人。

  濱江大酒店高層套房裡,男人掛斷電話,眉頭沒有鬆開。

  他原本計劃今天開機。

  現在所有安排只能往後推延。

  劇組裡有幾位老前輩私下提議,是不是該另擇吉日?他們覺得這不是個好開頭。

  他沒有採納。

  什麼時候解封,就什麼時候開始。

  時間耽誤不起。

  剛才那通電話打往燕京。

  他讓那邊以公司名義發布通告,說明劇組現狀,同時捐出一筆款項用於應對眼前的疫情。

  接電話的人很鎮定,處理得也快,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

  他走到窗邊。

  山城的建築總有種錯位的奇幻感。

  眼前那棟高樓拔地而起,旁邊卻有一排樓房,明明有二三十層,從這角度望去竟像是建在平地上。

  玻璃幕牆反射著白晃晃的天光。

  許多人和他們一樣,暫時被困在各自的房間裡。

  遠處那棟樓的某個窗口,隱約能看見兩個人影面對面站著,肢體動作有些激動,像是在爭執什麼。

  他忽然想起劇組裡那幾個年輕人。

  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最是耐不住寂寞的時候。

  關在酒店裡日子長了,難保不會生出什麼事端。

  他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門走了出去。

  得給那幾個年輕人找點事做。

  讀劇本就不錯,總比讓他們閒著胡思亂想強。

  五個主要年輕角色的演員早已定下——胡戈,袁洪,王愷,白百合,還有孫毅州。

  此外,那個戲份吃重的年輕女性角色,他交給了萬倩。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

  他朝著電梯方向走去,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午該怎麼安排那場劇本圍讀。

  推開會議室的門時,顏維明看見六個人圍坐在長桌旁,手裡都拿著翻得有些卷邊的本子。

  窗外的天色是種灰濛濛的鉛色,空調的送風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背景音。

  他走進來,帶進一股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

  幾個年輕人幾乎是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坐下。」坐吧。

  外面暫時出不去,這一個星期,我們就在這裡把功課做紮實。」

  他拖過一把椅子,在桌邊坐下,皮革椅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劇本被推到他面前,紙頁邊緣已經染上了手指反覆摩挲的痕跡。」讓我看看,這些天你們琢磨出了些什麼。」

  最先站起來的是那個演崔澤的年輕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壓下某種情緒,然後開始念一段獨白。

  聲音起初有些緊,後來才慢慢鬆開。

  顏維明只是看著,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輕叩。

  接著是演正煥的那個,和演善宇的對了段戲,兩人都有些用力過猛,把台詞說得像在較勁。

  他始終沒怎麼開口。

  偶爾點一下頭,或者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含糊的鼻音。

  房間裡只有表演的聲音,和他偶爾敲擊桌面的輕響。

  他能感覺到那些投過來的目光里,期待慢慢變成了忐忑。

  午飯時間快到時,他才站起身。

  空調的風正好吹過他剛才坐的位置,椅背上還留著一絲溫度。

  他指出了幾處問題:某個轉身的時機早了半拍,某句台詞的輕重音放錯了地方,兩個人對話時的視線落點太飄。

  他說得平緩,但每一點都戳在剛才表演的關節上。

  「今天先到這裡。

  下午和晚上,你們自己再摳一摳。


  明天上午,我再來。」

  他走出房間,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裡面驟然鬆懈下來的氣息。

  走廊很長,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會議室里才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導演一句話都沒多說……」

  演德善的那個女聲先響起來,聲音里還繃著一點沒散盡的緊張。

  圍著桌子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拿起劇本,又放下。

  窗外的鉛灰色似乎更沉了些。

  明天上午還會再來——這個念頭懸在空氣里,比導演剛才坐在那兒時更具體,也更沉。

  助理推門進來時,顏維明正盯著 ** 里定格的畫面。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空調出風口持續送出低沉的嗡鳴,混合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道具搬運聲。

  「他們去找老演員請教了。」

  助理將保溫杯擱在桌角,杯底與木質桌面碰撞出悶響,「按您的意思,沒攔著。」

  顏維明沒接話,視線仍停留在屏幕上那兩張年輕的面孔。

  他記得前世某次頒獎禮後台,其中一人鬢角已染霜色,接過獎盃時笑容里的侷促與此刻如出一轍。

  天賦的邊界就像透明玻璃牆,有些人終其一生只能貼著臉龐感受那層冰涼,卻永遠撞不破。

  「酒店那邊聯繫好了。」

  助理繼續匯報,「餐標按最高規格走,海鮮和果盤每天換樣。

  另外……」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側袋摸出兩條香菸,「您要的煙,軟中華。」

  顏維明終於轉過椅子。

  塑料輪軸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銳音。」下午三點,跟我去道具庫。」

  他撕開煙盒外的透明薄膜,錫紙撕裂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跟場務組說,今晚加餐有紅燒肘子。」

  他需要那些扛軌道、布燈架的粗糙手掌穩穩噹噹。

  非常時期,人心比鏡頭焦點更難對準。

  七天後,封鎖線撤除的清晨,劇組車隊碾過潮濕的柏油路駛向片場。

  鞭炮碎屑在車輪捲起的風裡打旋,硫磺氣味頑固地黏在鼻腔深處,像某種褪色的舊年記憶。

  拍攝進行到第四場時,天色已近黃昏。

  臨時搭建的出租屋窗台上擺著半蔫的綠蘿,牆皮剝落處露出灰褐色水泥。

  演妹妹的演員抱著帆布書包站在門框邊,腳尖無意識地蹭著門檻上的凹痕——那裡被無數雙鞋底磨出了光滑的弧度。

  劇本里,姐姐正在備戰研究生考試。

  九十年代初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還帶著鋼印的重量,圖書館自習室清晨六點的座位需要前一晚用筆記本占住。

  顏維明刪掉了原版中司法考試的設定,換成更貼近本土記憶的獨木橋。

  他知道那個年代重點大學宿舍樓熄燈後,走廊里蹲著背書的身影如何被應急燈拉成長長的鬼魅。

  ** 里,姐姐背對鏡頭坐在摺疊桌前,肩膀繃成僵直的線。

  妹妹磨蹭著從書包里掏出一袋橘子,塑料摩擦聲在狹小空間裡被放大。

  沒有擁抱,沒有煽情的對視,只有橘子滾落桌面時沉悶的咚咚聲,像心跳被按進了棉絮里。

  「停。」

  顏維明對著麥克風說,聲音透過擴音器有些失真,「道具組,去把檯燈調暗三分之一。

  我要那種……電池快耗盡的昏黃。」

  場工小跑著上前調整。

  光暈收縮的剎那,他看見演姐姐的演員無意識地蜷了蜷手指——那是劇本里沒寫的細節,屬於長期握筆的人條件反射般的肌肉記憶。

  很好。

  顏維明向後靠進導演椅,皮質椅背發出輕微的嘆息。

  他要的就是這些沉默的刺點,扎在光滑敘事表皮之下,讓那些沒說出口的較勁、隔閡與笨拙的關心,都有了可依附的骨骼。

  白百合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霉味混著舊紙張的氣息鑽進鼻腔,房間比想像中更窄,唯一的光源來自高處那扇巴掌大的小窗。


  萬倩坐在書堆後面,抬起頭時,鏡片後的眼睛因逆光眯了眯。

  「姐。」

  聲音比預想的啞。

  白百合看見桌上那碗糊狀物已經凝成了坨,邊緣乾裂出細紋。

  她忽然走不動了,手裡的塑膠袋窸窣作響。

  萬倩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來了?」

  沒有罵聲,沒有瞪視。

  這個認知比房間的昏暗更讓人無措。

  白百合想起上次見面時摔門而去的巨響,想起對方揪住自己衣領時手背暴起的青筋。

  可此刻,那些尖銳的東西都沉進了這片稠密的陰影里。

  她往前挪了兩步,膝蓋撞到床沿。

  木板床上只有一層薄褥,枕頭邊摞著寫滿字的筆記本。

  「媽讓我帶的。」

  白百合把袋子擱在唯一空著的椅角,聲音壓得很低,「衣服是曬過的,餅還溫著。」

  萬倩沒應聲,只是重新戴好眼鏡,目光落回攤開的書頁上。

  筆尖划過紙張,沙沙的,像雨打枯葉。

  白百合站在那兒,視線從姐姐弓起的脊背移到牆角水漬暈開的霉斑,再移到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綠植。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連轉身都費勁的匣子裡,裝著另一個人全部的生活。

  那些她曾以為是暴戾的、不可理喻的堅硬外殼,或許只是疲憊壘成的牆。

  喉頭毫無預兆地發緊。

  等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抱住了那個瘦削的肩膀。

  布料下有硌人的骨頭,還有細微的顫抖——不知來自誰。

  萬倩的身體僵了片刻。

  筆從指間滑落,在攤開的書頁上滾了半圈,留下一條斷續的墨跡。

  「……傻不傻。」

  聲音從頭頂傳來,很輕,帶著某種刻意壓平的調子。

  一隻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最終落在白百合背上,生疏地拍了拍。

  「這點事算什麼。」

  萬倩繼續說,語速比平時快,「你哭成這樣,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

  但落在背上的手掌沒有收回,反而收緊了力道。

  白百合感覺到肩頭布料漸漸洇開一小片溫濕的痕跡,分不清來自誰的眼睛。

  ** 後,顏維明抬手示意收音繼續。

  這個房間是他們特意找的——不到十平米,牆皮剝落處露出深色的霉斑,唯一那扇小窗開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午後的光斜切進來,只能照亮漂浮的塵埃。

  他要的就是這種逼仄感,那種連呼吸都需要計算空間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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