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曉婷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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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學期,在料峭春寒與楊樹茸穗初綻時拉開了序幕。

  未名湖畔的冰層早已消融,湖水泛著清凌凌的光。博雅塔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動。曉婷抱著新領的教材,穿過湖畔小徑,腳步比往日更加沉穩堅定。書包有些沉,裡面除了《政治經濟學》《國民經濟計劃》《統計學原理》等必修課的大部頭,還有她特意去圖書館借來的幾本英文原版著作——《國富論》的節選本,以及一些關於西方經濟史的綜述。

  哥哥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至今未散。「理論聯繫實際」,這五個字從抽象的教導,變成了具體而微的行動指南。

  課堂的氛圍與高中截然不同。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教授在講台上聲音洪亮,板書遒勁。講授的內容,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到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運行機制,宏觀而系統。曉婷聽得格外認真,筆記記得密密麻麻。她發現,那些在哥哥口中提到的「市場」、「價格」、「競爭」,在這裡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論定位和表述方式。計劃與市場,公有制與商品生產,這些課堂上反覆辨析的概念,與她在特區見聞(儘管是間接的)之間,存在著某種奇妙的張力。

  這種張力並未讓她困惑,反而激發了更深的思考。她開始嘗試用一種「對照」的視角來學習。當教授講解「有計劃按比例發展規律」時,她會想起哥哥描述的深圳工地那種近乎野蠻的效率迸發;當討論「商品二重性」和「價值規律」時,她耳邊似乎又響起電子元件集市里那喧囂的、純粹由供求決定的討價還價聲。

  她不再是那個被動接受知識的女孩。疑問,開始像春草一樣在她腦海中萌生。

  一次課後,她鼓起勇氣,追上了正要離開的老教授。教授姓陳,是國內經濟學界的權威,以治學嚴謹著稱。

  「陳教授,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曉婷微微氣喘,臉頰有些紅。

  陳教授停下腳步,扶了扶厚重的眼鏡,打量了一下這個眼神清澈中帶著執著的大一女生。「同學,有什麼事?」

  「關於您課上講的『計劃調節為主,市場調節為輔』……」曉婷組織著語言,儘量讓自己的問題顯得專業而非冒昧,「如果,在局部地區,比如某些經濟特區,為了更快地吸引資金和技術,是否可能在實踐中……給予市場調節更大的試驗空間?這種試驗,從長遠看,會不會與整體的計劃經濟框架產生……需要調和的矛盾?」

  問題問得有些大膽,甚至觸及了當前理論探討的前沿與敏感地帶。

  陳教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濃厚的興趣。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是從哪裡接觸到特區具體實踐情況的?」

  曉婷老實回答:「家裡有親人在特區參與建設,聽到過一些實際情況。」

  陳教授點了點頭,沒有深究,沉吟片刻道:「你的問題很好,抓住了當前經濟研究中的一個關鍵點。理論源於實踐,又要指導實踐。特區的『特』,就在於它是實踐的試驗田。試驗,必然會有新情況、新問題,甚至看似與既有理論框架不一致的地方。但這正是理論需要發展、需要豐富的地方。作為學生,你們既要紮實掌握基本原理,也要密切關注現實變化,學會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用辯證的方法去分析。切忌生搬硬套,也不要輕易否定。」

  教授的解答謹慎而富有啟發性,沒有給出非此即彼的答案,卻為曉婷打開了一扇思考的窗。她隱約感到,自己所學的,並非一成不變的教條,而是一個正在隨著這個國家一起呼吸、一起變革的、充滿生命力的知識體系。

  除了課堂,圖書館成了她的第二個家。她不再僅僅滿足於教材和指定的參考書。經濟學說史的區域,她開始系統翻閱。從古典學派到凱恩斯主義,從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到對自由市場的反思,她貪婪地吸收著人類關於經濟運行的不同智慧。那些複雜的模型、拗口的術語、不同流派之間的爭論,起初令人望而生畏,但她憑著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和出色的數學底子,一點點啃了下來。

  數學,這門她天生的強項,在經濟學學習中展現了巨大的威力。《統計學原理》課上,當不少同學對著相關分析、回歸模型皺眉頭時,曉婷卻覺得格外親切。公式推導、數據整理、圖表繪製,對她而言如同一種嚴謹的語言遊戲,能幫助她從紛繁複雜的經濟現象中剝離出清晰的邏輯線條。她甚至嘗試用簡單的線性回歸,分析哥哥隨口提過的特區某類電子產品價格變動的趨勢,雖然數據粗糙,卻讓她對「定量分析」有了切身體會。

  宿舍的夜談,話題也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以往,女生們多聊文學、電影、衣著。如今,曉婷偶爾會引入一些從哥哥那裡聽來或自己閱讀思考的經濟話題。


  「你們說,為什麼同樣的電子表,在深圳買就比在北京百貨大樓便宜那麼多?光是運費和關稅好像解釋不通。」一天晚上,曉婷一邊泡腳,一邊若有所思地問。

  室友們愣了下,隨即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是不是那邊生產成本低?」

  「可能走私的吧?」

  「我聽說那邊政策特殊,稅交得少。」

  曉婷聽著,不時補充或引導:「生產成本低,可能因為人工便宜,還有地皮?政策特殊,具體是哪些政策能降低成本呢?走私固然有,但正規渠道的差價也明顯,這說明除了非法途徑,合法的制度安排本身就在產生價格差異……」

  討論往往沒有定論,卻充滿了思維的樂趣。曉婷發現,經濟學就在身邊,每一件日常用品的價格、每一次家庭開支的選擇、甚至國家報紙上關於工農業產值增長的報導,背後都有一套或隱或現的經濟邏輯在運作。她開始有意識地去解讀這些信息。

  一個月後,學校學生會組織了一次小規模的「社會實踐意向調查」,其中有一個選項是去新成立的幾家城市信用社(銀行的雛形)實習調研。曉婷毫不猶豫地報了名。這正符合哥哥「理論聯繫實際」的建議。

  面試時,負責的老師問她為什麼對信用社感興趣。

  曉婷思考了一下,認真回答:「我想了解在計劃經濟的金融體系之外,這種新出現的、服務於集體企業和個體經濟的信用機構,是如何運作的。它們的資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如何評估風險,利率如何決定……這可能是觀察『市場調節』在金融領域具體形態的一個窗口。」

  她的回答清晰而有見地,遠超一般大一新生的水平,順利獲得了實習機會。

  周末回家時,曉婷的氣色更好了,不是體力上的,而是一種精神充盈煥發的外在表現。飯桌上,她的話依然不多,但偶爾談及學校課程、圖書館的發現、以及即將開始的信用社實習,眼神明亮,邏輯清晰,偶爾還能冒出幾個讓謝建國和王桂英聽得半懂不懂的專業術語。

  謝明華聽著,心中欣慰。他能感覺到,妹妹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不僅是在汲取知識,更是在構建一種觀察和理解世界的思維方式。她選擇的專業,不再僅僅是一個「好找工作」的標籤,而是真正與她的人生、與家庭的未來產生了深刻的聯結。

  「哥,你上次說的『血液和神經』,我有點感覺了。」飯後,曉婷幫著收拾碗筷時,小聲對謝明華說,「以前覺得錢就是錢,現在看報表、聽老師講貨幣流通和信用創造,感覺那真的像是血液,在社會的身體裡流動,去哪兒,流多快,效果完全不一樣。」

  謝明華擦著桌子,笑了:「感覺到就好。這才剛剛開始。等你真正接觸到實際的帳目、信貸業務,感受會更具體。慢慢來,別著急。」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輝灑滿修繕一新的小院。東廂房的燈光亮著,曉婷伏案的身影映在窗上。她正在預習下周的課程,同時整理著去信用社實習可能需要提前了解的知識清單。

  書桌的一角,安靜地躺著一本翻開的《資本論》第一卷,旁邊是她的筆記本,上面既有娟秀的課堂筆記,也有她自己畫的、試圖理解商品流通循環的簡易草圖。

  這個曾經在四合院裡仰賴兄長庇護、需要定量糧食接濟的女孩,正沿著自己選擇的專業道路,穩健而充滿熱情地向前走去。她的世界,已從那個充滿雞毛蒜皮和算計的四合院,擴展到了未名湖畔的學術殿堂,並即將觸及社會經濟運行那真實而搏動的脈絡。她的成長,悄然無聲,卻紮實有力,如同春夜細雨,滋潤著她未來的無限可能,也成為謝明華心中一份沉甸甸的喜悅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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