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存錢
從郊外那間氣氛壓抑的倉庫返回市區，天色已近黃昏。摩的顛簸，帶著柴油味的尾氣撲面而來，謝明華卻恍若未覺。他緊緊攥著帆布包的背帶，包里除了新買的舊書，更重要的，是那疊由阿良處換來的、尚未完全「落袋為安」的港幣和外幣兌換憑證。
「老K」那條線如同黑暗中窺見的一抹刀鋒寒光，危險，卻昭示著某種可能達到的深度。但現在，那不是他該踏足的區域。當務之急，是將手頭這筆啟動資金，安全、合規、有效地轉化為實實在在的資源和能力。
他沒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讓摩的司機在距離特區第一家專業銀行——中國銀行深圳分行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停下。付了車錢，他混入下班的人流，看似隨意地走著，目光卻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留意，才拐進銀行所在的那條略顯冷清的街道。
銀行早已下班，厚重的玻璃門緊閉，裡面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工作人員在櫃檯後忙碌結算。謝明華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到街角一處賣菸酒糖果的國營小店。小店櫥窗玻璃上，貼著已經褪色的「發展經濟，保障供給」標語。他走進去，買了包大前門香菸和一盒火柴。
「同志，跟你打聽個事。」謝明華一邊付錢，一邊用隨意的口吻問售貨員，一個打著哈欠的中年婦女，「那邊中國銀行，明天幾點開門？辦外匯業務麻煩不？」
婦女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著普通，不像有外匯的主，懶洋洋道：「九點開門。辦外匯？那得有介紹信，兌換憑證，還得填一堆單子。可不是隨便誰都能辦的。」語氣裡帶著點國營單位常見的、對「麻煩事」的不耐煩。
「謝謝。」謝明華沒再多問，拿了煙和火柴離開。
回到招待所，他反鎖房門，拉上窗簾。這才將帆布包里的東西全部倒在床上。港幣現金，外幣兌換憑證，還有從黃伯那裡買來的舊書刊。他先將書刊整理好，放在一旁。然後開始仔細清點現金和憑證。
港幣一共還剩八千多元，都是百元、五百元面額，新舊不一。外幣兌換憑證數額清晰。加上之前已經存入的外匯券，這就是他此次南下掘得的「第一桶金」的全部。
他拿出筆記本和鋼筆，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資金運用初步規劃（特區）」，並標註了日期。
第一項：安全存儲。大部分外匯券已存入銀行，相對安全。剩餘的港幣現金不宜長期隨身攜帶，明天必須存入銀行，或兌換成更便於攜帶、用途也更廣的外匯券。他特意向陳生打聽過，特區現在對個人持有少量外匯現鈔管制不算太嚴，但大額現金還是存入穩妥。
第二項：近期投入。他劃出幾個子項：
1. 「華燁」設備升級與元件儲備：這是與陳生談好的首要投入。示波器、信號發生器、恆溫烙鐵、熱風槍……這些工具能極大提升維修精度和研發試製能力。常用集成電路、高質量被動元件、接插件，特別是Z80、6502、Intel 8088等核心晶片，以及一定數量的DRAM和EPROM，必須建立安全庫存。這部分預算，他初步劃定了兩萬五千元外匯券及等值港幣。
2. 資料與技術信息搜集：黃伯那裡的過期期刊和影印手冊只是開始。他需要更系統、更新的技術資料。包括國外最新的電子類期刊（哪怕滯後半年）、晶片數據手冊、電路設計範例、甚至是一些基礎的程序設計書籍。特區與香港毗鄰，應該有渠道能弄到。這部分預算暫定三千元，需謹慎使用，避免引人注目。
3. 「華燁」業務拓展的初步試水：租用稍大的場地，將維修與試製分開。嘗試設計並小批量生產一些有市場且技術門檻可控的產品，比如基於Z80或6502的簡易單板機學習套件、改進型穩壓電源模塊、甚至嘗試仿製市場上流行的低檔計算器。這需要物料、可能的簡單設備（如小型PCB蝕刻工具）以及潛在的人工成本。預算初步留出一萬元。
4. 應急與特殊渠道預備金：不可預測的開銷，以及……萬一將來真有必要接觸「老K」那樣的渠道時，所需的硬通貨。這筆錢必須獨立出來，不動用。他劃出了五千美元等值的外匯。
第三項：遠期儲備與規劃。剩餘的資金，他打算大部分仍以外匯形式保留，作為未來可能需要的「種子資金」。特區只是起點，他的目光早已投向更廣闊的天地。這部分錢，需要尋找安全且有一定增值可能的存放方式。或許，可以嘗試通過陳生了解的港商渠道，了解一些非常初級的跨境金融操作？但這需要極度謹慎。
寫完這些，他看著紙面上清晰的數字和條目，躁動的心緒逐漸平復。資金只有轉化為具體的行動和資源，才具有力量。否則，不過是一堆可能招禍的紙。
第二天一早，謝明華提前來到中國銀行深圳分行門口。九點整，銀行開門，他第一批走了進去。外匯業務櫃檯前沒什麼人，一個年輕的女櫃員正在整理單據。
「同志，辦理外匯存款。」謝明華遞上自己的介紹信（軋鋼廠採購科開具的出差證明，用途寬泛）、工作證，以及那疊港幣現金和外幣兌換憑證。
女櫃員有些驚訝地看了看他，又仔細核對了證件和憑證。程序果然繁瑣，填了四五張不同名目的表格，詢問了外匯來源（謝明華以「協助廠里處理積壓物資，對方以港幣結算」為由解釋），最終，大部分港幣被存入一個新開的外幣帳戶，部分兌換成了外匯券。整個過程花了近一個小時，櫃員和後面過來審核的幹部態度雖然嚴肅，但並沒有刻意刁難，只是按章辦事。
拿著新鮮的存單和一小疊外匯券，走出銀行大門，陽光正好。謝明華感覺肩上的無形壓力輕了一分。錢，終於以相對安全的形式「落袋」了。
他徑直來到「華燁」。陳生已經開門，正在打掃衛生，見到他，立刻放下掃帚：「謝生！」
謝明華從懷裡拿出昨晚擬好的「設備與元件採購清單（第一版）」，遞給陳生。「陳生，按我們商量好的，這是第一批要添置的東西。你熟悉市場，價格和具體型號品牌，你把關。總預算控制在這個範圍內。」他指了指清單末尾的總數。
陳生接過厚厚幾頁紙，仔細看去。清單分類清晰：測試儀器類、焊接與加工工具類、電子元件類（又細分為集成電路、分立器件、被動元件、接插件等）。型號、參數要求、建議品牌（國產/進口）、預估數量、備註（如「要求原裝正品」、「可接受高質量二手」等）都列得明明白白。一些關鍵的晶片後面，還標註了「備選型號」和「最低儲備量」。
「謝生，你這清單……太詳細了！」陳生又驚又喜，這份清單的專業和細緻程度，遠超他的預期，「有這份單子，我去採購心裡就有底了！好多型號我都只是聽說過，沒實際用過。」
「有些是實驗室用的標準，你採購時結合實際需要和市場價格調整。」謝明華道，「重點是質量可靠，渠道相對正規。價格可以談，但不能一味圖便宜。特別是核心晶片，寧可價格高一點，也要保證原裝正品。這筆錢，我下午轉到『華燁』的帳上，你儘快著手辦。」
「好！我一定辦好！」陳生珍重地將清單收好，又想起什麼，「對了謝生，關於找地方的事，我打聽到隔壁街有個院子要出租，以前是個小倉庫，比現在這裡大不少，還有個小閣樓。就是有點舊，租金不貴。要不要去看看？」
「下午去看。」謝明華點頭，「還有，資料搜集的事，你也留心下。不只是技術書，如果有機會，一些香港過來的商業雜誌、行業信息簡報，也可以買來看看。」
「明白！」
交代完這些，謝明華離開「華燁」，並沒有去看那個院子。他給了陳生足夠的權限和信任，具體執行應該放手。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來思考資金落袋後，更長遠的一步。
他再次來到深圳河邊。白日下的河水依舊渾濁，對岸的景物清晰卻遙遠。資金如同種子，已經埋入特區這片灼熱的土地。接下來，是耐心等待它生根發芽，並在適當的時候，施加引導，助它破土，迎向更廣闊的天空。
「落袋」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更具挑戰性的起點。他知道，自己布局的，不僅僅是一個維修鋪的升級，或是一筆倒賣生意的本錢。他播下的，是一顆名為「科技實業」的種子。它能否在特區這片充滿模仿與加工氣息的土壤中，長出不一樣的植株，結出理想的果實，考驗的將是他未來的每一步耕耘。
風吹過河面，帶來對岸隱約的都市喧響。謝明華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回那片正在瘋狂生長的土地。資金已落袋，藍圖在胸中，是時候開始真正的建造了。
「老K」那條線如同黑暗中窺見的一抹刀鋒寒光，危險，卻昭示著某種可能達到的深度。但現在，那不是他該踏足的區域。當務之急，是將手頭這筆啟動資金，安全、合規、有效地轉化為實實在在的資源和能力。
他沒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讓摩的司機在距離特區第一家專業銀行——中國銀行深圳分行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停下。付了車錢，他混入下班的人流，看似隨意地走著，目光卻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留意，才拐進銀行所在的那條略顯冷清的街道。
銀行早已下班，厚重的玻璃門緊閉，裡面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工作人員在櫃檯後忙碌結算。謝明華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到街角一處賣菸酒糖果的國營小店。小店櫥窗玻璃上，貼著已經褪色的「發展經濟，保障供給」標語。他走進去，買了包大前門香菸和一盒火柴。
「同志，跟你打聽個事。」謝明華一邊付錢，一邊用隨意的口吻問售貨員，一個打著哈欠的中年婦女，「那邊中國銀行，明天幾點開門？辦外匯業務麻煩不？」
婦女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著普通，不像有外匯的主，懶洋洋道：「九點開門。辦外匯？那得有介紹信，兌換憑證，還得填一堆單子。可不是隨便誰都能辦的。」語氣裡帶著點國營單位常見的、對「麻煩事」的不耐煩。
「謝謝。」謝明華沒再多問，拿了煙和火柴離開。
回到招待所，他反鎖房門，拉上窗簾。這才將帆布包里的東西全部倒在床上。港幣現金，外幣兌換憑證，還有從黃伯那裡買來的舊書刊。他先將書刊整理好，放在一旁。然後開始仔細清點現金和憑證。
港幣一共還剩八千多元，都是百元、五百元面額，新舊不一。外幣兌換憑證數額清晰。加上之前已經存入的外匯券，這就是他此次南下掘得的「第一桶金」的全部。
他拿出筆記本和鋼筆，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資金運用初步規劃（特區）」，並標註了日期。
第一項：安全存儲。大部分外匯券已存入銀行，相對安全。剩餘的港幣現金不宜長期隨身攜帶，明天必須存入銀行，或兌換成更便於攜帶、用途也更廣的外匯券。他特意向陳生打聽過，特區現在對個人持有少量外匯現鈔管制不算太嚴，但大額現金還是存入穩妥。
第二項：近期投入。他劃出幾個子項：
1. 「華燁」設備升級與元件儲備：這是與陳生談好的首要投入。示波器、信號發生器、恆溫烙鐵、熱風槍……這些工具能極大提升維修精度和研發試製能力。常用集成電路、高質量被動元件、接插件，特別是Z80、6502、Intel 8088等核心晶片，以及一定數量的DRAM和EPROM，必須建立安全庫存。這部分預算，他初步劃定了兩萬五千元外匯券及等值港幣。
2. 資料與技術信息搜集：黃伯那裡的過期期刊和影印手冊只是開始。他需要更系統、更新的技術資料。包括國外最新的電子類期刊（哪怕滯後半年）、晶片數據手冊、電路設計範例、甚至是一些基礎的程序設計書籍。特區與香港毗鄰，應該有渠道能弄到。這部分預算暫定三千元，需謹慎使用，避免引人注目。
3. 「華燁」業務拓展的初步試水：租用稍大的場地，將維修與試製分開。嘗試設計並小批量生產一些有市場且技術門檻可控的產品，比如基於Z80或6502的簡易單板機學習套件、改進型穩壓電源模塊、甚至嘗試仿製市場上流行的低檔計算器。這需要物料、可能的簡單設備（如小型PCB蝕刻工具）以及潛在的人工成本。預算初步留出一萬元。
4. 應急與特殊渠道預備金：不可預測的開銷，以及……萬一將來真有必要接觸「老K」那樣的渠道時，所需的硬通貨。這筆錢必須獨立出來，不動用。他劃出了五千美元等值的外匯。
第三項：遠期儲備與規劃。剩餘的資金，他打算大部分仍以外匯形式保留，作為未來可能需要的「種子資金」。特區只是起點，他的目光早已投向更廣闊的天地。這部分錢，需要尋找安全且有一定增值可能的存放方式。或許，可以嘗試通過陳生了解的港商渠道，了解一些非常初級的跨境金融操作？但這需要極度謹慎。
寫完這些，他看著紙面上清晰的數字和條目，躁動的心緒逐漸平復。資金只有轉化為具體的行動和資源，才具有力量。否則，不過是一堆可能招禍的紙。
第二天一早，謝明華提前來到中國銀行深圳分行門口。九點整，銀行開門，他第一批走了進去。外匯業務櫃檯前沒什麼人，一個年輕的女櫃員正在整理單據。
「同志，辦理外匯存款。」謝明華遞上自己的介紹信（軋鋼廠採購科開具的出差證明，用途寬泛）、工作證，以及那疊港幣現金和外幣兌換憑證。
女櫃員有些驚訝地看了看他，又仔細核對了證件和憑證。程序果然繁瑣，填了四五張不同名目的表格，詢問了外匯來源（謝明華以「協助廠里處理積壓物資，對方以港幣結算」為由解釋），最終，大部分港幣被存入一個新開的外幣帳戶，部分兌換成了外匯券。整個過程花了近一個小時，櫃員和後面過來審核的幹部態度雖然嚴肅，但並沒有刻意刁難，只是按章辦事。
拿著新鮮的存單和一小疊外匯券，走出銀行大門，陽光正好。謝明華感覺肩上的無形壓力輕了一分。錢，終於以相對安全的形式「落袋」了。
他徑直來到「華燁」。陳生已經開門，正在打掃衛生，見到他，立刻放下掃帚：「謝生！」
謝明華從懷裡拿出昨晚擬好的「設備與元件採購清單（第一版）」，遞給陳生。「陳生，按我們商量好的，這是第一批要添置的東西。你熟悉市場，價格和具體型號品牌，你把關。總預算控制在這個範圍內。」他指了指清單末尾的總數。
陳生接過厚厚幾頁紙，仔細看去。清單分類清晰：測試儀器類、焊接與加工工具類、電子元件類（又細分為集成電路、分立器件、被動元件、接插件等）。型號、參數要求、建議品牌（國產/進口）、預估數量、備註（如「要求原裝正品」、「可接受高質量二手」等）都列得明明白白。一些關鍵的晶片後面，還標註了「備選型號」和「最低儲備量」。
「謝生，你這清單……太詳細了！」陳生又驚又喜，這份清單的專業和細緻程度，遠超他的預期，「有這份單子，我去採購心裡就有底了！好多型號我都只是聽說過，沒實際用過。」
「有些是實驗室用的標準，你採購時結合實際需要和市場價格調整。」謝明華道，「重點是質量可靠，渠道相對正規。價格可以談，但不能一味圖便宜。特別是核心晶片，寧可價格高一點，也要保證原裝正品。這筆錢，我下午轉到『華燁』的帳上，你儘快著手辦。」
「好！我一定辦好！」陳生珍重地將清單收好，又想起什麼，「對了謝生，關於找地方的事，我打聽到隔壁街有個院子要出租，以前是個小倉庫，比現在這裡大不少，還有個小閣樓。就是有點舊，租金不貴。要不要去看看？」
「下午去看。」謝明華點頭，「還有，資料搜集的事，你也留心下。不只是技術書，如果有機會，一些香港過來的商業雜誌、行業信息簡報，也可以買來看看。」
「明白！」
交代完這些，謝明華離開「華燁」，並沒有去看那個院子。他給了陳生足夠的權限和信任，具體執行應該放手。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來思考資金落袋後，更長遠的一步。
他再次來到深圳河邊。白日下的河水依舊渾濁，對岸的景物清晰卻遙遠。資金如同種子，已經埋入特區這片灼熱的土地。接下來，是耐心等待它生根發芽，並在適當的時候，施加引導，助它破土，迎向更廣闊的天空。
「落袋」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更具挑戰性的起點。他知道，自己布局的，不僅僅是一個維修鋪的升級，或是一筆倒賣生意的本錢。他播下的，是一顆名為「科技實業」的種子。它能否在特區這片充滿模仿與加工氣息的土壤中，長出不一樣的植株，結出理想的果實，考驗的將是他未來的每一步耕耘。
風吹過河面，帶來對岸隱約的都市喧響。謝明華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回那片正在瘋狂生長的土地。資金已落袋，藍圖在胸中，是時候開始真正的建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