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隱秘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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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金有了,合作框架定了,對特區的宏觀感受也沉澱下來。謝明華知道,下一步必須深入到水面之下,去觸碰那些真正驅動特區早期商業活動的隱秘脈絡。公開的市場、規劃中的工業區、繁忙的流水線是明面上的風景,而暗流之下,是各種非正式的、灰色的、甚至黑色的信息與資源交換網絡。這些網絡,有時比正式渠道更高效,但也更危險。

  他沒有再找陳生。陳生熟悉的是電子維修圈子和部分港商採購渠道,對於更複雜的地下經濟,他知道的有限,涉足太深反而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謝明華開始有目的地「閒逛」。

  他換上了一件略顯寬大的灰色夾克,戴上一頂深色鴨舌帽,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或許有些門路的北方採購員。帆布包依舊隨身,裡面裝著少量港幣現金、外匯券、一包紅雙喜,還有那本寫滿見聞和簡圖的筆記本。

  第一個目標是位於羅湖附近,一家門臉昏暗、名為「夜星」的小酒吧。這裡是陳生無意中提起過的地方,說「有些搞運輸的、倒批文的、消息靈通的人晚上會去坐坐」。下午時分,酒吧里沒什麼客人,只有一個胖胖的老闆在吧檯後擦杯子。

  謝明華要了一瓶本地啤酒,在最裡面的卡座坐下,慢慢喝著。啤酒味道很淡,帶著股澀味。他並不著急,只是安靜地坐著,觀察著偶爾進出的客人,聽著零星的交談片段。大多是關於某批「水貨」的到港時間,某個關口「檢查」的鬆緊變化,或者抱怨「掛靠費」又漲了。

  坐了約莫一個小時,一個穿著皮夾克、手指間夾著煙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熟絡地和老闆打了個招呼,目光掃過店內,在謝明華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走到吧檯另一頭坐下。謝明華注意到,他坐下時,夾克下擺無意中掀開,露出腰間別著的一個黑色對講機。這東西在此時此地,可不多見。

  謝明華不動聲色地喝完最後一口啤酒,起身走到吧檯結帳。經過那皮夾克男人身邊時,他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對老闆說:「老闆,打聽一下,附近有沒有能弄到『緊俏書』的地方?技術類的,外邊的。」

  老闆還沒說話,那皮夾克男人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謝明華一眼,吐了口煙:「同志,咩(什麼)技術書啊?電子嘅(的)?」

  謝明華停下腳步,看向他,臉上露出適當的為難和期待:「是,電子方面的,最好有點國外的資料。跑了好幾個書店,都沒有。」

  皮夾克男人笑了笑,彈了彈菸灰:「國外嘅(的)書,那可唔(不)好找。不過……」他拖長了聲音,「你要是真想找,唔系(不是)冇辦法。就睇(看)你系咪(是不是)真想要,識唔識(懂不懂)貨了。」

  「價錢好商量。」謝明華語氣平靜,「關鍵是內容要新,要真。」

  皮夾克男人盯著謝明華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的虛實。然後,他站起身:「跟我來。」

  沒有多餘的廢話。謝明華跟著他走出酒吧,拐進後面一條更狹窄、堆滿雜物的巷子。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皮夾克男人有節奏地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看到是他,才打開。

  裡面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堆滿了各種紙箱和麻袋,空氣渾濁。一個瘦小的老頭坐在唯一一張桌子後面,戴著老花鏡,正用放大鏡看一本破舊的英文雜誌。

  「黃伯,呢位同志想搵(找)點技術書,國外嘅。」皮夾克男人介紹道。

  黃伯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了謝明華一眼,目光精明:「邊方面(哪方面)?」

  「微型計算機,集成電路設計,最新的。」謝明華直接說道。

  黃伯沒說話,起身走到一個角落,翻弄了一會兒,拿出幾本紙張發黃、邊角捲起的英文期刊,還有兩本厚厚的影印手冊,封面上是日文。「IEEE舊刊,七九、八〇年的。日本仔嘅(的)集成電路手冊,影印嘅,字有點糊。要唔要?」

  謝明華接過來翻看。期刊確實是過期的IEEE會刊,內容對他而言不算新,但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已是難得的資料。日文手冊雖然模糊,但有不少實用的電路圖和參數表。

  「怎麼賣?」

  「期刊,五十港紙一本。手冊,一百二。」黃伯報價乾脆,「只收港紙或外匯券。」

  價格不菲,但謝明華沒有還價,挑了兩本期刊和那本日文手冊。「還有沒有更新的?比如最近半年國外的電子類雜誌?或者……晶片數據手冊?」

  黃伯搖搖頭:「後生仔,呢哋(這些)已經系(是)最快嘅了。更新嘅?除非你去香港自己買,或者……」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有啲(有些)『特殊』渠道,能從研究所或者大廠流出來一點影印件,但那種,可遇不可求,價錢也嚇死人。」


  謝明華付了錢,將書仔細包好放進帆布包。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狀似隨意地問:「黃伯,除了書,像是一些……不太好買的電子元件,你這裡有路子嗎?比如,比較高端的存儲器,或者編程器?」

  黃伯和皮夾克男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皮夾克男人道:「同志,你胃口唔細(不小)啊。呢哋(這些)東西,黃伯這裡可冇(沒有)。不過……」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如果你真想搞,我倒是認得一個人,專做『精密儀器』搬運。但價錢嘛,嘿,而且風險自負。」

  「能引見一下嗎?只是問問行情。」謝明華遞過去一根紅雙喜。

  皮夾克男人接過煙,點上,想了想:「明天下午,同一個時間,你再來這裡。我帶你去見個人。不過事先講明,我只負責帶路,成不成,咩(什麼)風險,都唔關我事。」

  「明白,多謝。」

  離開那個隱秘的書鋪,謝明華心情複雜。他接觸到了更地下的信息交易點,但這顯然還不是最核心的。黃伯這樣的人,屬於灰色信息販子,倒賣過期或影印資料,風險相對可控。而皮夾克男人提到的「精密儀器搬運」,則可能觸及真正的禁運物資走私,那是雷區。

  但他需要知道這條線是否存在,以及它的遊戲規則。不一定馬上用,但必須有所了解。

  第二天下午,謝明華準時來到約定地點。皮夾克男人已經在巷口等候,見他來了,也不多話,招手叫了一輛破舊的「摩的」(摩托車載客)。兩人上車,摩托車在特區尚未完全成形的道路上顛簸疾馳,漸漸駛離繁華區域,來到一片靠近郊野、到處都是臨時搭建的窩棚和倉庫的地方。

  最終,摩托車在一片鐵絲網圍著的廢舊倉庫區前停下。皮夾克男人付了車錢,帶著謝明華走到一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再次有節奏地敲擊。門上一個巴掌大的小窗打開,一雙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後鐵門才轟隆隆地拉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裡面空間很大,堆滿了各種木箱和金屬貨櫃,空氣中有淡淡的機油和灰塵味。幾個穿著工裝、面無表情的男人在搬運東西。一個穿著西裝褲、白襯衫,袖子挽起,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工程師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先和皮夾克男人點了點頭,然後目光銳利地看向謝明華。

  「這位就是『老K』。」皮夾克男人簡單介紹,「老K,這位是謝同志,想問問『精密儀器』的事。你們聊,我在外面等。」說完,他轉身出了倉庫,顯然不想參與具體談話。

  老K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把謝明華帶到倉庫深處一個用三合板隔出的小辦公室。關上門,外面的噪音被隔開不少。

  「謝同志,面生。誰介紹的?」老K開口,普通話標準,帶著點江浙口音。

  「夜星酒吧,黃伯那邊間接引薦。」謝明華如實說,同時觀察對方。這個人氣質很矛盾,既有技術人員的冷靜,又有江湖人的警惕。

  老K微微頷首,似乎對這條引薦鏈有數。「你想問什麼儀器?」

  「主要是高密度存儲器,比如64K以上的DRAM,EPROM編程器,還有……如果有路子,某些型號的微處理器開發工具。」謝明華報出需求。

  老K靠在簡陋的辦公桌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這些東西,不好弄。管控很嚴。價格是市面正規渠道的……三到五倍,甚至更高。而且,不保證絕對穩定,批次可能很雜。交貨期不定,看『船期』和『風聲』。只收硬通貨,美元、港幣、外匯券,現金交易,錢貨兩清,不留尾巴。」

  條件苛刻,風險極高。謝明華沉默了片刻,問:「能看樣品或者以往的交易記錄嗎?我需要判斷品質。」

  老K笑了笑,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謝同志,做我們這行,沒有樣品,不留記錄。信,就談。不信,門在那邊。」他頓了頓,「不過,看你像是懂技術的。我可以告訴你,上周剛出了一批Intel 2716 EPROM,十片,客戶是廣州一個研究所。價格是每片三百美元。現在沒貨。」

  這個信息很關鍵。既展示了實力(能弄到緊俏EPROM,客戶是正規研究所),也暗示了高昂的價格和稀缺性。

  謝明華心中迅速權衡。他現在還用不起這麼昂貴的渠道,但必須知道它的存在和價格錨點。

  「明白了。」謝明華點點頭,「目前我還用不起這個級別的貨。不過,如果以後有需要,怎麼聯繫?」

  老K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用鋼筆寫下一個七位數的電話號碼,推給謝明華。「打這個電話,找『王工程師』。報我的名字。只接一次,說清楚需求和時間,會有人告訴你地點和初步報價。記住,不問來路,不談政治,錢貨兩清。」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感。

  謝明華收起紙條,沒有再多問,起身告辭。

  走出倉庫,陽光有些刺眼。皮夾克男人正蹲在陰涼處抽菸,見他出來,站起身:「談完了?」

  「完了。」謝明華遞過去一個小信封,裡面是事先說好的「引路費」。

  皮夾克男人捏了捏厚度,滿意地揣進兜里:「後生仔,有魄力。不過,跟老K打交道,小心點。他背後水很深。」

  回程的路上,謝明華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雜亂景象,心中那幅關於特區隱秘渠道的地圖,又勾勒出更深、更暗的一筆。從黃伯的過期資料,到老K的禁運儀器,這條灰色鏈條層次分明,風險與收益層層遞加。

  他暫時不會動用老K這條線,但那串電話號碼和背後的網絡,如同一個藏在暗處的工具箱,或許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助力。當然,也可能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隱秘渠道,如同雙刃劍。他必須極其謹慎地衡量,何時該握住劍柄,何時需遠離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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