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再見陳生
電話掛斷後約莫半小時，一輛半舊的白色麵包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謝明華面前。車門嘩啦一聲拉開，跳下來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精幹的年輕小伙，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印著模糊英文字母的廉價T恤，眼神里透著特區人特有的機敏和急切。
「謝生！系我啊，阿強！陳生派我來接您！」年輕人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手腳麻利地就要去接謝明華的行禮。
謝明華微微頷首，將旅行包遞給他，目光掃過這輛滿是塵土、車內散發著機油和汗水混合氣味的麵包車。這與他想像中陳生派來的「座駕」有些差距，但也更符合此時特區初創期那種務實甚至略顯粗糲的風格。
車子駛出廣州城區，沿著一條路況不算太好的柏油路向東南方向開去。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城市的喧囂變為郊區的農田和零星的廠房，空氣中那股濕熱的氣息愈發濃重。阿強是個話癆，一邊熟練地躲閃著路面上的坑窪和突然竄出的自行車，一邊用夾雜著大量粵語詞彙的普通話，興奮地向謝明華介紹著沿途所見和特區的最新「八卦」。
「謝生，您睇（看）那邊，就系（是）在建嘅（的）新廠區！聽講（聽說）系港商投資嘅電子廠！」
「依家（現在）去深圳嘅路仲系（還是）好爛，不過政府話（說）快修好了！」
「陳生依家好忙！成日（整天）同港商、內地來嘅幹部傾（談）生意，仲（還）要去工地睇（看）……」
謝明華安靜地聽著，不時問一兩個關鍵問題，從阿強零碎而充滿主觀色彩的描述中，拼湊著特區的初步印象。顛簸了近兩個小時，當車子越過一個緩坡，前方景象豁然開朗時，阿強興奮地指著前方喊道：「謝生！到了！前面就系（是）深圳！」
謝明華抬眼望去，心頭不禁一震。
這並非他想像中的現代化都市雛形，更像一個巨大的、塵土飛揚的基建工地。目之所及，是大片被推平的土地，裸露著紅褐色的泥土，無數打樁機、起重機如同鋼鐵森林般矗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簡易的工棚密密麻麻，蜿蜒的土路被各種重型卡車碾壓得泥濘不堪。標語牌隨處可見，除了「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句他已熟知的口號，還有「殺出一條血路來」、「建設社會主義新特區」等充滿豪情與決心的字眼。空氣里瀰漫著柴油味、塵土味和工人們汗水的咸腥味。
一種原始、粗獷、卻充滿毀滅與創造張力的力量感，撲面而來。這裡沒有廣州那種積澱已久的商業繁華，有的只是一種打破一切、重建一切的磅礴氣勢。
麵包車在工地和臨時板房間穿梭，最終停在了一排用紅磚簡易砌成的二層小樓前。這裡掛著好幾個牌子，有「建築工程指揮部」、「XX貿易公司辦事處」，其中一個不太起眼的木牌上，用毛筆寫著「華燁技術諮詢服務部」。
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門口。正是陳生。
近一年不見，陳生明顯瘦了些，也黑了不少，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前更加明亮，閃爍著精明、疲憊與興奮交織的光芒。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褲腿上還沾著點點泥漿。
「謝生！一路辛苦！」陳生快步上前，緊緊握住謝明華的手，力道很大，語氣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終於把您盼來了！」
「陳生，別來無恙。」謝明華微笑著回應，感受著對方手上粗糙的老繭和蓬勃的熱情。
陳生引著謝明華走進「華燁」的辦公室。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陋，幾張舊辦公桌，幾把木頭椅子，牆角堆著一些電子元件箱和工具，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畫著些電路圖和數字。唯一顯眼的，是一台嶄新的日本產夏普計算器，放在陳生的辦公桌上。
「條件簡陋，讓謝生見笑了。」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隨即又興奮起來，「不過，地方雖小，生意卻做得風生水起！」
他迫不及待地開始匯報工作，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按照謝生您之前的指點，電子表組裝業務已經穩定下來了！我們現在跟三個港商有固定合作，散件來源穩定，質量也把控得住。上個月出貨八千隻，純利就有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意思是十二萬港幣。
「另外，計算器維修和簡單組裝也接了不少單子，雖然單筆利潤不高，但細水長流。我們還試著幫兩家港資廠調試過生產線的小故障，名聲慢慢打出去了！」陳生臉上洋溢著自豪，「現在『華燁』在這片，也算小有名氣了！好多人都知道我陳老四手裡有技術，做事靠譜！」
謝明華仔細聽著，不時拿起桌上的帳本翻看。帳目記得很清楚，收入、支出、利潤分成，一目了然。陳生雖然在商業上嗅覺靈敏，有時略顯激進，但在財務上，對他卻保持著驚人的坦誠和規矩。這也讓謝明華更加確信，自己沒有選錯合作夥伴。
「做得很好，陳生，辛苦你了。」謝明華合上帳本，肯定地點點頭，「看來，我們這一步，走對了。」
得到謝明華的認可，陳生更是興奮，他壓低聲音道：「謝生，您這次來得正是時候！特區現在一天一個樣，機會太多了！光靠組裝和維修，小打小鬧，不成氣候！我覺得，咱們是時候……搞點更大的了！」
他眼裡閃爍著野心的光芒：「我打聽過了，政策允許，我們可以申請地塊，建自己的小廠房！進口幾條二手生產線，自己生產計算器！甚至……以後條件成熟了，像您說的，搞咱們自己的『中文計算機』！」
謝明華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工地上忙碌的景象和遠處正在崛起的地基，沉默了片刻。
「陳生，你的想法很好，和我不謀而合。」他轉過身，目光沉靜而銳利，「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我這次來，就是要親眼看看這裡的情況，和你一起，把下一步的路，規劃得更踏實。」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先帶我到處轉轉，看看你說的那些地塊，了解一下原材料供應和人才情況。然後，我們再詳細商量，『華燁』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走，走多快。」
「好！好！沒問題！」陳生連連點頭，「我這就安排車，帶您好好看看這深圳河畔的『新世界』！」
再見陳生，謝明華感受到的不僅是合作夥伴的成功與熱情，更是一種被時代浪潮推動著、不得不奮勇向前的緊迫感。這片熱土上，每個人都在拼命奔跑，他也不能有絲毫懈怠。與陳生的這次會面，標誌著「華燁」將從隱秘的「技術服務部」，正式轉向更實體化、更具野心的經營階段。他的商海初探，即將進入深水區。
「謝生！系我啊，阿強！陳生派我來接您！」年輕人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手腳麻利地就要去接謝明華的行禮。
謝明華微微頷首，將旅行包遞給他，目光掃過這輛滿是塵土、車內散發著機油和汗水混合氣味的麵包車。這與他想像中陳生派來的「座駕」有些差距，但也更符合此時特區初創期那種務實甚至略顯粗糲的風格。
車子駛出廣州城區，沿著一條路況不算太好的柏油路向東南方向開去。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城市的喧囂變為郊區的農田和零星的廠房，空氣中那股濕熱的氣息愈發濃重。阿強是個話癆，一邊熟練地躲閃著路面上的坑窪和突然竄出的自行車，一邊用夾雜著大量粵語詞彙的普通話，興奮地向謝明華介紹著沿途所見和特區的最新「八卦」。
「謝生，您睇（看）那邊，就系（是）在建嘅（的）新廠區！聽講（聽說）系港商投資嘅電子廠！」
「依家（現在）去深圳嘅路仲系（還是）好爛，不過政府話（說）快修好了！」
「陳生依家好忙！成日（整天）同港商、內地來嘅幹部傾（談）生意，仲（還）要去工地睇（看）……」
謝明華安靜地聽著，不時問一兩個關鍵問題，從阿強零碎而充滿主觀色彩的描述中，拼湊著特區的初步印象。顛簸了近兩個小時，當車子越過一個緩坡，前方景象豁然開朗時，阿強興奮地指著前方喊道：「謝生！到了！前面就系（是）深圳！」
謝明華抬眼望去，心頭不禁一震。
這並非他想像中的現代化都市雛形，更像一個巨大的、塵土飛揚的基建工地。目之所及，是大片被推平的土地，裸露著紅褐色的泥土，無數打樁機、起重機如同鋼鐵森林般矗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簡易的工棚密密麻麻，蜿蜒的土路被各種重型卡車碾壓得泥濘不堪。標語牌隨處可見，除了「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句他已熟知的口號，還有「殺出一條血路來」、「建設社會主義新特區」等充滿豪情與決心的字眼。空氣里瀰漫著柴油味、塵土味和工人們汗水的咸腥味。
一種原始、粗獷、卻充滿毀滅與創造張力的力量感，撲面而來。這裡沒有廣州那種積澱已久的商業繁華，有的只是一種打破一切、重建一切的磅礴氣勢。
麵包車在工地和臨時板房間穿梭，最終停在了一排用紅磚簡易砌成的二層小樓前。這裡掛著好幾個牌子，有「建築工程指揮部」、「XX貿易公司辦事處」，其中一個不太起眼的木牌上，用毛筆寫著「華燁技術諮詢服務部」。
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門口。正是陳生。
近一年不見，陳生明顯瘦了些，也黑了不少，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前更加明亮，閃爍著精明、疲憊與興奮交織的光芒。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褲腿上還沾著點點泥漿。
「謝生！一路辛苦！」陳生快步上前，緊緊握住謝明華的手，力道很大，語氣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終於把您盼來了！」
「陳生，別來無恙。」謝明華微笑著回應，感受著對方手上粗糙的老繭和蓬勃的熱情。
陳生引著謝明華走進「華燁」的辦公室。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陋，幾張舊辦公桌，幾把木頭椅子，牆角堆著一些電子元件箱和工具，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畫著些電路圖和數字。唯一顯眼的，是一台嶄新的日本產夏普計算器，放在陳生的辦公桌上。
「條件簡陋，讓謝生見笑了。」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隨即又興奮起來，「不過，地方雖小，生意卻做得風生水起！」
他迫不及待地開始匯報工作，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按照謝生您之前的指點，電子表組裝業務已經穩定下來了！我們現在跟三個港商有固定合作，散件來源穩定，質量也把控得住。上個月出貨八千隻，純利就有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意思是十二萬港幣。
「另外，計算器維修和簡單組裝也接了不少單子，雖然單筆利潤不高，但細水長流。我們還試著幫兩家港資廠調試過生產線的小故障，名聲慢慢打出去了！」陳生臉上洋溢著自豪，「現在『華燁』在這片，也算小有名氣了！好多人都知道我陳老四手裡有技術，做事靠譜！」
謝明華仔細聽著，不時拿起桌上的帳本翻看。帳目記得很清楚，收入、支出、利潤分成，一目了然。陳生雖然在商業上嗅覺靈敏，有時略顯激進，但在財務上，對他卻保持著驚人的坦誠和規矩。這也讓謝明華更加確信，自己沒有選錯合作夥伴。
「做得很好，陳生，辛苦你了。」謝明華合上帳本，肯定地點點頭，「看來，我們這一步，走對了。」
得到謝明華的認可，陳生更是興奮，他壓低聲音道：「謝生，您這次來得正是時候！特區現在一天一個樣，機會太多了！光靠組裝和維修，小打小鬧，不成氣候！我覺得，咱們是時候……搞點更大的了！」
他眼裡閃爍著野心的光芒：「我打聽過了，政策允許，我們可以申請地塊，建自己的小廠房！進口幾條二手生產線，自己生產計算器！甚至……以後條件成熟了，像您說的，搞咱們自己的『中文計算機』！」
謝明華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工地上忙碌的景象和遠處正在崛起的地基，沉默了片刻。
「陳生，你的想法很好，和我不謀而合。」他轉過身，目光沉靜而銳利，「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我這次來，就是要親眼看看這裡的情況，和你一起，把下一步的路，規劃得更踏實。」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先帶我到處轉轉，看看你說的那些地塊，了解一下原材料供應和人才情況。然後，我們再詳細商量，『華燁』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走，走多快。」
「好！好！沒問題！」陳生連連點頭，「我這就安排車，帶您好好看看這深圳河畔的『新世界』！」
再見陳生，謝明華感受到的不僅是合作夥伴的成功與熱情，更是一種被時代浪潮推動著、不得不奮勇向前的緊迫感。這片熱土上，每個人都在拼命奔跑，他也不能有絲毫懈怠。與陳生的這次會面，標誌著「華燁」將從隱秘的「技術服務部」，正式轉向更實體化、更具野心的經營階段。他的商海初探，即將進入深水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