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初抵羊城
三天兩夜的火車旅程，將北方的乾燥寒冷一點點甩在身後，窗外的景色從枯黃廣袤的平原，逐漸過渡到點綴著零星綠意的丘陵，最終，當大片大片的水田、茂密的香蕉林和榕樹映入眼帘時，空氣中那股潮濕、溫熱，帶著泥土和植物發酵般特殊氣息的風，宣告著嶺南大地到了。
列車緩緩駛入廣州站。謝明華提著那個被母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隨著洶湧的人流走下火車。一股比車廂內更甚的熱浪混雜著汗味、煙味、廉價香水味和各種方言的叫嚷聲撲面而來，瞬間將他包裹。車站大廳高大卻顯得有些陳舊，水泥地上污漬斑斑，牆壁上斑駁的標語依稀可辨，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那撲面而來的、與北京火車站截然不同的喧囂與活力。
人們的衣著色彩更大膽，雖然依舊以藍、灰、綠為主，但偶爾能看到穿著碎花襯衫或顏色鮮艷塑料涼鞋的年輕女性。語速極快、音調起伏劇烈的粵語在耳邊嗡嗡作響，像另一種陌生的音樂。小販挎著籃子，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叫賣著香菸、甘蔗、煮玉米，還有用荷葉包著的、散發著古怪香氣（對謝明華而言）的糯米雞。
謝明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潮濕悶熱的空氣湧入肺中，帶著一種陌生的、躁動不安的能量。他定了定神，按照指示牌，走向出站口。外面陽光熾烈，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他沒有急著聯繫陳生，而是決定先獨自感受一下這座南方重鎮。他登上一輛售票員用蹩腳普通話報站的公共汽車，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汽車在並不寬闊、但自行車流如織的街道上緩慢穿行。
街道兩旁，是富有嶺南特色的「騎樓」，底層商鋪鱗次櫛比，招牌林立，賣藥材的、賣涼茶的、賣服裝布匹的、修理電器的……應有盡有。許多商鋪門口都擺著攤子，將貨物直接延伸到人行道上，顯得擁擠而熱鬧。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複雜的氣味：藥材的苦澀、涼茶的甘醇、油炸食物的焦香、還有水果成熟後略帶腐敗的甜膩。
人們的臉上，似乎也帶著與北方不同的神情。少了幾分計劃經濟社會裡常見的呆板和等待，多了幾分對生計的精明盤算和急切。他看到有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塊舊布，上面放著幾塊電子表、一些電阻電容，旁若無人地用計算器跟人討價還價；也看到穿著「的確良」襯衫、腋下夾著公文包的男子，行色匆匆地鑽進掛著「貿易公司」牌子的門臉。
這就是廣州。它沒有北京那種政治中心的莊嚴與肅穆，也沒有四合院裡的家長里短與勾心鬥角。這裡的一切，似乎都更直接、更赤裸地圍繞著「生計」和「交易」運轉。一種原始而蓬勃的商業氣息，如同地下涌動的熱泉，在這裡不受抑制地瀰漫開來。
謝明華在一處看起來像是電子元件集散地的街口下了車。這裡更加嘈雜，狹窄的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全是掛著「XX電子」、「XX器件」招牌的小店鋪。店裡堆滿了各種紙箱、元器件，老闆和夥計們操著廣式普通話、潮汕話甚至客家話，跟來自天南地北的採購員們激烈地交談、驗貨、點鈔。
他信步走進一家看起來規模稍大的店鋪。櫃檯里陳列著各種型號的電晶體、集成電路、電容電阻，很多都是他在北京難以見到，或者需要特批才能買到的型號。他拿起一片Zilog Z80的CPU，用略帶口音的普通話詢問價格。
店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報出一個價格，比謝明華通過部里渠道了解到的價格低了近三分之一。
「老闆，這……是進口原裝貨？」謝明華試探著問。
老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同志，放心啦，香港過來的，質量頂呱呱！你要多少？量大有得傾商量。」
謝明華沒有立刻購買，只是說再看看。他連續逛了幾家店，情況大同小異。很多元器件來路不明，但價格確實具有極大的吸引力。他意識到，這裡已經形成了一條隱秘而活躍的電子元器件流通渠道，雖然魚龍混雜，但無疑為像他這樣的研發者，提供了一個突破封鎖的寶貴窗口。
他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小吃店，要了一碗及第粥。粥熬得綿密，裡面有豬肝、粉腸、肉丸，味道鮮美，是他從未體驗過的風味。他一邊吃，一邊觀察著街景，心中思緒翻湧。
廣州給他的第一印象是複雜而強烈的。它是混亂的，充斥著無序和投機；但它又是充滿生機的，一種被壓抑已久的經濟活力正在這裡野蠻生長。這裡的人似乎天生對商業有著敏銳的嗅覺，敢於冒險，精於計算。這與北方那種按部就班、講究身份和計劃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裡，才是真正能感受到『南風』的地方。」謝明華心中暗道。相比而言，他那個隱藏在信件和電話里的「華燁」，以及陳生描述的深圳，似乎還隔著一層紗。廣州，這座千年商埠，已經先一步展現出了市場經濟那強大而原始的魔力。
吃完粥，他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按照約定好的時間和號碼，撥通了陳生留給他的一個廣州聯絡點的電話。
「餵？邊位（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我找陳生，北京來的謝。」謝明華用暗語說道。
「謝生！您到咗（到了）？陳生交代過，您在車站勿動，我馬上過去接您！」對方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而興奮。
掛斷電話，謝明華站在喧囂的街頭，看著眼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景象，知道自己已經真正踏入了這場時代變革的前沿。初抵羊城，所見所聞，不僅沒有讓他退縮，反而更加堅定了他南下的決心。這片土地蘊藏的能量，遠超他的想像。他的「商海初探」，將從這座躁動不安的南方門戶，正式啟航。而更神秘、也更充滿機遇的特區深圳，還在前方等待著他。
列車緩緩駛入廣州站。謝明華提著那個被母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隨著洶湧的人流走下火車。一股比車廂內更甚的熱浪混雜著汗味、煙味、廉價香水味和各種方言的叫嚷聲撲面而來，瞬間將他包裹。車站大廳高大卻顯得有些陳舊，水泥地上污漬斑斑，牆壁上斑駁的標語依稀可辨，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那撲面而來的、與北京火車站截然不同的喧囂與活力。
人們的衣著色彩更大膽，雖然依舊以藍、灰、綠為主，但偶爾能看到穿著碎花襯衫或顏色鮮艷塑料涼鞋的年輕女性。語速極快、音調起伏劇烈的粵語在耳邊嗡嗡作響，像另一種陌生的音樂。小販挎著籃子，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叫賣著香菸、甘蔗、煮玉米，還有用荷葉包著的、散發著古怪香氣（對謝明華而言）的糯米雞。
謝明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潮濕悶熱的空氣湧入肺中，帶著一種陌生的、躁動不安的能量。他定了定神，按照指示牌，走向出站口。外面陽光熾烈，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他沒有急著聯繫陳生，而是決定先獨自感受一下這座南方重鎮。他登上一輛售票員用蹩腳普通話報站的公共汽車，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汽車在並不寬闊、但自行車流如織的街道上緩慢穿行。
街道兩旁，是富有嶺南特色的「騎樓」，底層商鋪鱗次櫛比，招牌林立，賣藥材的、賣涼茶的、賣服裝布匹的、修理電器的……應有盡有。許多商鋪門口都擺著攤子，將貨物直接延伸到人行道上，顯得擁擠而熱鬧。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複雜的氣味：藥材的苦澀、涼茶的甘醇、油炸食物的焦香、還有水果成熟後略帶腐敗的甜膩。
人們的臉上，似乎也帶著與北方不同的神情。少了幾分計劃經濟社會裡常見的呆板和等待，多了幾分對生計的精明盤算和急切。他看到有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塊舊布，上面放著幾塊電子表、一些電阻電容，旁若無人地用計算器跟人討價還價；也看到穿著「的確良」襯衫、腋下夾著公文包的男子，行色匆匆地鑽進掛著「貿易公司」牌子的門臉。
這就是廣州。它沒有北京那種政治中心的莊嚴與肅穆，也沒有四合院裡的家長里短與勾心鬥角。這裡的一切，似乎都更直接、更赤裸地圍繞著「生計」和「交易」運轉。一種原始而蓬勃的商業氣息，如同地下涌動的熱泉，在這裡不受抑制地瀰漫開來。
謝明華在一處看起來像是電子元件集散地的街口下了車。這裡更加嘈雜，狹窄的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全是掛著「XX電子」、「XX器件」招牌的小店鋪。店裡堆滿了各種紙箱、元器件，老闆和夥計們操著廣式普通話、潮汕話甚至客家話，跟來自天南地北的採購員們激烈地交談、驗貨、點鈔。
他信步走進一家看起來規模稍大的店鋪。櫃檯里陳列著各種型號的電晶體、集成電路、電容電阻，很多都是他在北京難以見到，或者需要特批才能買到的型號。他拿起一片Zilog Z80的CPU，用略帶口音的普通話詢問價格。
店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報出一個價格，比謝明華通過部里渠道了解到的價格低了近三分之一。
「老闆，這……是進口原裝貨？」謝明華試探著問。
老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同志，放心啦，香港過來的，質量頂呱呱！你要多少？量大有得傾商量。」
謝明華沒有立刻購買，只是說再看看。他連續逛了幾家店，情況大同小異。很多元器件來路不明，但價格確實具有極大的吸引力。他意識到，這裡已經形成了一條隱秘而活躍的電子元器件流通渠道，雖然魚龍混雜，但無疑為像他這樣的研發者，提供了一個突破封鎖的寶貴窗口。
他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小吃店，要了一碗及第粥。粥熬得綿密，裡面有豬肝、粉腸、肉丸，味道鮮美，是他從未體驗過的風味。他一邊吃，一邊觀察著街景，心中思緒翻湧。
廣州給他的第一印象是複雜而強烈的。它是混亂的，充斥著無序和投機；但它又是充滿生機的，一種被壓抑已久的經濟活力正在這裡野蠻生長。這裡的人似乎天生對商業有著敏銳的嗅覺，敢於冒險，精於計算。這與北方那種按部就班、講究身份和計劃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裡，才是真正能感受到『南風』的地方。」謝明華心中暗道。相比而言，他那個隱藏在信件和電話里的「華燁」，以及陳生描述的深圳，似乎還隔著一層紗。廣州，這座千年商埠，已經先一步展現出了市場經濟那強大而原始的魔力。
吃完粥，他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按照約定好的時間和號碼，撥通了陳生留給他的一個廣州聯絡點的電話。
「餵？邊位（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我找陳生，北京來的謝。」謝明華用暗語說道。
「謝生！您到咗（到了）？陳生交代過，您在車站勿動，我馬上過去接您！」對方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而興奮。
掛斷電話，謝明華站在喧囂的街頭，看著眼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景象，知道自己已經真正踏入了這場時代變革的前沿。初抵羊城，所見所聞，不僅沒有讓他退縮，反而更加堅定了他南下的決心。這片土地蘊藏的能量，遠超他的想像。他的「商海初探」，將從這座躁動不安的南方門戶，正式啟航。而更神秘、也更充滿機遇的特區深圳，還在前方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