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與內地科研院所的合作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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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年2月,香港明遠實驗室。

  陳致遠博士盯著眼前複雜的電路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辦公室里堆滿了草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計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璀璨如星,但他無心欣賞——第四代計算器晶片的設計遇到了瓶頸,功耗始終降不下來。

  「陳博士,這麼晚還不走?」助理小林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

  「走不了。」陳致遠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卡在電源管理這塊了。我們試了七種方案,功耗最多降低15%,離目標還差一半。」

  「要不……休息一下?明天再想?」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陳致遠喝了口咖啡,苦澀讓他稍微清醒了些,「小林,你說為什麼美國人的晶片能做到那麼低的功耗?」

  「人家投入大啊。」小林說,「我聽說英特爾去年研發投入就超過一億美元,我們整個實驗室的預算才……」

  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王恪拿著一份文件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

  「陳博士,有個機會,可能會解決你的問題。」

  「什麼機會?」

  「跟內地科研院所合作的機會。」王恪把文件放在桌上,「清華大學無線電系,發來了合作邀請。」

  陳致遠愣住了。清華大學?那個在北平(北京)的頂尖學府?他們怎麼會知道明遠實驗室?

  王恪看出了他的疑惑:「還記得深圳電子設備廠那個劉建國嗎?他有個表哥在清華讀研究生,把我們的技術轉讓事跡告訴了系裡。系主任親自寫信來,希望能合作研發適合中國國情的新型計算器晶片。」

  陳致遠拿起信件。信紙是普通的白紙,字是手寫的,一筆一划很工整:

  「尊敬的王恪先生台鑒:欣聞貴公司在深圳技術轉讓之善舉,甚為欽佩。我系長期致力於微電子技術研究,有一定理論基礎,但缺乏產業化經驗。貴公司有先進技術與管理經驗,若能與我國科研力量結合,必能開發出適合我國實際需要之產品。盼能面談合作事宜。清華大學無線電系主任 張明遠 謹上」

  信很短,但誠意很足。

  「王總,您怎麼想?」陳致遠問。

  「我覺得可以試試。」王恪說,「陳博士,你不是一直抱怨實驗室的年輕工程師基礎理論不夠紮實嗎?清華的學生,理論功底絕對過硬。我們缺的是產業化經驗,他們缺的是實踐機會。互補。」

  「可是……內地的情況我們不了解。」陳致遠猶豫,「科研體制、工作方式、甚至思維模式,可能都跟我們不一樣。」

  「所以要『初探』。」王恪在「初探」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先小範圍合作,先易後難。我計劃從三個方面入手:第一,聯合研發低成本計算器晶片;第二,合作培養研究生;第三,共同申請科研項目。」

  陳致遠沉思了一會兒:「那……先從哪個開始?」

  「從最具體的開始。」王恪說,「內地市場最需要什麼?是便宜、耐用、功能實用的計算器。不是我們賣到美國的那種高端產品。我們可以和清華合作,設計一款針對中國市場的低成本晶片。」

  這個提議打動了陳致遠。作為一個工程師,他太清楚「適合市場需求」的重要性了。明遠計算器之所以競爭不過日本產品,就是因為太追求高性能高價格,忽視了龐大的低端市場。

  「好,我同意。」陳致遠說,「但怎麼合作?是他們派人來香港,還是我們去北京?」

  「都去。」王恪眼睛亮了,「我們先派一個小團隊去清華考察,了解他們的能力。然後邀請他們的師生來香港交流。人員流動起來,思想才能碰撞。」

  三天後,一個五人考察組從香港出發了。帶隊的是陳致遠,成員包括兩個晶片設計師、一個工藝工程師,還有陳小虎——王恪特意讓他跟著,說「你需要見見更大的世界」。

  從香港到北京,要先坐火車到廣州,再從廣州坐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到北京。一路上,陳致遠看到了一個與香港完全不同的中國——貧窮,但充滿生機。火車站擠滿了人,車廂里瀰漫著煙味、汗味和各種食物的味道。但那些人的眼睛裡,有一種香港人少見的堅韌和希望。

  「陳博士,您看。」陳小虎指著窗外,「那些田裡的農民,還在用牛耕地。」

  「但他們有土地。」陳致遠感慨,「香港人住鴿子籠,他們住得再差也有院子。這就是不同。」


  到北京時是清晨。二月的北京,寒風刺骨,天空是鉛灰色的。清華園裡,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晃,學生們穿著厚厚的棉襖,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

  無線電系在一棟老式的紅磚樓里。樓道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機油、松香和舊書的味道。系主任張明遠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教授,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帶著濃重的江浙口音。

  「歡迎歡迎!」張教授熱情地握著陳致遠的手,「一路辛苦了!先到會議室暖和暖和,喝口熱水。」

  會議室很簡單,幾張舊桌椅,一個煤爐子,牆上掛著毛主席像和世界地圖。但讓陳致遠驚訝的是,黑板上寫滿了複雜的微電子公式,有些思路很新穎。

  「這是我們幾個研究生在研究的課題。」張教授不好意思地說,「條件簡陋,讓各位見笑了。」

  「不簡陋。」陳致遠認真地看著黑板,「張教授,這個關於降低漏電流的設計思路,很巧妙。我們實驗室都沒想到。」

  張教授眼睛一亮:「陳博士看得懂?」

  「當然。」陳致遠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但這裡有個問題——您這個結構,製造工藝要求太高,以國內現有的光刻機精度,可能做不出來。」

  「是啊。」張教授嘆氣,「我們紙上談兵可以,真要流片(晶片試生產),就得送到上海去,一次要等三個月,費用還貴得嚇人。」

  接下來的三天,考察組參觀了清華的實驗室。條件確實簡陋——儀器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有些還是從蘇聯進口的老古董。計算機只有一台,還是用紙帶輸入的。但讓香港工程師們震撼的是,這裡的研究生們對技術的熱情和鑽研精神。

  「陳博士,您看這個。」一個叫王建國的研究生展示他的設計,「我分析了卡西歐計算器的晶片,發現他們用了一種很巧妙的結構來節省電晶體。我想,如果我們借鑑這個思路,但用更簡單的工藝實現,也許能降低成本。」

  陳致遠仔細看著圖紙。這個年輕人只有二十三四歲,但思路很清晰,設計很紮實。

  「你這個想法很好。」陳致遠說,「但有個問題——卡西歐的結構需要高精度的光刻,你打算怎麼用低精度設備實現?」

  王建國想了想,拿起筆在紙上畫起來:「我想可以這樣——把複雜結構拆解成幾個簡單結構的組合,雖然電晶體用得多一點,但工藝要求降低了。」

  這個思路讓陳致遠茅塞頓開。是啊,為什麼一定要追求最精簡的設計?在中國現有的條件下,也許「笨辦法」才是好辦法。

  晚上,考察組和清華的師生座談。煤爐燒得正旺,茶水在搪瓷缸里冒著熱氣。

  「陳博士,我有個問題。」一個女研究生怯生生地問,「香港的工程師,一個月掙多少錢?」

  這個問題很直接,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陳致遠。

  陳致遠想了想,如實回答:「剛畢業的大學生,大概一千港幣一個月。有經驗的工程師,三千到五千。像我這樣的,大概八千。」

  數字一出來,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當時內地一個大學教授,月薪才一百多元人民幣。

  「那……那你們會看不起我們嗎?」女研究生又問,「我們這裡這麼窮,設備這麼落後。」

  陳致遠看著她年輕而認真的臉,忽然想起自己剛去美國時的情景——也是這麼自卑,這麼渴望被認可。

  「不會。」他誠懇地說,「技術不分貧富,智慧不分地域。你們在這麼艱苦的條件下,還能做出這樣的研究,我只有敬佩。」

  女研究生的眼睛紅了:「謝謝您,陳博士。」

  座談會一直開到深夜。香港工程師講香港的發展,清華師生講內地的現狀。大家發現,雖然環境不同,但面對的技術難題、追求的技術夢想,是一樣的。

  考察結束前一天,陳致遠和張教授單獨談話。

  「張教授,我們初步想法是,合作研發一款低成本計算器晶片。」陳致遠說,「你們出理論設計,我們出工藝實現。成果共享,利益分成。」

  「具體怎麼操作?」張教授很務實。

  「分三步。」陳致遠說,「第一步,你們派兩到三名師生去香港,在我們的實驗室工作半年,熟悉現代晶片設計流程。第二步,共同成立項目組,研發針對內地市場的晶片。第三步,產品成功後,利潤的20%作為清華無線電系的發展基金。」

  張教授激動地站起來:「陳博士,您……您這是……」


  「這是雙贏。」陳致遠說,「我們有技術,但需要適合中國市場的產品設計。你們有設計能力,但需要產業化的平台。合作,才能做出真正有意義的東西。」

  「好!好!」張教授連說兩個好字,「我這就向學校匯報,儘快啟動!」

  回到香港,陳致遠向王恪詳細匯報了考察情況。

  「清華的學生,基礎之紮實,超出我的想像。」陳致遠感慨,「但他們太缺乏實踐機會了。很多設計停留在紙面上,不知道能不能實現,不知道成本多少。」

  「所以我們的合作才有意義。」王恪說,「陳博士,我有個更大膽的想法——我們能不能和清華聯合培養研究生?學生在清華讀理論,來明遠做實踐,畢業時既有學位,又有產業經驗。」

  「這個想法好!」陳致遠眼睛亮了,「不過,得先從小範圍開始。第一批,先請兩個清華的研究生過來。」

  一個月後,王建國和那個問工資的女研究生李梅,作為第一批交流學者來到香港。

  從北京到香港,對他們來說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個世界。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琳琅滿目的商品……一切都那麼陌生,又那麼吸引人。

  「王師兄,這裡……真亮啊。」李梅站在明遠實驗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喃喃地說。

  「是啊,真亮。」王建國也在看,但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實驗室里那些先進的設備上——電子顯微鏡、光刻機、測試儀器……這些在清華只能在教科書上看到的東西,現在就在眼前。

  陳致遠親自帶他們參觀。每到一個設備前,他都會詳細講解原理、用途、操作方法。兩個年輕人像海綿一樣吸收著知識,眼睛一刻也不離開那些機器。

  但真正的挑戰很快來了。

  第一天正式工作,陳致遠給他們布置了任務——設計一個簡單的電源管理模塊。在香港工程師看來,這是入門級的作業。

  王建國和李梅在電腦前坐了一天,卻只畫出了一個粗糙的草圖。

  「怎麼了?」陳致遠問。

  「陳博士,我們……我們沒用過這種設計軟體。」王建國紅著臉說,「在清華,我們都是手繪電路圖。」

  陳致遠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他立刻調整計劃:「從今天開始,上午學軟體,下午做設計。晚上我給你們補課。」

  接下來的日子,兩個年輕人開始了魔鬼般的學習。早上七點到實驗室,晚上十一點離開。除了吃飯睡覺,所有時間都在學習和工作。

  李梅先撐不住了。一天晚上,陳致遠看到她在實驗室角落裡偷偷抹眼淚。

  「小李,怎麼了?」

  「陳博士,我……我太笨了。」李梅抽泣著,「王師兄已經能獨立設計了,我還連軟體都用不熟。我是不是不該來?」

  陳致遠在她對面坐下:「小李,你知道我第一次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時,是什麼感覺嗎?」

  李梅搖搖頭。

  「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笨的人。」陳致遠回憶道,「那裡的學生,從小就用計算機,我連鍵盤都不熟。那裡的實驗室,設備先進得像科幻電影,我連開關都不敢碰。我也哭過,也想放棄過。」

  「那您……」

  「但我堅持下來了。」陳致遠說,「不是因為我聰明,是因為我知道,機會來之不易。現在,你們的機會來了。哭可以,但不能放棄。」

  李梅擦乾眼淚:「陳博士,我明白了。」

  從那天起,李梅更拼命了。她做了個時間表,精確到每分鐘。軟體操作不熟,就一遍遍練習;電路設計不懂,就一遍遍請教。一個月後,她交出了第一個完整的設計方案。

  陳致遠看著那份雖然稚嫩但很嚴謹的設計,欣慰地笑了。

  合作項目正式啟動了。目標很明確:設計一款針對中國農村市場的計算器晶片。要求是:成本不超過五元人民幣,功耗要低(因為農村經常停電),要耐用(因為使用環境差),功能要實用(加減乘除、百分比、存儲就夠了)。

  清華團隊負責架構設計,明遠團隊負責工藝實現。每周開一次視頻會議——這是1980年,視頻會議還是個新鮮事物,要租用昂貴的衛星線路。

  第一次開會時,出現了很多問題。

  「張教授,您這個設計,電晶體數量太多了。」陳致遠在屏幕上說,「成本會超標。」


  「但我們測試過,這樣設計最穩定。」張教授在北京那邊說,「農村電壓不穩,電晶體多一點,抗干擾能力強。」

  「那功耗呢?電晶體多,功耗就大。」

  「所以我們加了動態功耗管理……」

  兩邊爭論得很激烈,但都是為了把產品做好。最後往往能找到折中方案。

  三個月後,第一版設計完成了。陳致遠決定流片試製。

  流片很貴,一次要二十萬港幣。王恪批了:「該花的錢要花。」

  晶片送到台灣的工廠生產(當時內地還沒有先進的晶片生產線)。等待的一個月里,所有人都很焦慮。

  「陳博士,萬一失敗了怎麼辦?」李梅問。

  「那就再來。」陳致遠說,「科研就是這樣,失敗是常態,成功是偶然。但只要堅持,偶然會變成必然。」

  晶片終於回來了。測試那天,實驗室里擠滿了人。

  陳致遠手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把晶片安裝到測試板上,接通電源。

  指示燈亮了。

  按下第一個鍵,顯示屏上出現了數字。

  加減乘除,一切正常。

  功耗測試——比設計目標還低了10%。

  「成功了!」實驗室里爆發出歡呼聲。

  王建國和李梅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這是他們第一次參與設計的晶片,從理論到實踐,從圖紙到實物。

  陳致遠拿起那片小小的晶片,在燈光下仔細看著。它很粗糙,工藝水平只相當於國際上五年前的水平。但它適合中國,適合那些需要計算器但又買不起進口產品的農民、小販、學生。

  「給它起個名字吧。」王恪說。

  陳致遠想了想:「就叫『啟明一號』吧。啟明星,照亮黎明前的黑暗。」

  「好名字。」

  第一批「啟明一號」晶片生產了十萬片。深圳電子設備廠用這些晶片,生產出了「長城牌」計算器,定價二十八元人民幣——只有進口產品價格的三分之一。

  產品上市後,反響出乎意料地好。不僅農村需要,學校、機關、小企業都需要。三個月就賣出了五萬台。

  更讓人高興的是,這些計算器真的幫到了人。

  王恪收到了一封來自陝西農村的信:

  「尊敬的王恪先生:我是陝西一個農村小學的老師。學校買了一台『長城』計算器,孩子們可喜歡了。以前學數學,只能扒拉算盤,現在有了計算器,學得快多了。有個孩子說,他長大了也要造計算器。謝謝你們造出這麼好的東西,還賣這麼便宜。此致,敬禮。教師 趙大山」

  王恪把這封信複印了,發給每一個參與項目的人。

  陳致遠看著信,眼睛濕潤了:「王總,我現在明白了。技術最大的價值,不是多先進,是多有用。」

  「對。」王恪點頭,「這就是我們和清華合作的意義——把先進的技術,變成有用的產品。」

  合作繼續深化。第二批清華學生來了,項目也從計算器晶片擴展到其他領域——適合農村的小型發電機控制晶片、適合鄉鎮企業的簡易數控系統……

  明遠實驗室和清華無線電系,簽訂了長期合作協議。王恪兌現承諾,把「長城」計算器利潤的20%,設立了「清華-明遠微電子發展基金」,用於支持基礎研究和人才培養。

  一年後,在合作周年座談會上,張教授感慨地說:「這一年的合作,對我們系的影響,比過去十年都大。學生們看到了技術的實際應用,老師們了解了產業的需求。更重要的是,我們知道了,中國的技術發展,不能閉門造車,要開放合作。」

  王恪回應:「我們也學到了很多。從清華師生身上,我們看到了什麼叫『自力更生』,什麼叫『刻苦鑽研』。這些精神,是香港年輕人缺少的。」

  合作還在繼續。

  王建國和李梅結束了一年的交流,要回北京了。臨走前,陳致遠問他們有什麼打算。

  「我想留校。」李梅說,「把在香港學到的,教給更多的學生。」

  「我想去深圳。」王建國說,「明遠在蛇口的工廠需要技術主管,王總問我去不去。我想去,把『啟明一號』做得更好。」

  「都好。」陳致遠拍拍他們的肩,「記住,不管在哪裡,都要做有意義的事。」

  送走兩個年輕人,陳致遠站在實驗室窗前。窗外,香港的燈火依舊璀璨。但他知道,在遙遠的北京,在清華園裡,也有一些燈火,為了中國的技術進步,徹夜不熄。

  而這些燈火,正在連成一片。

  從香港到北京,從實驗室到工廠,從圖紙到產品。

  這就是合作的力量。

  它讓技術流動,讓思想碰撞,讓夢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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