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三通一平」中的超時代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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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3月9日,清晨六點,蛇口漁村還籠罩在薄霧中。

  王恪被窗外的雞鳴聲叫醒。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遠處,漁民們已經開始整理漁網,女人們在水井邊洗衣服,炊煙從土坯房的煙囪里裊裊升起——這是蛇口最尋常的清晨,但王恪知道,這樣的清晨很快就要被另一種聲音打破。

  「王顧問,早!」

  院子裡傳來陳小虎的聲音。這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拿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陳伯讓我給您送早飯,他一大早去碼頭買的,豬肉餡的!」

  王恪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鮮美:「謝謝陳伯。小虎,吃了沒?」

  「吃了吃了。」陳小虎搓著手,「趙主任說八點在指揮部開會,討論『三通一平』的方案。讓我先陪您去現場看看。」

  「好,這就走。」

  兩人走出陳伯家的小院,沿著土路向海邊走去。晨霧漸漸散去,露出蛇口的全貌——一片狹長的海岸線,背後是低矮的丘陵,幾處漁村散落在山海之間。從地形上看,這裡確實適合建設港口和工業區。

  「王顧問,您看那邊。」陳小虎指著遠處的一片灘涂,「那就是規劃中的工業用地,大概有三百畝。趙主任說,首先要修路把這片地連起來,然後通水通電,再把地平整好。這就是『三通一平』。」

  王恪點點頭。這是工業區開發的標準流程,但他在想的是更遠的事。

  走到灘涂邊時,指揮部的幾個幹部已經到了。老趙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土上畫著路線圖,旁邊圍了五六個人,正在激烈討論。

  「趙主任,這麼畫不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幹部指著地上的圖,「你這路要拐三個彎,得多修兩百米,多花多少錢?」

  「不拐彎怎麼辦?」老趙瞪著眼睛,「前面是陳村的祠堂,你能給人家拆了?右邊是王家祖墳,你敢動?」

  「可是省里給的錢有限……」

  「好了好了,別吵了。」王恪走過去,「先讓我看看圖紙。」

  地上畫的是簡易的規劃圖。兩條主幹道呈十字交叉,連接碼頭和內陸,兩側劃分出工業地塊。很傳統的方格網布局,但王恪皺起了眉頭。

  「趙主任,這圖是誰畫的?」

  「我畫的。」老趙有些不好意思,「王顧問,我老粗一個,沒學過規劃,就是按部隊裡修營房的思路……」

  「思路沒問題,但可以更好。」王恪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大家看,我們現在規劃的是工業區,但未來呢?未來這裡可能有辦公樓,有住宅,有商場,有學校。如果只按工業區的標準修路,將來擴建時怎麼辦?重新挖開重修?」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個問題他們沒想過。

  「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路要一次修到位。」王恪在沙土上畫起來,「主幹道按雙向四車道設計,預留擴建空間。地下管道——不僅是水管、電線,還有電話線、排污管——全部預埋,而且要預留額外的管道孔。」

  他畫了一個剖面圖:「就像這樣。最上層是路面,下面是各種管道,最深處留一條空的混凝土管道,直徑一米,將來可以用來走光纜或者其他我們想不到的東西。」

  「光纜?」一個年輕幹部問,「什麼是光纜?」

  王恪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1979年,光纖通信技術剛剛在美國實驗室里誕生,中國要到八十年代中期才會引進。他趕緊解釋:「就是一種新的通信技術,比電話線快得多。雖然現在用不上,但十年後可能就用上了。我們現在留出空間,將來就不用再挖開路面。」

  「那不是浪費嗎?」戴眼鏡的幹部搖頭,「王顧問,我知道您從香港來,見識多。但我們現在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留一條沒用的管道,得多花多少錢?」

  「我算過。」王恪早有準備,「增加一條預留管道,每公里成本增加大概五千元。三公里主幹道,增加一萬五。但如果十年後需要鋪設新管線,重新挖開路面,每公里的成本至少兩萬,而且影響交通,影響生產。你們說,哪個划算?」

  沙地上安靜了。幹部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裡算帳。

  老趙第一個想明白:「王顧問說得對!這就跟打仗一樣,挖戰壕要挖深一點,雖然累點,但能保命!」

  這個比喻很糙,但很形象。大家都笑了。

  「那……那就按王顧問說的辦。」戴眼鏡的幹部妥協了,「不過王顧問,您得寫個詳細的方案,我們好向省里匯報。」


  「沒問題。」

  接下來是討論供水系統。蛇口現在靠幾口深水井供水,水量有限,水質也差。

  「省里批了,從二十公里外的水庫引水過來。」老趙指著圖紙,「水管直徑三十公分,應該夠用了。」

  「不夠。」王恪再次搖頭。

  「不夠?三十公分的水管,一天能供五千噸水呢!」

  「現在夠,將來不夠。」王恪解釋,「趙主任,我們規劃的是三百畝工業區,按每家企業日用水一百噸算,三十家企業就是三千噸。再加上生活用水、消防用水……五千噸只是勉強夠用。但如果企業發展得好,擴大生產呢?如果再來三十家企業呢?」

  他頓了頓:「我的建議是,按直徑五十公分設計,而且鋪設雙管道——一條生產用,一條生活用。雖然投資增加一倍,但能保證未來二十年的發展需求。」

  「可是錢……」

  「錢的問題我來想辦法。」王恪說,「明遠集團可以墊付一部分,剩下的申請銀行貸款。趙主任,基礎設施是百年大計,不能只看眼前。」

  老趙咬咬牙:「行!聽您的!」

  供電系統的討論更激烈。電力局的同志也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工程師,姓劉,說話乾脆利落。

  「按規劃,工業區要建一座35千伏的變電站。」劉工攤開圖紙,「從深圳電網接過來,線路長度十五公里。這是最經濟的方案。」

  王恪看了圖紙,沉思了一會兒:「劉工,我想問問,變電站的位置能不能往東移五百米?」

  「為什麼?」

  「因為那邊是下風向。」王恪指著遠處的山坡,「工業區建成後,可能會有污染。變電站如果在西邊,刮東風時,電磁輻射會影響未來的住宅區。」

  「住宅區?」劉工笑了,「王顧問,這裡是工業區,哪來的住宅區?」

  「現在沒有,將來會有。」王恪認真地說,「工人要住,家屬要來,孩子要上學。工業區不能只有工廠,還要有生活。所以我們現在規劃時,就要考慮功能分區——工業區、居住區、商業區要分開,中間用綠化帶隔離。」

  「綠化帶?」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綠化帶。」王恪在圖紙上畫出一條條綠線,「主幹道兩側各留十米綠化帶,種樹、種草。工業區和居住區之間,留五十米寬的防護林。不僅美觀,還能淨化空氣,減少噪音。」

  會議室里炸開了鍋。

  「王顧問,您這是……這是搞花園還是搞工廠?」

  「種樹?樹能當飯吃嗎?」

  「工業區要什麼綠化?多蓋幾間廠房不好嗎?」

  王恪等大家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各位,我問一個問題——你們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在什麼樣的環境裡長大?」

  沒人回答。

  「我換個問法。」王恪說,「如果現在有兩個地方讓你選,一個是光禿禿的、只有廠房的工業區,一個是有樹有草、環境優美的工業區,你選哪個?」

  「當然是選有樹有草的。」陳小虎小聲說。

  「對。」王恪點頭,「工人也是人,也需要好的環境。而且,好的環境能吸引更好的企業,吸引更好的人才。香港的工業區為什麼競爭力下降?就是因為環境差,留不住人。我們要建的,不是傳統的、髒亂差的工業區,是現代化的、可持續發展的工業區。」

  劉工若有所思:「王顧問,您說的有道理。但種樹要錢,維護要錢,我們現在……」

  「種樹花不了多少錢。」王恪說,「本地的榕樹、樟樹,移栽過來就行。維護可以讓企業分擔,每家工廠負責門前的綠化。關鍵是觀念——我們要建的,是一個讓人願意留下來工作、生活的家園,而不僅僅是賺錢的工廠。」

  這番話打動了很多人。老趙一拍桌子:「我支持!他娘的,老子當兵的時候,營房周圍都要種樹。工廠為什麼不能種?就這麼定了!」

  供水、供電、道路都討論完了,最後是土地平整。這是「三通一平」里最費錢、最費力的環節。

  蛇口的這片灘涂,地勢低洼,雨季容易積水。要建廠房,必須填高地基。

  「省里派了測量隊,測過了。」老趙拿出測量報告,「平均要填高一點五米,需要的土方量是……十五萬立方米。」


  「土從哪裡來?」

  「從後面的山上挖。」老趙指著遠處的丘陵,「我已經聯繫了施工隊,下個月就能開工。」

  王恪看著那片丘陵,又看看灘涂,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趙主任,我有個建議——不要全部填平,保留一部分窪地。」

  「保留?為什麼?」

  「建人工湖。」王恪的眼睛亮了,「你們看,這片窪地正好在工業區中央,如果把它挖深一點,引海水進來,就成了一個人工湖。湖周圍可以建公園,可以搞綠化,可以成為工人休息的場所。而且,湖水可以調節微氣候,夏天能降溫。」

  這個想法太超前了,超前到所有人都張大了嘴。

  「王……王顧問,」一個幹部結結巴巴地說,「您知道填一立方米土要多少錢嗎?八塊!十五萬立方米就是一百二十萬!您不但不填,還要挖?那得花多少錢?」

  「挖湖比填土便宜。」王恪算帳,「挖出來的土正好填到周圍的地塊上,一挖一填,土方平衡,反而省錢。而且湖挖好後,可以養魚,可以划船,可以成為蛇口的景觀。將來企業來考察,看到我們這裡有湖有樹,印象分就高了。」

  老趙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睛轉來轉去。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王顧問,您這腦子怎麼長的?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可是……」戴眼鏡的幹部還想反對。

  「別可是了!」老趙大手一揮,「就這麼辦!挖湖!他娘的,老子活了五十年,還沒見過工業區里挖湖的。咱們就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會議開到中午才結束。走出指揮部時,陽光正好。王恪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大海,心裡湧起一股豪情。

  這些建議,在1979年看來可能太過超前,甚至有些「不切實際」。但他知道,二十年後,當蛇口成為現代化新城時,人們會感謝今天的遠見——感謝那些預留的管道孔,感謝那些綠化帶,感謝那個中央人工湖。

  「王顧問,喝水。」陳小虎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您說了半天,嗓子都啞了。」

  王恪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小虎,你覺得這些建議怎麼樣?」

  「我覺得……特別好。」陳小虎認真地說,「雖然有些我聽不懂,但我覺得您是為蛇口好,是為將來好。我爺爺說,種樹是積德,挖湖是養地。老祖宗的話,有道理的。」

  「你爺爺說得對。」王恪拍拍他的肩,「小虎,你願不願意跟我學規劃?」

  「我?我能行嗎?」

  「怎麼不行?」王恪說,「你年輕,有熱情,又是本地人,最了解這裡的一草一木。從今天起,你當我的助手,我教你畫圖,教你計算,教你規劃。將來蛇口建成了,你可以驕傲地說——這裡的一路一橋,都有我的貢獻。」

  陳小虎的眼睛紅了:「王顧問,我……我一定好好學!」

  下午,王恪帶著陳小虎再次實地勘察。他們走遍了規劃區的每一寸土地,王恪一邊走一邊講:

  「這裡將來可以建碼頭,要預留深水泊位。」

  「這裡地勢高,適合建辦公樓。」

  「這裡靠近村子,可以建員工宿舍。」

  「這裡風景好,可以建公園……」

  走到那片計劃挖湖的窪地時,王恪停下腳步。窪地里長滿了蘆葦,幾隻水鳥在覓食。

  「小虎,你想像一下,三年後這裡是什麼樣子?」

  陳小虎閉上眼睛,努力想像:「應該是……一個湖,湖水很清,周圍有樹,有長椅。工人們下班後,可以來這裡散步,帶孩子玩。」

  「還有呢?」

  「還有……湖裡可以養魚,過年時可以捕魚分給工人。」

  「還有呢?」

  「還有……」陳小虎睜開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不出來了。」

  「沒關係,慢慢想。」王恪說,「規劃就像畫畫,先有輪廓,再添細節。但最重要的是,心裡要有美。要相信這片土地能變得美好,要相信這裡的人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夕陽西下時,兩人往回走。路過陳村時,看到幾個老人坐在祠堂門口聊天。看到王恪,老人們招手讓他過去。

  「王同志,聽說你要在我們這兒挖湖?」一個白鬍子老人問。


  「是的,阿公。您覺得怎麼樣?」

  「好啊!」老人拍著大腿,「我小時候,這裡就有個水塘,後來填了。有水的日子,心裡就踏實。挖湖好,養人!」

  另一個老人說:「王同志,我聽說你還要種樹?」

  「對,種很多樹。」

  「種什麼樹?」

  「榕樹、樟樹、木棉……阿公您說種什麼好?」

  「種荔枝!」老人眼睛亮了,「我們廣東人,最愛荔枝。等樹長大了,夏天有荔枝吃,那才叫美!」

  王恪笑了:「好,就種荔枝!等荔枝熟了,我請大家吃!」

  老人們都笑了,臉上的皺紋像綻放的花。

  回到指揮部,王恪開始整理今天的建議,寫成正式方案。陳小虎在旁邊幫忙,王恪一邊寫一邊教:

  「方案要有數據支撐,不能空口說白話。」

  「要算成本,要算收益,要讓領導看到可行性。」

  「要畫圖,一圖勝千言……」

  「要考慮實施步驟,分階段,不能一蹴而就……」

  寫到深夜,方案完成了。二十頁紙,圖文並茂,數據詳實。王恪在封面上寫下標題:《關於蛇口出口加工區「三通一平」工程的建設建議(含超前期規劃)》。

  「超前期規劃……」陳小虎念著這個詞,「王顧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為未來做的規劃。」王恪合上方案,「小虎,你知道為什麼很多城市建了拆、拆了建嗎?就是因為規劃沒有遠見,只顧眼前。我們要做的,是一次規劃,五十年不落後。雖然現在看起來多花了錢,多費了力,但長遠看,是省錢,是省力。」

  陳小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傳來海浪聲,一聲接一聲,像這個古老漁村的呼吸,也像新時代的脈搏。

  王恪走到窗前,望著這片沉睡的土地。

  他知道,明天方案遞上去,還會有爭論,還會有質疑。那些超前的建議——預留管道、綠化帶、人工湖——可能會被修改,甚至被否決。

  但他已經種下了種子。

  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也許今天只是一條預留的管道孔,明天就是連通世界的光纖網絡;也許今天只是一片樹苗,明天就是遮天蔽日的森林;也許今天只是一個設想中的湖,明天就是城市中央的綠肺。

  這就是規劃的力量——用今天的遠見,塑造明天的世界。

  「王顧問,」陳小虎輕聲問,「您說,蛇口真的能建起來嗎?」

  「能。」王恪轉過身,眼神堅定,「因為有一群相信它能建起來的人,在為之努力。而你我,就是其中一員。」

  陳小虎用力點頭。

  夜深了,指揮部里還亮著燈。而在不遠處的漁村,家家戶戶的燈火漸次熄滅,人們進入夢鄉。

  在他們的夢裡,也許已經有了柏油馬路,有了明亮電燈,有了清澈自來水。

  而王恪要做的,就是把夢境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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