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提交《關於建立特別經濟區的初步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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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三年的元旦,北京城是在一場大雪中度過的。

  紅星軋鋼廠放了三天假,研究所也安靜下來。但東跨院的燈,卻連著亮了三個夜晚。王恪坐在書桌前,面前的稿紙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廢稿堆了半尺高。

  他在準備那份準備通過特殊渠道提交的報告。

  獲得「特別顧問」身份和直通渠道已經一個月了,他一直在思考,第一次使用這個渠道,應該提什麼樣的建議。技術問題?人才培養?這些雖然重要,但不夠「緊急、重大」。

  他需要提一個真正有戰略價值、真正能影響國家發展方向的建議。

  在反覆思考後,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特別經濟區。

  這個想法,在他從香港回來後,就一直縈繞在心頭。親眼看到那個彈丸之地如何利用自由港政策,如何吸引外資,如何成為東西方貿易的樞紐,給他的震撼太大了。

  當然,香港是殖民地,情況特殊。但那種「劃定特定區域實行特殊經濟政策」的思路,是可以借鑑的。

  特別是在當前國際環境下,西方國家對新中國封鎖禁運,對外貿易幾乎斷絕。如果能開闢幾個窗口,哪怕是很小的窗口,對打破封鎖、獲取外匯、引進技術,都有不可估量的意義。

  但這個想法太超前了,太「石破天驚」了。

  在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的大背景下,提出劃定區域實行特殊經濟政策,引進外資,發展出口加工業——這聽起來簡直像天方夜譚。

  王恪知道其中的風險。如果提得不好,不僅不會被採納,還可能給自己帶來麻煩。

  所以必須非常謹慎,必須把道理講透,必須把風險說清。

  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報告終於完成了。

  標題反覆斟酌,最終定為《關於在沿海特定區域試行特殊經濟政策的初步設想——以打破封鎖、獲取外匯、引進技術為目標的探索性建議》。

  報告不長,只有八頁,但每一句都反覆推敲過。

  開頭,他分析了當前國際形勢:

  「……西方國家對我國實行全面封鎖禁運,對外貿易渠道幾乎斷絕。所需外匯嚴重短缺,急需物資無法進口,先進技術難以引進。長此以往,將嚴重影響國家建設進程……」

  接著,他提出了核心觀點:

  「……在堅持社會主義公有制主體地位的前提下,可考慮在沿海選擇一兩個條件適宜的地點,劃定小範圍區域,試行特殊經濟政策。該區域不作為社會主義經濟的代表,而作為『技術窗口』『管理窗口』『知識窗口』,主要服務於打破封鎖、獲取外匯、引進技術的戰略目標……」

  然後,他詳細闡述了具體設想:

  第一,選址原則。要選擇地理位置優越、交通便利、有一定工業基礎的沿海地點。他列舉了幾個備選:深圳(毗鄰香港)、珠海(靠近澳門)、廈門(面對台灣,僑鄉眾多)、汕頭(著名僑鄉)。

  第二,特殊政策。包括:對外資企業給予稅收優惠;允許外匯自由兌換(限於區域內);簡化進出口手續;提供基礎設施保障。

  第三,產業導向。重點發展出口加工業、轉口貿易、旅遊業。通過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三來一補」)等方式,賺取外匯,學習管理經驗。

  第四,管理體制。設立專門的管理機構,直屬中央,與地方政府分開。實行「特事特辦」,提高辦事效率。

  第五,風險控制。區域範圍嚴格限定,政策嚴格限制在區域內,不擴散到全國。外資企業必須遵守中國法律,接受監督管理。

  報告的結尾,王恪寫道:

  「……此設想為打破當前困境的探索性思路,可能存在諸多不成熟之處。但鑑於形勢緊迫,特冒昧提出,供領導參考。如認為有研究價值,可組織小範圍專家論證,進一步完善。如認為不可行,則作為一份思考材料存檔即可。」

  寫完最後一個字,王恪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他走到院子裡,冰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

  雪後的四合院一片潔白,屋檐下掛著冰凌,在晨光中閃著晶瑩的光。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還有人在過新年。

  王恪看著手中的報告,心裡很複雜。

  這份報告一旦交上去,就沒有回頭路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會被貼上「思想激進」的標籤。


  但他不後悔。

  因為他相信,這條路是對的。也許現在條件不成熟,也許要等很多年才能實現,但至少,要先有人提出這個想法,要先種下這顆種子。

  一月五日,上班第一天。

  王恪早早來到研究所,把報告用牛皮紙信封封好,在封口處蓋上自己的私章。然後給工業部李司長打了個電話。

  「李司長,我是王恪。有份材料想請您轉交。」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是關於……」

  「是關於對外貿易的一些想法。」王恪說,「我覺得很重要,想通過您轉給領導看看。」

  「好。」李司長說,「我下午在辦公室,你過來吧。」

  下午兩點,王恪來到工業部。李司長的辦公室在三樓,很簡樸,只有一張辦公桌、兩個書架、幾把椅子。

  「王恪同志,坐。」李司長示意他坐下,關上了門,「什麼材料這麼重要?」

  王恪把信封遞過去:「李司長,這份材料,請您一定要親自轉交。內容……可能有些超前。」

  李司長接過信封,看了看封口處的私章,又看了看王恪嚴肅的表情,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關於哪方面的?」他問。

  「關於在沿海試行特殊經濟政策,打破西方封鎖。」王恪簡單地說。

  李司長的手頓了一下。他盯著王恪看了幾秒,壓低聲音:「王恪同志,這個想法……很大膽啊。」

  「我知道。」王恪說,「但我認為值得研究。現在的情況,您也清楚,再不想辦法打開局面,會越來越被動。」

  李司長沉默了。作為工業部技術司司長,他太清楚當前的困境了——急需的精密工具機買不到,關鍵的原材料進不來,很多技術項目因為缺少外匯而擱淺。

  「材料我看過嗎?」他問。

  「您可以看。」王恪說,「但我建議,最好直接轉交。因為內容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司長想了想,把信封放進抽屜里鎖好:「好,我相信你的判斷。不過王恪同志,你要有心理準備,這種建議……可能會引起很大爭議。」

  「我明白。」王恪點頭,「只要能為國家發展提供一種思路,哪怕被批評,也值得。」

  李司長看著他,眼神複雜。這個年輕人,技術過硬,思路開闊,更有一種難得的擔當。但也正因為這樣,才更讓人擔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你放心,我會儘快轉交。」李司長說,「不過,你要記住,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們廠領導。」

  「我明白。」

  從工業部出來,王恪沒有直接回廠里,而是去了趟王府井的新華書店。

  書店裡人不多,他走到國際政治書架前,找了幾本關於世界經濟、國際貿易的書。這些書大多是蘇聯出版的,觀點比較正統,但至少能了解一些基本情況。

  付錢時,售貨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看了看他選的書,好奇地問:「同志,你是搞研究的?」

  「算是吧。」王恪笑笑。

  「這些書可不好懂。」姑娘說,「我在這兒工作兩年了,買這些書的人不超過十個。」

  「所以國家才需要更多人研究這些。」王恪說。

  拿著書走出書店,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街道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商店櫥窗里擺著簡單的商品,貨架不算豐滿,但人們臉上大多帶著對新生活的期待。

  這就是一九五三年的北京,一個百廢待興但又充滿希望的城市。

  王恪走在人群中,心裡很平靜。

  報告已經交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也許很快會有回應,也許石沉大海,也許還會引來批評。

  但無論如何,他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作為特別顧問,他的職責就是提出建議,哪怕這些建議聽起來不切實際,哪怕要冒風險。

  因為國家的發展,需要有人思考那些「不切實際」的問題,需要有人探索那些「風險很大」的道路。

  回到研究所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閻解成正在辦公室等他:「王所長,第二代工具機的主軸振動問題,劉老師有了新思路。他想用組合材料——芯部用普通鋼,表面用高強度合金,中間加阻尼層。」


  「這個思路不錯。」王恪說,「但工藝複雜,能實現嗎?」

  「劉老師說可以試試。」閻解成說,「他已經開始設計試驗方案了。」

  「好,全力支持。」王恪說,「需要什麼設備、什麼材料,你列出清單,我來協調。」

  「還有,」閻解成又說,「趙老師說,那個凸輪控制演示裝置,零件加工遇到問題。機修車間的精密工具機精度不夠,加工出來的零件誤差太大,組裝後運動不平穩。」

  王恪想了想:「這樣,你去找陳主任,把零件圖紙給他,讓他想辦法。如果廠里解決不了,我去外面協調。」

  「好!」

  閻解成走了,王恪坐下來,開始處理積壓的文件。

  一切如常。研究所的工作在繼續,技術問題在解決,年輕人在成長。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所長剛剛提交了一份可能改變國家經濟走向的報告。

  王恪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有些事,只能一個人承擔,一個人等待。

  一周後,王恪接到了李司長的電話。

  電話很短,只有兩句話:

  「材料收到了。近期不要離開北京,可能會有領導想見你。」

  就這兩句,然後掛了。

  王恪握著聽筒,心裡明白——報告引起了注意。

  是好是壞,還不知道。但至少,沒有被直接否定。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照常工作。參加技術討論會,審閱設計圖紙,協調各種問題。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他在等。等一個回應,等一個結果,等一個可能改變很多東西的談話。

  等待的過程是煎熬的,但也是必要的。

  他知道,像特別經濟區這樣重大的設想,不可能很快有結論。需要研究,需要討論,需要權衡利弊。

  也許要等幾個月,甚至幾年。

  但他願意等。

  因為這條路,無論多漫長,總要有人開始走。

  而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這就夠了。

  夜深了,王恪站在研究所的院子裡,看著冬夜的星空。

  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

  他想起了在香港時,站在太平山頂看夜景的情景。那時的香港,燈火輝煌,車水馬龍,與內地形成鮮明對比。

  那種差距,刺痛了他,也激勵了他。

  他相信,總有一天,內地也會有那樣的繁華,甚至更繁華。

  而特別經濟區,可能就是通向那個未來的其中一條路。

  路很長,很難。

  但他會繼續走下去。

  因為他是特別顧問,因為他有這個責任,更因為他有這個信念。

  星光下,王恪的身影站得筆直。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幹部,一個研究所所長。

  他是一個思考者,一個探索者,一個在國家發展道路上留下自己印記的人。

  這條路,他會一直走下去。

  直到那個光明的未來,真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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