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初臨香江:1951年的東方之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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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湖橋上的風,帶著南國特有的濕熱水汽,撲面而來。

  王恪站在橋中央,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深圳河對岸,是熟悉的土地,灰藍色的山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幾座簡陋的平房屋頂升起裊裊炊煙。那是他過去一年奮鬥的地方,是「長城」鋼誕生的地方,是這個國家正在艱難挺起的脊樑。

  而前方——

  維多利亞港的輪廓在清晨的薄霧中逐漸清晰。尖沙咀碼頭的鐘樓,中環鱗次櫛比的建築,太平山腰若隱若現的別墅,還有海面上那些懸掛著米字旗、星條旗、太陽旗的商船和軍艦。一個與內地完全不同的世界,就這樣毫無過渡地鋪展在眼前。

  「王工,該走了。」陳衛國——現在叫陳衛——在他身邊低聲提醒。年輕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白襯衫,手裡提著兩人的行李,臉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緊張,完全符合一個第一次出遠門的「表弟」形象。

  王恪點點頭,跟著人流向前移動。

  過橋的手續比預想的繁瑣。英國殖民當局的警察穿著卡其色短褲制服,腰間別著警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用生硬的粵語和英語盤問每一個過關的人。輪到王恪和陳衛時,警察翻了翻他們的證件——「中華民國」駐澳門領事館簽發的旅行證,這是系統提前準備好的掩護身份。

  「去香港做什麼?」警察用英語問。

  「探親。叔父病重。」王恪用略帶口音的英語回答,同時遞上「振華貿易公司」的邀請函和醫院診斷證明的複印件。

  警察仔細看了看文件,又打量了兩人幾眼,最後在證件上蓋了章:「一個月,到期離境。」

  「謝謝。」

  踏過那道漆成白色的分界線,腳下土地的感覺似乎都不同了。不是心理作用——橋這邊的路面更平整,空氣中除了水汽,還混雜著汽車尾氣、海腥味、香料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膩氣味。

  車站外停著幾輛老舊的巴士,車身上貼著花花綠綠的GG:虎標萬金油、屈臣氏汽水、南洋兄弟菸草……字體是繁體,夾雜著英文。售票員用粵語吆喝著:「過海啦過海啦!去中環去尖沙咀!」

  王恪和陳衛上了一輛開往九龍塘的巴士。車上人不多,有幾個穿著西裝的中年人看著報紙,幾個提著菜籃的阿婆低聲交談。車窗外的景象快速後退:低矮的寮屋區,晾曬在竹竿上的衣物,光腳奔跑的孩子;然後是逐漸整齊的街道,騎樓下的商鋪,招牌上閃爍的霓虹燈管——雖然是白天,但有些燈還亮著。

  「表哥,」陳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右後方第三排,那個戴灰色鴨舌帽的,從過關後就一直跟著我們。」

  王恪沒有回頭。精神感知悄然展開,半徑五十米內的一切動靜如立體地圖般在意識中呈現。

  戴鴨舌帽的男人,三十多歲,穿著普通的工裝褲,手裡拿著一個帆布袋。心跳平穩,呼吸均勻,但注意力明顯鎖定在這輛巴士上。不是職業跟蹤者——動作不夠隱蔽,視線停留時間過長。可能是殖民當局的便衣,也可能是其他勢力的眼線。

  「不用管。」王恪低聲回應,「正常表現。」

  巴士搖晃著穿過彌敦道。街道兩旁,高樓與平房混雜,西式建築與中式騎樓交錯。穿旗袍的太太牽著穿洋裝的小女孩走過,旁邊是赤著上身的人力車夫在等客。雙層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身貼滿了電影海報——最新上映的是香港電影《細路祥》和美國片《出水芙蓉》。

  空氣中飄來食物的香味:燒臘店的烤鴨、茶餐廳的菠蘿油、街邊攤的魚蛋……還有報童的吆喝:「《星島日報》!《華僑日報》!朝鮮戰事最新消息!美國增兵兩萬!」

  一切都混雜在一起,光怪陸離,卻又生機勃勃。

  這就是1951年的香港。殖民地,避難所,情報中心,貿易樞紐,東西方交匯的十字路口。

  巴士在九龍塘站停下。王恪和陳衛下車,按照地址尋找叔父的家——系統設定的「王振華」住所,九龍塘牛津道一棟三層高的唐樓。

  街道很安靜,與剛才經過的鬧市形成鮮明對比。這裡算是中產階級聚居區,房屋大多是戰前建的,樣式中西合璧:中式坡屋頂,西式拱窗,外牆貼著米黃色瓷磚。院子裡種著榕樹和杜鵑,有些人家陽台上晾曬著被褥。

  找到門牌時,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正好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菜籃。見到王恪,她愣了一下,隨即用帶著潮汕口音的粵語試探著問:「你系……阿恪?」

  「嬸母。」王恪用系統灌輸的流利粵語回應,同時微微躬身——這是晚輩見長輩的禮節。


  婦人——系統設定的「李淑珍」——眼圈立刻紅了:「真系你啊!生得同你阿爸年輕時一模一樣!快入來,快入來!」

  她拉著王恪進屋,又看了看陳衛:「這位是……」

  「表弟陳衛,從小在我家長大,這次陪我一起來。」王恪介紹。

  「都好,都好,入來坐。」

  屋裡陳設簡單但整潔。木質沙發,玻璃茶几,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和一張全家福——照片上是一家四口: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王振華),笑容溫婉的婦人(李淑珍),兩個年輕人(王明輝和王慧琳)。家具樣式有些舊,但保養得很好。

  「你叔父……在醫院。」李淑珍倒茶時,手有些抖,「心臟病,醫生話情況唔多好。上個月入院,到現在都未醒。明輝同慧琳輪班去陪,今日系慧琳在。」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病情,說著家裡的近況,說著這些年的不容易。王恪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適時遞上從北京帶來的果脯和茯苓餅。

  「你有心了,還帶嘢來。」李淑珍抹了抹眼角,「你叔父成日掛住你。話你細個時最聰明,出國讀書一定有出息。宜家真系……真系出息了。」

  聊了約莫半小時,樓梯傳來腳步聲。一個穿學生裙的年輕女孩推門進來,看見屋裡的人,先是一愣,隨即驚喜:「阿哥?」

  這是王慧琳,系統設定的堂妹。二十出頭,短髮,圓臉,眼睛很大,透著學生特有的清澈和朝氣。

  「慧琳,你阿哥來了!」李淑珍連忙介紹。

  王慧琳快步走過來,仔細看著王恪,眼裡有好奇,也有親切:「阿哥,你同照片上好似,但真人更……更精神。」

  「慧琳。」王恪微笑點頭。

  「阿哥,阿爸他……」女孩的眼圈也紅了,「醫生話,呢兩日好關鍵。你去睇睇他好不好?他成日提起你,話你如果來,他一定開心。」

  「好,現在就去。」

  瑪麗醫院在港島半山,需要坐船過海。李淑珍身體不好,留在家裡,王慧琳帶著王恪和陳衛去碼頭。

  天星小輪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搖晃。海水是渾濁的黃綠色,漂浮著垃圾和油污,但兩岸的景色依然壯觀。九龍這邊是密集的樓群和碼頭,港島那邊是更密集的樓群和更繁忙的碼頭。遠處,太平山腰的豪宅如白色珍珠般點綴在綠樹叢中。

  「那邊是有錢人住的地方。」王慧琳指著太平山,「英國人,美國大班,還有……一些從上海來的有錢人。我們這種普通人家,只能住九龍。」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怨恨,只是陳述事實。

  王恪看著海面上那些懸掛外國旗幟的軍艦。一艘美國驅逐艦停泊在昂船洲附近,炮管指向北方。幾艘英國巡邏艇在港內穿梭。這個港口,是這個殖民地的命脈,也是各方勢力角力的舞台。

  「阿哥,」王慧琳忽然壓低聲音,「有件事……我唔知該不該講。」

  「你說。」

  「阿爸入院前,有兩日,有人來鋪頭找他。生面口,唔系熟客。話系想談生意,但問嘢好奇怪,成日打聽內地嘅情況。阿爸冇講太多,但之後兩日就心臟病發入院。我懷疑……懷疑……」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王恪點點頭:「我知道了。慧琳,這段時間,除了醫院同屋企,邊度都唔好去。有陌生人搵你,唔好單獨見。明白嗎?」

  女孩用力點頭:「我知。阿哥,你……你要小心。香港同內地唔同,好複雜。」

  「我知。」

  瑪麗醫院是一棟白色的七層建築,英式風格,門口有穿制服的印度門衛。病房在三樓,單人房——以王振華的經濟狀況,這已經是盡力而為的安排。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床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閉著眼,臉色蠟黃,身上插著管子和電線,旁邊的儀器發出規律的嘀嗒聲。這就是系統設定的「叔父」王振華,此刻正處於「病危昏迷」狀態。

  王恪站在床邊,看了幾分鐘。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個真實的病人。系統創造的「身份」竟然具體到這種程度,連醫院的病歷、醫生的診斷、甚至病人的生理狀態都安排得天衣無縫。

  「阿哥,」王慧琳輕聲說,「醫生話,如果呢兩日能醒,就有希望。如果唔得……」

  她沒有說下去。

  王恪伸手,輕輕碰了碰病人的手。冰冷,但還有脈搏。


  「會醒的。」他說,既是對王慧琳說,也是對自己說。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三點。王慧琳要留下陪護,王恪和陳衛自己回九龍塘。

  走出醫院大門,陳衛低聲說:「剛才在病房外走廊,有人影閃過。我追出去看,不見了。」

  「醫院人多,可能是家屬或護士。」王恪說,「但也要警惕。」

  兩人坐巴士回九龍。路上,王恪仔細觀察著這座城市的細節。

  街角貼著的海報,除了電影GG,還有各種政治宣傳:一邊是「反共抗俄」、「保衛自由」,一邊是「新民主主義萬歲」、「建設新中國」——雖然後者的海報往往剛貼上去就被撕掉,但總有新的出現。

  書店櫥窗里,既有《紅星照耀中國》這樣的進步書籍(擺在角落),也有大量英美小說和娛樂雜誌。唱片店傳出周璇的《夜上海》和英文爵士樂混雜的聲音。

  穿西裝的銀行職員,穿短衫的苦力,穿旗袍的舞女,穿軍裝的英兵……各色人等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擦肩而過,彼此視而不見,卻又被無形的網連接在一起。

  這就是香港。一個充滿矛盾、機遇和危險的地方。

  回到叔父家,李淑珍已經做好了晚飯——簡單的三菜一湯:清蒸魚、炒菜心、蒸肉餅、冬瓜湯。飯桌上,她問起王恪這些年的經歷。

  王恪按照系統設定的背景回答:留學美國,學機械工程,去年回國,現在在四九城一家機械廠做技術工作。沒有提「長城」工程,沒有提任何敏感信息。

  「機械廠好啊,有技術,穩陣。」李淑珍說,「你叔父嘅鋪頭,就系做五金機械進出口。如果唔系病咗,可以帶你認識啲行家。」

  「鋪頭現在誰在打理?」王恪問。

  「明輝在睇住,但佢後生,經驗唔夠。呢排生意又唔好做,美國禁運,好多貨都入唔到。再咁落去,怕系……」李淑珍嘆氣。

  王恪記下了這個信息。貿易公司經營困難,這反而可能成為他建立渠道的切入點。

  晚飯後,王恪和陳衛被安排在二樓客房。房間不大,但乾淨,有兩張單人床。

  關上門,陳衛立刻檢查了房間各處——窗台、門縫、天花板,確認沒有竊聽設備。這是培訓時教的程序。

  「暫時安全。」他低聲說。

  王恪點頭,在床邊坐下,從行李箱的夾層里取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系統空間裡的黃金——十根小黃魚,每根一兩。這是他在四九城時,用空間裡的現代工藝品從鬼市換來的,一直留著備用。

  現在,該把它們變成在香港的第一桶金了。

  「明天,」王恪對陳衛說,「你去打聽一下,九龍這邊信譽比較好的金鋪或者錢莊。不要直接問兌換,就說想買點金飾送長輩,看看行情。」

  「明白。」陳衛點頭,「王工,您打算兌多少?」

  「先兌兩根。太多容易引人注意。」王恪說,「另外,明天我要去叔父的鋪頭看看。你陪我一起去,注意周圍情況。」

  「是。」

  夜深了。窗外的九龍塘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和犬吠。

  王恪躺在床上,沒有立即入睡。精神感知以房間為中心,緩緩展開。

  五十米範圍內,大部分房屋都已經熄燈。叔母李淑珍在一樓臥室,呼吸平穩,已經睡著。隔壁鄰居家裡,有夫妻低聲爭吵的聲音。街對面,那棟小洋樓的二樓還亮著燈,有人在打字——可能是記者或者作家。

  更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輪船的汽笛聲隱約傳來。

  這座城市睡著了,但又醒著。像一頭匍匐在海邊的巨獸,在黑暗中呼吸、消化、醞釀著什麼。

  王恪想起了四九城。這個時間,軋鋼廠的夜班應該正在出鋼,爐火映紅半邊天。周明可能在指揮部整理數據,劉師傅在盯著儀表,楊廠長可能還在辦公室批文件……

  那裡的一切,都那麼清晰、簡單、直接。煉鋼就是煉鋼,搞技術就是搞技術,目標明確,道路清晰。

  而這裡,一切都被包裹在層層迷霧中。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句話都有潛台詞,每個行動都可能被多重解讀。

  但他必須在這裡立足,必須在這裡建立渠道,必須從這裡獲取這個國家急需的東西。

  這很難。

  但他必須做到。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下雨了。

  香港的雨季開始了。

  而他的香港之行,也才剛剛開始。

  王恪閉上眼睛,讓感知繼續延伸。

  在距離這裡大約兩百米的一棟公寓樓里,那個白天戴鴨舌帽的男人,正在向一個穿西裝的人匯報:「目標已抵達,住九龍塘牛津道。今日去了瑪麗醫院探望病人。同行有一年輕男子,疑為隨從或保鏢。暫無異常舉動。」

  穿西裝的人抽著雪茄,沉默片刻:「繼續監視。但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這個人……上面很重視。」

  「明白。」

  雨越下越大。

  九龍塘的街道被雨水沖刷,霓虹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擴散開來,像一場迷離的夢。

  而在這場夢中,王恪開始了他的香港歷險。

  第一步,是活下去,站穩腳跟。

  第二步,是找到門路,兌換資金。

  第三步……

  他想起陳首長信中的話:「香江那邊的事,已在醞釀,做好準備。」

  準備,已經開始了。

  夜雨敲窗,如密鼓。

  新的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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