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慶幸的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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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觀音禪院時,金池長老正帶領僧眾在後山的菜地里鋤草。

  自從雲昭師徒離開後,他便將禪院中多年積攢的金銀財寶清點造冊,一一用來救濟附近的窮苦百姓。

  那些曾經被他視若珍寶的袈裟,除了一件素色僧衣和尚未成名之時,打著補丁的袈裟外,盡數變賣,換來的銀兩全部用於修建學堂、醫館、粥棚。

  禪院的門檻被絡繹不絕的百姓磨低了三寸,卻沒有一個人是來求神拜佛的。

  他們有的來求醫,有的來求藥,還有的來求一口熱粥,求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金池來者不拒,能幫的幫,不能幫的也想方設法的給他們指出一條生路。

  起初還有弟子不解,問他:「師父,咱們是出家人,怎麼整日做些俗務?」

  金池便笑,指著大殿中那尊低眉垂目的觀音像,道:「菩薩若是整日坐在蓮台上受人跪拜,不來世間走一遭,誰知道眾生疾苦?」

  「咱們坐在禪院裡念一輩子經,不如去給餓肚子的人端一碗粥。」

  「對於那餓肚子的人來說,咱們的經念上數百遍,肚子還是餓的,可若是能得一碗熱粥喝下去,至少命就保住了。你說,哪個更管用?」

  弟子若有所思,不再問了。

  漸漸地,觀音禪院的名聲傳了出去。

  方圓數百里,誰不知道金池長老是個活菩薩?

  窮人生了病,去禪院找金池長老,他親自把脈開方,分文不取。

  鬧了饑荒,去禪院找金池長老,他開倉放糧,施粥舍飯。

  逢年過節,禪院還會給孤寡老人送米送面,給窮苦孩子送衣送書。

  有弟子見家底漸漸消耗,忍不住勸他留一留,可金池卻說:「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留著做什麼?等著發霉嗎?」

  本來寺中弟子還覺得若是這樣下去,遲早坐吃山空。

  卻沒曾想觀音禪院的名聲日勝往昔,竟引來了許多大財主,不管是真心向上也好,是追名逐利也罷,反而捐的香火錢更多。

  不但將那些虧空給補足了,甚至還有更多的盈餘。

  這還不是一錘子買賣,隨著觀音禪院和金池長老的名氣越來越大,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也就是這日,弟子匆忙前來稟報,說寺廟外來了些官員,點名要見老院主。

  為首的幾個騎著高頭大馬,身穿楚國官袍,腰間掛著令牌,身後跟著數十名士卒,甲冑鮮明,氣勢不凡。

  金池微微一愣,便轉身跟著弟子出了院門,老遠便看見了楚國的官員在山門處等待。

  那為首的官員翻身下馬,朝金池拱了拱手,笑道:「敢問這位可是金池長老?」

  金池合十還禮,道:「貧僧正是,不知大人是……」

  那官員從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展開來,朗聲念道:「奉楚王令,自今日起,烏斯藏國併入楚國,改設烏斯藏郡。」

  「原屬國之土地、子民、寺院、田產,盡歸楚國管轄。」

  「凡在烏斯藏國境內之僧侶、百姓,皆為大楚子民,一體同仁,無有分別。」

  金池愣住了。

  他早就聽說楚國西征的消息,也聽說哈密國被滅、百姓安居樂業的事。

  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他還是有些恍惚,烏斯藏國,這個他生活了二百多年的國家,就這麼沒了?

  不,不是沒了,而是換了名字,換了旗幟,換了一種活法。

  那官員念完公文,收起捲軸,笑道:「長老,大王有令,各寺院照常運作,僧侶照常修行,官府不加干涉。」

  「只是有一樁——從今往後,寺院的帳目要定期報備,不得私自囤積財物,不得欺壓百姓,不得收受賄賂。若有違者,嚴懲不貸。」

  說完公事,那官員緩和下了面色,笑道:「當然了,本官一路走來,更是聽說了不少提起觀音禪院,提到你老院主,那是讚不絕口,誰不稱一聲活菩薩。」

  金池趕忙道:「大人過譽了,貧僧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

  那官員搖頭:「若是全天下的僧侶都能有老院主這樣的覺悟,咱們能省多少頭疼事。」

  說罷,那官員又叮囑勉勵了幾句後,便帶著人馬繼續往前走了,金池站在寺門口,望著那隊遠去的背影,沉默無言。


  弟子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師父,楚國來了,咱們怎麼辦?」

  「師父,會不會拆了咱們的寺院?」

  「師父,那些袈裟會不會被沒收?」

  金池擺了擺手,道:「急什麼?該做什麼做什麼,天塌不下來。」

  他頓了頓,又道,「把庫房裡的糧食清點一下,明日開始,在寺門口施粥。改國易旗,百姓或許會有心中不安者,咱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吃上一口熱飯。」

  弟子們領命去了。

  金池獨自站在寺門口,望著那面在城頭獵獵作響的楚國玄鳥旗幟,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位從東土大楚而來的聖僧,想起那件讓他貪念翻湧的錦襴袈裟,想起那場讓他脫胎換骨的大夢,想起那些在地震中無助的災民,想起那些在寺中生產的孕婦,想起那件用一百零八塊碎布縫成的百衲衣。

  他忽然覺得有些後怕。

  若不是那位聖僧點化,他恐怕此刻還摟著那件袈裟,做著天下第一高僧的美夢。

  然後楚軍來了,飛舟遮天,靈機銃的寒光映在他臉上,那些他搜刮來的金銀、那些他珍藏的袈裟,都會成為他的罪證。

  他會被拉到廣場上,當著那些曾經被他輕視的百姓的面,被控訴、被審判、被斬首。他的頭顱會掛在城頭示眾,他的金池長老之名,會成為方圓百里茶餘飯後的笑談。

  不。

  不對,甚至可能都等不到這一刻,或許當初在那貪圖聖僧袈裟的時候, 便被烈火焚死在這禪院中了。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又慶幸,慶幸自己遇到了那位聖僧,慶幸自己聽了他的勸,慶幸自己在最後一刻放下了貪念。

  若不是這些,他今日恐怕早已身首異處,哪有資格站在這裡,看著百姓領粥時臉上的笑?

  金池摩挲著身上的素色僧袍,粗糙的布料磨著皮膚,他卻覺得比任何絲綢都要舒適。

  他望著那楚國官員早已離去的官道。

  陽光透過樹梢,灑在他身上,將那件纖塵不染的素僧袍照得暖融融的。

  他想起那位聖僧臨別時說的話。

  「只要心中存著善念,存著正氣,便是修行,不必拘泥於形式,也不必執著於名相。」

  他抬起頭,望著天邊那朵緩緩飄過的白雲,低聲道:「聖僧,弟子沒有辜負您的教誨,您看,弟子這僧衣雖破,可穿在身上,比什麼錦襴都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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