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迷時師度,悟了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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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昭師徒在觀音禪院一住便是數月。

  金池長老每日親自陪侍,講經論法,談禪說偈,恨不得將二百餘年積攢的心得一股腦兒倒出來。

  黑熊精更是寸步不離地跟在雲昭身後,端茶倒水,灑掃庭院,比孫悟空和小白龍還要殷勤幾分。

  猴子私下裡對敖烈笑道:「這三師弟那股殷勤勁,真是比侍奉親爹媽還上心呢。」

  敖烈也笑,道:「大師兄當年拜師時,是不是也是這般模樣?」

  孫悟空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不再取笑了。

  這一日午後,雲昭獨自在院中喝茶。

  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照在青石板上,幾隻麻雀在檐下啄食,偶爾撲棱幾下翅膀,又安靜下來。

  雲昭端著茶杯,半眯著眼,竟出奇的有幾分閒適。

  觀音禪院上空,雲層深處,觀音菩薩立於蓮台之上,垂目下望。

  她本以為會看到一番狼藉景象,金池長老因貪心不足,火燒禪院,黑熊精趁火打劫,盜走袈裟,玄奘師徒歷經波折,最後由她出面收服黑熊,點化其為守山大神。

  這一切,本是佛法東傳途中早已安排好的劫數。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寺院完好無損,香火鼎盛,金池長老非但沒有放火,反而容光煥發,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澄澈。

  那本該趁火打劫的黑熊精,此刻竟以弟子之禮,恭恭敬敬地侍立在玄奘身側,端茶倒水,殷勤備至。

  觀音眉頭微蹙,心中既有驚訝,也有幾分好奇。

  她按下雲頭,落在寺外的一處僻靜角落,身形一晃,化作一個中年香客,身穿青布長衫,手持摺扇,面容儒雅,頗有幾分書卷氣。

  她邁步進了山門,在殿中上了一炷香,又捐了些香火錢,然後裝作隨意散步,踱到了方丈院門口。

  院門半掩,她探頭望去,只見雲昭獨坐竹椅,端著茶杯,神態閒適。

  院中再無旁人,孫悟空和敖烈不知去了哪裡,就連黑熊精難得的和老友一起講佛論丹去了。

  觀音心中一動,推門走了進去。

  她走到雲昭面前,拱了拱手,笑道:「這位法師,小可有禮了。」

  雲昭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彎起,觀音修為雖然高深,但這變化之術實在談不上巧妙。

  在他面前猶如掩耳盜鈴一般,雲昭也不點破,只是放下茶杯,合十道:「施主有禮。」

  觀音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錦襴袈裟上,故作驚嘆道:「法師這件衣裳,當真是稀世之寶,小可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華美的佛寶。」

  雲昭笑了笑,道:「不過是身外之物,施主過譽了。」

  觀音又與他閒談了幾句佛法,雲昭對答如流,引經據典,卻又不顯賣弄,句句說到實處,不落空談。

  觀音心中暗暗點頭,這玄奘果然有些道行,不是那等只會念經的尋常僧侶。

  她話鋒一轉,忽然嘆了口氣,道:「小可近來有一事不明,想請法師指點。」

  雲昭道:「施主請講。」

  觀音道:「小可有一位舊友,痴迷於渡河,他總覺得手中的筏子不夠好,不夠大,不夠華麗,於是在河邊收集了各種各樣的筏子,堆成了山。」

  「他日日摩挲,夜夜觀賞,卻從不曾下水,更不曾渡到對岸去,小可勸過他多次,他只是搖頭,說等他尋到最好的那隻筏子,便渡河,可那最好的筏子,哪裡尋得到呢?」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雲昭臉上,「前幾日,小可又去探望他,卻發現他像變了個人似的,滿河的筏子都被他拆了,堆在一旁,他自己卻赤著腳,踩在水邊,正要下水。」

  「小可問他緣由,他只說是遇到了一個有緣人,那人指著對岸說了一句話,他便放下了多年的執念。」

  「小可百思不得其解,一個痴迷於筏子的人,怎麼忽然就不在乎了呢?法師見多識廣,可否為小可解惑?」

  雲昭聽完,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不急著喝。」

  他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緩緩道:「施主的那位朋友,起初痴的不是筏子,是渡。他以為渡需要筏,筏越好,渡便越穩。可他忘了,他站在河邊,從來沒有下過水,又如何知道什麼樣的筏子才合適用?」


  觀音挑眉,道:「法師的意思是,他缺的不是筏,是下水一試的勇氣?」

  雲昭搖頭,道:「他缺的不是勇氣,是方向。」

  「他以為對岸是目的,筏子是手段。可若他從未見過對岸,又怎麼知道那是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頓了頓,將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那位有緣人,許是讓他看見了彼岸。」

  觀音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道:「那彼岸,又在何處?」

  雲昭抬手,指了指院中那棵老槐樹,道:「施主看那樹上的葉子,春天發芽,夏天繁茂,秋天飄落,冬天歸於泥土。葉子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嗎?它不知道,它只管落,落下了,便在那裡。」

  「來年春天,樹上又會長出新葉,新葉不是舊葉,卻還是那棵樹。」

  他看著觀音,目光平和如水,「彼岸不在遠處,在腳下,他若一直站在岸邊看筏子,便永遠到不了彼岸,他肯下水了,那一步便是彼岸。」

  觀音聽了,心中微微一震。

  她總以為度化眾生需要法門,需要劫難,需要這個需要那個,卻忘了眾生本有佛性,只需有人指一指彼岸的方向。

  她垂下眼帘,掩住那一閃而過的異色,笑道:「法師高見,那有緣人只是指了一條路,下水還是要靠他自己,若他始終不肯邁步,便是佛祖來了,也渡不了他。」

  雲昭點頭,道:「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師父只是指月的手指,看月亮,終究要用自己的眼睛。」

  觀音站起身,朝雲昭深深一揖,道:「多謝法師指點,小可今日受益匪淺,這便告辭了。」

  雲昭合十還禮,道:「施主慢走。」

  觀音轉身走出方丈院,出了山門,到了無人處,身形一晃,恢復本相。

  她站在雲端,低頭望著那座香火鼎盛的寺院,心中五味雜陳。

  黑熊精被玄奘收為弟子,金池長老貪念全消,這場劫數,被玄奘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此劫本是為了點化玄奘所設,可到頭來,劫中之人卻反被他所點化,這樣的人,還需要什麼劫難來磨礪呢?

  起初觀音並未在意玄奘所說的,要去靈山問法論道,可現在卻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覺。

  她輕輕嘆了口氣,駕雲而去。

  雲昭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彎起,低聲道:「菩薩,您這趟來,是迷,還是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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