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一個電話！
九月十六日，上午。
德寧醫藥的倉庫。
趙德明站在冷庫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扣子，他的頭髮花白，剪得很短，露出額頭的曬斑。
他面前是一個倉庫區域主管，三十多歲的男人，叫劉國林，跟了他十二年，劉國林在給他匯報今天早上的冷庫溫度記錄，2到8度區域內波動穩定，最高7.3度，最低3.1度，應急電源昨晚做了一次切換測試，切換時間0.6秒，在標準內。
」行，」趙德明說。
劉國林點了一下頭，走了。
趙德明在冷庫門口站了一會兒，冷庫門裡的白氣從門縫裡飄出來，沾在他的袖口上，他拉了一下袖子。
然後他往辦公樓那邊走。
九月的北方已經涼了，早晨七度，下午最高也就十八度，他穿的工裝外套其實有點單薄，但他走得快，不覺得冷。
路過院子裡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兩輛冷鏈車，兩輛車今天都出勤，一輛已經走了，去省內其他城市的配送網點，另一輛還在裝貨，司機是陳師傅，跟他也十幾年了。
陳師傅看見他，喊了一聲」趙總」。
趙德明點了一下頭，沒停。
走進辦公樓。
二樓他辦公室門關著，秘書小吳在門口，端著一杯茶，看到他來了，遞過去。
茉莉花茶，還是那個瓷杯，白底藍花。
他接過來，沒說話，推開門進了辦公室。
…………
辦公室里。
桌上那份微光的方案還攤著，他翻到了第二十七頁，第二十七頁是技術架構圖，SM4加密通道，追溯API推送，異步流水線，他看了半天，很多詞他不懂。
但他懂一件事，他們認真的。
這份方案是謝宇親自送來的，不是PPT，不是宣傳冊，是一份可以直接執行的方案，估值、倉儲、溫控、追溯、法律架構、過渡期安排，一項不少。
他做了二十年藥品流通，見過太多來的，沒有一個留下來的。
但這一次他拿不準。
…………
電話響了。
桌上的座機。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個省會城市的固定電話號碼，他認得這個號碼，是省藥品流通協會的副會長老王。
他接起來。
」老王，」他說。
」老趙，」老王說。
兩個人都沒有寒暄。
老王這個人他認識二十年了，兩個人一起開過行業會，喝過酒，也吵過架，老王現在在協會，但人背後站的是誰，趙德明知道。
」聽說你最近有貴客，」老王說。
趙德明沒接。
」杭州過來的，」老王繼續說。
趙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不燙。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你們這個行業還有我不知道的事？」老王說。
趙德明笑了一下。
老王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不是來跟他寒暄的。
」方案看了？」老王問。
」看了，」趙德明說。
」估值多少？」老王問。
」九點八個億，」趙德明說。
老王那邊頓了一下，」低了，」他說。
趙德明沒接話。
老王繼續說：」老趙，你想好了，你的GSP認證是靠我們的供應鏈支撐的，你二十年的客戶資源，一半是從國藥的渠道里過來的，你公司帳上那些應收帳款，裡面有多少是下面三級渠道壓著國藥的信用額度在周轉？」
趙德明端著茶杯，沒動。
」網際網路公司來做藥，不是第一個，前面來過的，你不是沒見過，哪一個留下來了？他們的PPT漂亮，錢也多，但一年過後你再看，」老王說。
」我知道，」趙德明說。
」你知道就好，我們這邊意思是，你想退休可以，但退休的方式不是被一個做不長的網際網路公司收了，你要退，我們接，價格我們還談得攏，你帶出來的隊伍，我們也留用，」老王說。
趙德明沒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老趙，」老王說，」你做了二十年，走的時候要體面。」
趙德明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微光方案。
」我懂，」他說。
」另外，你要是繼續跟微光那邊談，可以，但價格要上去，不上去，你對不起二十年，」老王說。
趙德明沒再說話。
老王掛了。
…………
辦公室安靜了。
趙德明把電話放回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桌上，很輕。
他坐在椅子裡，沒動。
他在想老王的話。
老王說的不是嚇唬，是事實。
他的GSP認證確實跟國藥的供應鏈綁在一起，他的冷鏈車隊，一半的運力是給國藥系做的分銷，如果國藥明天停掉跟他的合作，他的公司活不過半年。
他的客戶資源也是，二十年積累下來的客戶里，有大概40%是通過國藥的渠道推薦過來的，這些客戶跟他個人有交情，但背後的支付體系還是走國藥的信用鏈。
這個事實他本來就知道。
但之前微光的方案擺在桌上的時候，他有那麼一瞬間想過，想過接受9.8億，想過把公司交給一個新東家，想過退休。
五十四歲，做了二十年，其實可以歇歇了。
但是老王這個電話來了。
老王這個電話不是來勸他退休的，是來告訴他」我們在看著你」的。
如果他接了微光的9.8億，那就是把國藥這條線割掉了，國藥不會明著報復，但從此之後他的GSP認證轉移、他的客戶渠道銜接、他的員工安置，每一步都會很難。
他可以扛，但不值得。
9.8億減掉所有不值得的代價，剩下的錢就不一定比現在繼續做多。
但是。
但是如果他讓微光加價呢？
如果微光願意加到13億、14億，那就是另一個局面了，那筆錢足夠對沖所有的」不值得」，那筆錢足夠讓他在國藥那邊留一份情面，然後體面地離開。
關鍵是看微光願不願意加。
他拿起了茶杯，這一次沒有喝，他看著桌上那份方案。
他做了二十年，這一行里的規矩他懂。
收購談判里的每一步都是試出來的，對方給9.8億，說明他們對自己的底牌有信心，但他們也知道，收購一家A級GSP企業，9.8億是下限，行業里同類型企業的收購案例，估值區間在1.2倍到1.8倍營收之間，德寧的年營收3.2億，1.5倍就是4.8億，1.8倍就是5.76億，謝宇給的9.8億已經溢價了，那是因為他們看中GSP認證和追溯接入資格。
這兩樣東西的溢價空間有多大？
A級GSP全國不到四十家，省內獨一份，微光要冬天之前拿到冷鏈資質上線，別的路都要走兩年，9.8億對他們來說不是天花板，是起步價。
他眯了一下眼。
他心裡有數了。
…………
他打開了微光那份方案。
翻到第七頁，估值，9.8億，數字寫得端端正正，在表格里。
他拿起桌上的筆，黑色的原子筆，筆桿上印著」德寧醫藥」四個字，是前兩年公司二十周年慶的時候做的紀念品。
他在9.8億旁邊寫了一個新數字。
13.7億。
寫完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在數字下面加了一行，手寫。
」另加條件：品牌保留5年（不低於3年），核心團隊全員留用，本人任副總經理5年。」
寫完他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行。
」過渡期GSP認證轉移期間，德寧現有供應鏈體系不變。」
最後這一行是關鍵，不是錢的事，是保住他跟國藥那條線。
他寫完了。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合上了方案。
合方案的時候他手是穩的，二十年的手，沒抖。
德寧醫藥的倉庫。
趙德明站在冷庫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扣子，他的頭髮花白，剪得很短，露出額頭的曬斑。
他面前是一個倉庫區域主管，三十多歲的男人，叫劉國林，跟了他十二年，劉國林在給他匯報今天早上的冷庫溫度記錄，2到8度區域內波動穩定，最高7.3度，最低3.1度，應急電源昨晚做了一次切換測試，切換時間0.6秒，在標準內。
」行，」趙德明說。
劉國林點了一下頭，走了。
趙德明在冷庫門口站了一會兒，冷庫門裡的白氣從門縫裡飄出來，沾在他的袖口上，他拉了一下袖子。
然後他往辦公樓那邊走。
九月的北方已經涼了，早晨七度，下午最高也就十八度，他穿的工裝外套其實有點單薄，但他走得快，不覺得冷。
路過院子裡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兩輛冷鏈車，兩輛車今天都出勤，一輛已經走了，去省內其他城市的配送網點，另一輛還在裝貨，司機是陳師傅，跟他也十幾年了。
陳師傅看見他，喊了一聲」趙總」。
趙德明點了一下頭，沒停。
走進辦公樓。
二樓他辦公室門關著，秘書小吳在門口，端著一杯茶，看到他來了，遞過去。
茉莉花茶，還是那個瓷杯，白底藍花。
他接過來，沒說話，推開門進了辦公室。
…………
辦公室里。
桌上那份微光的方案還攤著，他翻到了第二十七頁，第二十七頁是技術架構圖，SM4加密通道，追溯API推送，異步流水線，他看了半天，很多詞他不懂。
但他懂一件事，他們認真的。
這份方案是謝宇親自送來的，不是PPT，不是宣傳冊，是一份可以直接執行的方案，估值、倉儲、溫控、追溯、法律架構、過渡期安排，一項不少。
他做了二十年藥品流通，見過太多來的，沒有一個留下來的。
但這一次他拿不準。
…………
電話響了。
桌上的座機。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個省會城市的固定電話號碼，他認得這個號碼，是省藥品流通協會的副會長老王。
他接起來。
」老王，」他說。
」老趙，」老王說。
兩個人都沒有寒暄。
老王這個人他認識二十年了，兩個人一起開過行業會，喝過酒，也吵過架，老王現在在協會，但人背後站的是誰，趙德明知道。
」聽說你最近有貴客，」老王說。
趙德明沒接。
」杭州過來的，」老王繼續說。
趙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不燙。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你們這個行業還有我不知道的事？」老王說。
趙德明笑了一下。
老王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不是來跟他寒暄的。
」方案看了？」老王問。
」看了，」趙德明說。
」估值多少？」老王問。
」九點八個億，」趙德明說。
老王那邊頓了一下，」低了，」他說。
趙德明沒接話。
老王繼續說：」老趙，你想好了，你的GSP認證是靠我們的供應鏈支撐的，你二十年的客戶資源，一半是從國藥的渠道里過來的，你公司帳上那些應收帳款，裡面有多少是下面三級渠道壓著國藥的信用額度在周轉？」
趙德明端著茶杯，沒動。
」網際網路公司來做藥，不是第一個，前面來過的，你不是沒見過，哪一個留下來了？他們的PPT漂亮，錢也多，但一年過後你再看，」老王說。
」我知道，」趙德明說。
」你知道就好，我們這邊意思是，你想退休可以，但退休的方式不是被一個做不長的網際網路公司收了，你要退，我們接，價格我們還談得攏，你帶出來的隊伍，我們也留用，」老王說。
趙德明沒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老趙，」老王說，」你做了二十年，走的時候要體面。」
趙德明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微光方案。
」我懂，」他說。
」另外，你要是繼續跟微光那邊談，可以，但價格要上去，不上去，你對不起二十年，」老王說。
趙德明沒再說話。
老王掛了。
…………
辦公室安靜了。
趙德明把電話放回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桌上，很輕。
他坐在椅子裡，沒動。
他在想老王的話。
老王說的不是嚇唬，是事實。
他的GSP認證確實跟國藥的供應鏈綁在一起，他的冷鏈車隊，一半的運力是給國藥系做的分銷，如果國藥明天停掉跟他的合作，他的公司活不過半年。
他的客戶資源也是，二十年積累下來的客戶里，有大概40%是通過國藥的渠道推薦過來的，這些客戶跟他個人有交情，但背後的支付體系還是走國藥的信用鏈。
這個事實他本來就知道。
但之前微光的方案擺在桌上的時候，他有那麼一瞬間想過，想過接受9.8億，想過把公司交給一個新東家，想過退休。
五十四歲，做了二十年，其實可以歇歇了。
但是老王這個電話來了。
老王這個電話不是來勸他退休的，是來告訴他」我們在看著你」的。
如果他接了微光的9.8億，那就是把國藥這條線割掉了，國藥不會明著報復，但從此之後他的GSP認證轉移、他的客戶渠道銜接、他的員工安置，每一步都會很難。
他可以扛，但不值得。
9.8億減掉所有不值得的代價，剩下的錢就不一定比現在繼續做多。
但是。
但是如果他讓微光加價呢？
如果微光願意加到13億、14億，那就是另一個局面了，那筆錢足夠對沖所有的」不值得」，那筆錢足夠讓他在國藥那邊留一份情面，然後體面地離開。
關鍵是看微光願不願意加。
他拿起了茶杯，這一次沒有喝，他看著桌上那份方案。
他做了二十年，這一行里的規矩他懂。
收購談判里的每一步都是試出來的，對方給9.8億，說明他們對自己的底牌有信心，但他們也知道，收購一家A級GSP企業，9.8億是下限，行業里同類型企業的收購案例，估值區間在1.2倍到1.8倍營收之間，德寧的年營收3.2億，1.5倍就是4.8億，1.8倍就是5.76億，謝宇給的9.8億已經溢價了，那是因為他們看中GSP認證和追溯接入資格。
這兩樣東西的溢價空間有多大？
A級GSP全國不到四十家，省內獨一份，微光要冬天之前拿到冷鏈資質上線，別的路都要走兩年，9.8億對他們來說不是天花板，是起步價。
他眯了一下眼。
他心裡有數了。
…………
他打開了微光那份方案。
翻到第七頁，估值，9.8億，數字寫得端端正正，在表格里。
他拿起桌上的筆，黑色的原子筆，筆桿上印著」德寧醫藥」四個字，是前兩年公司二十周年慶的時候做的紀念品。
他在9.8億旁邊寫了一個新數字。
13.7億。
寫完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在數字下面加了一行，手寫。
」另加條件：品牌保留5年（不低於3年），核心團隊全員留用，本人任副總經理5年。」
寫完他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行。
」過渡期GSP認證轉移期間，德寧現有供應鏈體系不變。」
最後這一行是關鍵，不是錢的事，是保住他跟國藥那條線。
他寫完了。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合上了方案。
合方案的時候他手是穩的，二十年的手，沒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