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回 千里奔襲謀徐州 沛郡關前望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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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渡以南。

  寒風如刀,捲起漫天雪粒。

  一支龐大的軍隊,正沿著古濟水東岸,緩緩向東行進。

  這支軍隊綿延數十里,旌旗歪斜,甲冑不整,士卒們垂頭喪氣,步履蹣跚。

  戰馬也瘦得皮包骨頭,打著響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蹄印。

  這是袁紹的十萬大軍。

  準確地說,是十二萬。

  但此刻,這十二萬人看起來,倒像是十二萬具行屍走肉。

  袁紹騎在馬上,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卻仍止不住地發抖。

  他的鬚髮幾乎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早已沒了當年河北霸主的風采。

  只有那雙眼睛,還在頑強地閃爍著不甘的光芒。

  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官渡,已經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曹操的追兵,暫時沒有跟上來。

  他留下了一萬精銳騎兵斷後,由蔣義渠率領,在官渡以東的險要處設伏,阻擊曹軍。

  能擋住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別無選擇。

  「主公。」

  許攸策馬上前,輕聲道:「前方三十里,便是陳留地界。」

  袁紹點點頭,沒有說話。

  許攸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從官渡出發至今,已經五日了。

  這五日,大軍日夜兼程,不敢有絲毫停歇。

  袁紹強撐著病體,每日騎在馬上,從早到晚,從不肯進帳歇息。

  他知道,這個時候,他若倒下,這十二萬人就徹底散了。

  可許攸看得分明,主公的眼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威嚴與銳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徐州,一定要拿下徐州。

  許攸心中嘆息。

  主公啊主公,您可知道,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可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跟在袁紹身邊,履行著一個謀士最後的職責。

  行軍路線是許攸親自規劃的。

  從官渡向東,沿古濟水而行,至陳留。

  然後繼續東進,過濟陰,再向東南,穿越梁國,進入沛郡。

  最後,從沛郡直取徐州治所下邳。

  全程不過五六百里,多為黃淮平原,地勢平坦,利於大軍行進。

  沿途有官渡水、鴻溝等水系可作為天然屏障,避免被曹操追擊時無險可守。

  若在平時,這樣的急行軍,七八日便可抵達。

  可如今,這支士氣低落、軍心渙散的大軍,能按時到達嗎?

  許攸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過一日,便離徐州近一步,也離……死亡近一步。

  當夜,陳留境內,袁軍大營。

  說是大營,其實不過是臨時紮下的簡陋營寨。

  士卒們擠在一起,圍著篝火取暖,有人還在低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鄴城失守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表哥在斥候營,他親眼看見的軍報!」

  「完了……完了……家都沒了,還打什麼仗……」

  「別說了,讓將軍聽見,砍了你腦袋!」

  竊竊私語聲,如同瘟疫般在營中蔓延。

  中軍帳中,袁紹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幅簡陋的輿圖。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徐州的位置,一動不動。

  帳簾掀開,許攸端著粥碗走進來。

  「主公,用些粥吧,您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袁紹擺擺手:「不餓。」

  許攸輕嘆一聲,將粥碗放在案上,在一旁坐下。

  沉默良久,袁紹忽然開口:「子遠,你說……咱們還有希望嗎?」


  許攸一怔,抬頭看向袁紹。

  袁紹沒有看他,仍是盯著輿圖,喃喃道:「徐州……若能拿下徐州,與青州相接,某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譚兒在青州,還有幾萬兵馬,到時候,徐、青連成一片,進可圖中原,退可守東海……」

  他說著,眼中漸漸燃起光芒,仿佛真的看到了希望。

  許攸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心中明白,那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徐州雖空虛,張飛只有一萬守軍,可那一萬人,是關羽留下的精銳,是靖難軍的底子。

  張飛是什麼人?

  那是與關羽齊名的萬人敵!

  當年跟著項羽三百人就敢沖華雄五萬大軍鎮守的汜水關。

  如今他據城而守,袁紹這十二萬疲憊之師,真的能攻下來嗎?

  就算攻下來了,然後呢?

  姬軒轅會坐視不管嗎?

  他剛剛平定了烏桓,手上還有數萬精銳。

  項羽、趙雲已經南下。

  曹操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一定會從後面追上來。

  到時候,徐、青二州,就會成為新的戰場。

  而他們,不過是瓮中之鱉。

  可這些話,許攸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五日後,沛郡邊境。

  雪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

  袁紹勒住戰馬,望向南方。

  那裡,是一片蒼茫的原野,隱約可見幾處炊煙。

  「子遠,這是何處?」

  許攸策馬上前,看了看輿圖,答道:「主公,前方就是沛郡地界了,過了沛郡,便是徐州。」

  沛郡。

  這個名字,讓袁紹心中一震。

  他想起當年,自己還是渤海太守時,曾多次路過此地。

  那時他意氣風發,覺得天下遲早是他袁本初的。

  如今,他卻帶著十二萬殘兵敗將,倉皇逃竄至此。

  命運弄人啊。

  「傳令下去。」

  他沉聲道:「全軍休整兩個時辰,然後繼續前進,兩日內,必須進入徐州境內!」

  「諾!」

  傳令兵飛馬而去。

  袁紹翻身下馬,找了一塊青石坐下。

  他的腿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

  這五日的急行軍,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許攸走到他身邊,遞上一個水囊。

  袁紹接過,喝了一口,忽然問道:「子遠,你說曹操會追上來嗎?」

  許攸沉默片刻,答道:「臣留下的人馬,應該能擋住幾日,曹操生性多疑,不會貿然追擊,他怕中伏,怕有詐,等他確認我軍真的撤了,再追上來時,咱們已經進入徐州了。」

  袁紹點點頭,似乎安心了一些。

  可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曹操,根本沒有追擊的打算。

  官渡,曹軍大營。

  關羽大步踏入中軍帳,面色凝重。

  「曹公,某要立刻回師徐州!」

  曹操正與戲志才議事,聞言抬頭:「雲長何出此言?」

  關羽道:「袁紹率十萬大軍,正往徐州方向撤退!他想攻打徐州!徐州只有我五弟張飛率一萬守軍,豈能擋住袁紹十萬大軍?某必須立刻回去救援!」

  曹操一怔,看向戲志才。

  戲志才微微一笑,緩緩道:「關將軍不必慌張。」

  關羽眉頭一皺:「戲先生此言何意?徐州乃某鎮守之地,若失守,某如何向大哥交代?」

  戲志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沛郡的位置:「將軍請看,袁紹此去,雖然號稱十萬大軍,但將軍可知,那是怎樣一支軍隊?」

  關羽沒有說話。

  戲志才繼續道:「這支軍隊,在官渡與我軍對峙八月有餘,糧草不濟,士氣低落,鄴城失守的消息傳來後,更是軍心渙散,人人思歸,將軍方才說『十萬大軍』,可這十萬人,如今不過是十萬具行屍走肉罷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袁紹此去徐州,不過是困獸猶鬥,垂死掙扎,他以為拿下徐州便能東山再起,殊不知,他這一路,已經是絕路。」

  關羽沉默片刻,沉聲道:「即便如此,十萬之眾,也不可小覷,翼德只有一萬,若袁紹拼命攻城,他未必能守住。」

  戲志才點頭:「將軍所言極是,所以,我軍不能坐視不管。」

  他看向曹操:「主公,可派輕騎襲擾袁紹後軍,遲滯其行軍速度,但不可追之過遠,以免中伏,待袁紹抵達徐州城下,已是疲憊之師,再有關將軍回援,內外夾擊,袁紹必敗。」

  曹操沉吟片刻,點頭道:「志才所言有理,雲長,你且率本部精騎先行,某隨後派曹仁率大軍接應。」

  關羽抱拳:「多謝曹公!」

  他轉身便要離去,戲志才卻叫住他:「關將軍且慢。」

  關羽回頭。

  戲志才微微一笑:「將軍不必過於憂慮,某料定,袁紹此去,不過是一場空,他那十萬大軍,能活著抵達徐州城下的,能有七萬就不錯了,而張將軍勇武過人,據城而守,袁紹想要拿下徐州,沒那麼容易。」

  關羽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大步離去。

  帳外,戰馬嘶鳴,蹄聲如雷。

  關羽率三千精騎,先一步向東追去。

  沛郡邊境,袁軍大營。

  夜幕降臨,篝火燃起。

  袁紹坐在帳中,手中捧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軍報。

  那是袁譚從青州發來的,說已集結三萬兵馬,準備從青州南下,接應父親。

  袁紹看完,眼中閃過希望的光芒。

  「譚兒……好!好!」

  他將軍報遞給許攸,激動道:「子遠你看!譚兒已集結三萬兵馬,隨時可以南下!只要咱們拿下徐州,便可與青州連成一片!到時候,某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許攸接過軍報,看了一眼,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袁譚……真的會來嗎?

  就算他來,又有什麼用?

  青州那三萬兵馬,能擋住姬軒轅的虎狼之師嗎?

  他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說一句話。

  「子遠。」

  袁紹還在興奮地說著:「待某拿下徐州奪回冀州,封你為徐州刺史,如何?」

  許攸抬起頭,看著袁紹那張因興奮而泛紅的臉,心中湧起無盡的悲哀。

  他緩緩跪地,深深一揖。

  「臣……謝主公厚恩。」

  袁紹滿意地點點頭,沒有注意到許攸眼中的異樣。

  帳外,北風呼嘯。

  那呼嘯的風聲中,仿佛夾雜著無數亡魂的哀嚎。

  而許攸,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結局。

  次日,大軍繼續東進。

  許攸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那裡,是官渡的方向,是曹操的方向,也是……他曾經的家園。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與曹操一起飲酒論天下的日子。

  那時他們都是熱血青年,胸懷大志,意氣風發。

  如今,曹操是兗州之主,即將成為這場戰爭的最大贏家。

  而他許攸,卻要跟著一個將死之人,走向末路。

  命運啊……

  他收回目光,策馬向前。

  前方,沛郡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那是進入徐州的門戶。

  也是袁紹最後的希望。

  可他許攸知道。

  那希望,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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