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回 夜入帳中諫父帥 一言難回鐵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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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

  袁紹獨自坐在中軍帳中,面前攤著一份軍報,眉頭緊鎖,面色陰沉。

  這是前鋒軍剛剛送來的戰報。

  曹操又退了。

  從白馬到延津,從延津到官渡,曹軍一路後撤,沿途的城池、糧草、輜重,幾乎全部放棄。

  那些百姓也被遷走,留給袁軍的,只有一座座空城和一地的狼藉。

  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操到底想幹什麼?

  袁紹揉了揉太陽穴,只覺頭疼欲裂。

  顏良死了,文丑也死了。

  兩員大將,數萬精兵,就這麼折在關羽刀下。

  如今大軍雖然渡過黃河,卻深入兗州腹地,前有官渡之險,後有黃河之隔。

  若曹操真有什麼陰謀……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腳步聲。

  「主公。」

  親衛的聲音響起:「三公……」

  袁紹眉頭一皺,沒好氣地打斷他吼道:「我在睡覺!」

  他此刻心煩意亂,誰也不想見。

  帳外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父親,我是顯甫啊。」

  袁紹一怔。

  袁尚?

  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疲憊。

  又整了整衣冠,端正坐好,這才開口道:「進來吧。」

  帳簾掀開,袁尚大步而入。

  他一身錦袍,面容俊美,舉止從容,在搖曳的燭光下,更顯得玉樹臨風。

  袁紹看著他,心中那股煩躁,竟不知不覺消了幾分。

  這個兒子,是他最疼愛的。

  從小時起,他便覺得這孩子與眾不同,聰慧、機敏、知進退,更重要的是,長得像他年輕時的模樣。

  他確實動過廢長立幼的心思。

  雖然從未明說,但他一直在暗中培養袁尚。

  每次議事,都帶著他旁聽,每次出征,都讓他隨軍歷練。

  他想讓這個兒子,學會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至於長子袁譚……

  袁紹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位置。

  袁尚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向袁紹深深行了一禮:「父親。」

  袁紹擺擺手,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顯甫啊,這是在私下,你我父子,不必如此多規矩。」

  袁尚直起身,正色道:「不,父親不只是我的父親,還是全軍的統帥,是朝廷欽封的大將軍,君臣之禮,豈可廢也?」

  袁紹聞言,眼中閃過滿意之色。

  這孩子,果然懂分寸,知進退。

  「好了好了。」

  他語氣愈發溫和:「你要說什麼話,就講吧。」

  袁尚坐下,沉默片刻,然後開口:「父親,我要說的是今日子遠先生所奏之事。」

  袁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又是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打斷,示意袁尚繼續說下去。

  袁尚道:「父親,我軍出征月余,屢屢失利,皆因前線指揮不利,顏良將軍被圍困白馬時,郭圖率兩萬軍明明可以救援,卻進一步,退兩步,畏縮不前,眼睜睜看著顏將軍戰死!」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淳于瓊坐鎮白馬渡口,手握重兵,卻對曹軍毫無辦法,任由他們從容撤退!這二人,都被稱為我河北大將,依兒看來,不過是兩庸碌無為之輩!」

  袁紹眉頭皺起,沒有說話。

  袁尚繼續道:「父親,顏良、文丑兩位將軍,皆是我軍棟樑,如今已折於關羽之手,我軍雖眾,但精銳已損,若再與曹操、關羽在官渡死磕,萬一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他站起身,走到袁紹面前,深深一揖:「父親,只有聽子遠先生的話,先取徐州,才是最穩妥的辦法!徐州空虛,張飛只有一萬守軍,旬月可下,拿下徐州,我軍便立於不敗之地,屆時回師兗州,曹操、關羽不過是瓮中之鱉!」


  袁紹聽完,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袁顯甫!」

  這一掌拍得極重,案上的茶盞跳起,滾落在地,碎成幾片。

  袁尚嚇了一跳,整個人站了起來,面色微變。

  袁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如炬:「你不可以這樣隨便談論兩位戰功顯赫的軍中部將!」

  袁尚低下頭,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是……父親。」

  袁紹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孩子的話,他何嘗不知有幾分道理?

  郭圖、淳于瓊,確實有畏縮不前之嫌。

  顏良、文丑之死,也確實與他們的遲疑有關。

  可他能說什麼?

  如今大戰在即,他需要這些人帶兵打仗,需要這些人替他賣命。

  若他當眾斥責他們,處置他們,誰還會替他效力?

  中原逐鹿,無論如何都要周旋下去。

  袁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顯甫啊,為父心意已決,你不必再勸了,顏良、文丑之仇,不能不報,關羽就在兗州,為父豈能繞道而行?待攻破官渡,生擒關羽,徐州一樣是為父的囊中之物。」

  他走上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還年輕,很多事,還不懂,等以後,你就明白了。」

  袁尚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疲憊而固執的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失望,有不甘,也有一絲隱隱的……心疼。

  「父親,我……明白了。」

  他深深一揖,轉身退出帳外。

  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袁尚站在帳外,望著滿天繁星,長長嘆了口氣。

  他盡力了。

  可父親不聽。

  許攸帳中。

  燭火搖曳,映著許攸那張疲憊的臉。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茶早已涼透。

  從袁尚離開後,他便一直坐在這裡,等著消息。

  帳簾掀開,袁尚走了進來。

  許攸霍然起身,急切地看著他:「三公子,如何?」

  袁尚搖了搖頭,面色凝重:「父親不聽、我勸了,可他……」

  他沒有說下去。

  許攸的臉色,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他跌坐回榻上,喃喃道:「主公不聽……主公不聽……」

  袁尚看著他,心中有些不忍:「先生,我已經盡力了,父親心意已決,誰也改變不了。」

  許攸點點頭,沒有說話。

  袁尚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帳中,只剩下許攸一人。

  他坐在那裡,望著搖曳的燭火,久久不語。

  主公不聽他的計策,他認了。

  可如今,他已觸怒了主公,就算他再想出什麼好計謀,主公還會聽嗎?

  就算他想幫主公謀劃如何在兗州對抗曹關聯軍,主公還會採納嗎?

  他許攸,在袁紹心中的地位,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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