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 末帝籌謀身後局 雙雄酒宴試鋒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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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軒轅退出清涼殿後,劉宏並未立刻喚人,他只是靜靜地半躺在榻上。

  渾濁的目光沒有焦距地投向宮殿上方那些繁複而黯淡的藻井彩繪。

  胸膛里那股熟悉的憋悶與隱痛再度襲來,他低低咳嗽了幾聲,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蕩,顯得格外虛弱。

  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伺候,卻被他無力地擺手揮退。

  今日殿上封賞的一幕幕,反覆在他腦海中盤旋。

  驃騎將軍……

  僅次於大將軍何進,位亞三公,開府儀同三司,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何等顯赫!

  可他才二十一歲,與當年橫掃匈奴的冠軍侯霍去病受封驃騎時,幾乎同歲。

  可霍去病是外戚,是武帝一手培養的利劍,對劉氏忠心毋庸置疑。

  而姬軒轅呢?

  他無妻無子,在洛陽無牽無掛,卻有強兵,有民心,有地盤,更有那一班如狼似虎、唯他馬首是瞻的兄弟悍將。

  這樣的人,放在任何一位皇帝手下,都是需要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警惕、甚至要時刻準備扼殺在搖籃里的存在。

  功高震主,權柄過盛,何況他還如此年輕,未來不可限量。

  還有那個項羽……劉宏閉上眼,那股沒來由的恐慌感似乎又纏繞上來。

  那不僅僅是面對一個勇將的忌憚,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本能的顫慄。

  當年高祖皇帝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最終卻在彭城被那位西楚霸王殺得丟盔棄甲,幾近覆滅,倉皇逃命時連親生兒女都能推下車去……

  那份恐懼與恥辱,是否早已烙印在劉氏子孫的血脈之中,代代相傳?

  今日一見那重瞳,那雄姿,仿佛喚醒了沉睡在基因里的古老噩夢。

  「呵……」劉宏發出一聲似嘆息似自嘲的輕笑。

  害怕?

  忌憚?

  當然有。

  可他能不用嗎?

  他敢不用嗎?

  他這殘破的身軀,還能支撐幾時?

  太醫閃爍的言辭,自己日益沉重的感受,都在告訴他答案。

  他能留給太子辯的,有什麼?

  一個被十常侍蛀空、被外戚把持、被世家覬覦的爛攤子。

  幾個或許還算忠直、但勢單力薄的老臣。

  費盡心機設立、用來分何進兵權的西園八校尉,以及西園那堆積如山、卻不知最終會便宜了誰的錢財珍寶。

  如今,又多了一個姬軒轅,一個剛剛以赫赫武功震懾北疆、在民間和軍中聲望正如日中天的新晉驃騎將軍。

  「制衡……唯有制衡……」劉宏喃喃自語,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錦被上划動。

  西園八校尉,是用來牽制大將軍何進的。

  而大將軍何進,那個屠戶出身、野心漸露卻缺乏足夠智慧與魄力的傢伙,正好可以與根基在北疆的驃騎將軍姬軒轅互相制衡。

  一個在朝,一個在邊,一個掌部分禁軍與名義上的全國兵權,一個握有實戰強悍的邊軍。

  讓他們互相盯著,互相忌憚,誰也別想輕易動彈。

  同時,身處朝廷中樞的西園軍與大將軍府,又可以聯合起來,對遠在幽州的姬軒轅形成威懾與牽制,防止他坐大難制,徹底成為獨立王國。

  這是朝廷對地方的制衡。

  而地方上呢?

  他之前親手放出的「廢史立牧」這一步棋,此刻看來,竟也歪打正著。

  劉焉去了益州,劉虞在幽州,黃琬在豫州……

  這些州牧,尤其是劉姓宗室,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成為制衡甚至對抗未來可能出現的、如同姬軒轅這般強勢地方軍閥的力量。

  即便朝廷威信掃地,若這些州牧中能有一二英傑,或許……或許還能保住幾分漢室江山?

  想到這裡,劉宏又忍不住咳嗽起來,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壓下。

  他想起了益州的劉焉,初時還有幾封奏報,言及整頓吏治、安撫夷人,近來卻音訊漸稀,近乎隔絕。


  那裡可是有「天子氣」的傳聞啊……劉君郎,你到了那裡,真的還會記得洛陽的皇帝,記得自己姓劉嗎?

  一股深沉的疲憊與悲涼湧上心頭。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坐在即將沉沒的巨艦上的船長,拼命將能抓到的木板、浮桶扔出去,指望它們能承載著自己的繼承人漂向未知的彼岸,卻根本不知道哪一塊木板會被浪打翻,哪一塊浮桶會被暗流捲走,甚至……會不會有鯊魚等在下面。

  「攪吧……攪吧……」

  「你們就盡情地攪吧,把這洛陽攪得天翻地覆,把這大漢朝最後一點元氣攪散……朕,無非就是拿這條早已不屬於自己的命,陪你們把這局棋,下到最後一步罷了……」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張面孔。

  囂張跋扈的何進,諂媚陰險的十常侍,各懷鬼胎的公卿,遠在州郡的牧守,還有剛剛離去的那位年輕俊美得不像凡人的驃騎將軍……

  最終,所有的思緒都化為更劇烈的咳嗽,以及唇邊一抹無奈而蒼涼的笑意。

  洛陽城東,靠近步廣里的驃騎將軍臨時府邸,雖不及涿郡侯府自在,倒也寬敞肅穆。

  項羽、冉閔等人已先行回府。

  見到姬軒轅歸來,項羽上前,遞上一份拜帖:「大哥,你入宮後不久,便有曹府的家奴前來投帖,典軍校尉曹操,邀你今晚過府一敘。」

  他頓了頓,補充道,「來人態度甚是恭敬,言曹校尉聞將軍凱旋,渴慕一見,已備薄酒,望將軍務必賞光。」

  「曹操?」姬軒轅接過那份以請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典軍校尉,西園八校尉之一,正是皇帝用來分何進兵權的新貴之一。

  四年前潁川水畔並肩破黃巾、月下對飲的情景猶在眼前,那時曹操還只是騎都尉,自己也只是個剛冒頭的討虜將軍。

  短短四年,一個成了天子近衛新軍的將領,一個成了位極人臣的驃騎將軍,當真是白雲蒼狗,世事如棋。

  他還記得當年分別時,曹操那句帶著豪氣與真誠的「他日文烈若至洛陽,操必掃榻以待,共謀一醉」。

  「回復曹府,就說姬某稍作整理,必準時赴約。」姬軒轅吩咐道。

  曹操劉備此類人,他從未小覷。

  無論是歷史上那位「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還是潁川時所見那個機敏果決、胸懷大志的曹孟德,都值得一會。

  尤其是在此時此地,洛陽這潭深水之中,曹操的邀請,恐怕不止是敘舊那麼簡單。

  稍晚些時候,姬軒轅只帶了典韋作為貼身護衛,並讓項羽陪同,乘車前往曹操位於洛陽城中的府邸。

  馬車在積雪初融的街道上轆轆而行。

  曹府不算特別宏偉,但門庭整潔,透著一種幹練之氣。

  早有僕役在門前等候,見到驃騎將軍車駕,連忙上前引路。

  宴設在中庭一間暖閣內,炭火充足,酒香微醺。

  曹操已候在門前,見到姬軒轅到來,立刻大笑著迎上前,執禮甚恭卻又自然灑脫:「文烈!一別四載,風采更勝往昔!今日朝堂之上,真真是威風八面,讓操羨煞不已啊!」

  「孟德兄!」姬軒轅也笑著還禮。

  「潁川一別,時常念及,兄台如今位列西園,典禁中兵,亦是天子信重,可喜可賀!當年『掃榻相迎』之約,今日弟可來叨擾了!」

  「哈哈哈,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快請進!」曹操熱情地將姬軒轅、項羽引入暖閣。

  閣內已有數人等候,見姬軒轅進來,紛紛起身見禮。

  除了夏侯惇姬軒轅認得,其餘幾位幕僚、武將模樣的人,皆面生。

  想來是曹操如今在洛陽網羅的班底,此時尚名聲不顯。

  分賓主落座,酒宴開場。

  菜餚不算奢靡,但很精緻,酒是洛陽有名的佳釀。

  曹操談笑風生,先是追憶潁川舊事,稱讚姬軒轅當年破黃巾的謀略與勇氣。

  又大談此次北疆大捷,言語間對項羽、冉閔等人的武勇推崇備至,尤其對著項羽連連敬酒,贊其「真有古之霸王氣概,而忠義更勝之」,巧妙地避開了敏感處。

  項羽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酒過數巡,氣氛漸熱。


  話題也從懷舊、誇功,慢慢轉向當下局勢。

  曹操嘆道:「文烈在北疆屢建奇功,打得胡虜喪膽,實乃國家棟樑,只是如今這朝堂之上……唉,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暗流洶湧,大將軍與常侍們……勢同水火,各州郡地方官,權力日重,并州匈奴又亂……多事之秋啊。」

  姬軒轅點頭附和:「北疆稍靖,然隱患猶存,朝堂之事,弟遠在邊郡,所知不詳,只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盡本分而已。」

  曹操目光炯炯地看著姬軒轅,忽然舉杯,似隨意問道:「文烈如今貴為驃騎,位極人臣,俯瞰天下風雲,以文烈之見,如今這朝堂局勢,這大漢天下……該當如何看?未來……又會走向何方?」

  他問得似乎隨意,但眼中那抹探究與期待,卻清晰可見。

  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只余炭火噼啪。

  夏侯惇等人也停下動作,目光聚焦在姬軒轅身上。

  姬軒轅緩緩放下酒杯,迎向曹操的目光,臉上依舊是那溫潤平和的笑容。

  他輕輕開口:「孟德兄此問,關乎天下,豈敢妄言。不過,既蒙兄台垂詢,弟姑妄言之。」

  「這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古之常理,如今朝廷,如久病之軀,需猛藥,亦需緩調。」

  「猛藥過烈,恐傷元氣,緩調太慢,或誤時機,關鍵在於,用藥之人,是否有洞悉癥結之明,是否有調和鼎鼐之智,是否有……刮骨療毒之勇。」

  他頓了頓,看著曹操微微前傾的身體和越發灼亮的眼睛,繼續道:

  「至於未來走向……水無常形,兵無常勢,或許波瀾壯闊,或許曲折詭譎,但有一點,弟深信不疑。」

  姬軒轅的聲音稍稍提高:「無論風雲如何變幻,最終能廓清寰宇、安定天下的,絕不會是只知爭權奪利、苟且營私之徒,亦非空談仁義、不識時務之輩。」

  「唯有內修德政,外懾強敵,持利劍而懷仁心,順大勢而明進退者,方有可能……在這亂世洪流中,找到那條通往『治世』的路徑。」

  他沒有直接回答曹操關於朝堂的具體問題,卻給出了一番更宏大、也更意味深長的論述。

  既未表露野心,也未故作愚忠,而是站在一個超然的角度,闡述了一種「強者」與「智者」結合方能定鼎天下的理念。

  曹操聽得怔住,手中酒杯懸在半空,眼中光芒急劇閃爍,似乎在咀嚼姬軒轅每一個字的分量。

  片刻後,他忽然放聲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好!好一個『持利劍而懷仁心,順大勢而明進退』!文烈此言,深得我心!高屋建瓴,非俗流可及!當浮一大白!」

  他親自為姬軒轅斟滿酒,舉起杯:「來!文烈,為你這番見解,也為這莫測之未來,再飲一杯!」

  「敬孟德兄。」姬軒轅舉杯相迎,笑容依舊溫潤。

  酒宴繼續,氣氛似乎更加熱烈,但方才那番對話留下的餘韻,卻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暖閣中每個人的心裡,盪開了層層漣漪。

  夜色漸深,驃騎將軍的車駕離開了曹府,碾過洛陽寂靜的街道。

  車內的姬軒轅,閉目養神。

  而曹府暖閣中,曹操獨立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欞,良久,低聲自語:「姬軒轅……文烈……你手中之劍,已利可斷金,你心中之『仁』與『勢』,所指又是何方呢?這洛陽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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