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凱旋入洛驚朝野 驃騎受封暗潮生(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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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丙辰日。

  洛陽。

  歲末的寒意已頗濃重,但這一天,整個洛陽城卻仿佛被一股灼熱的氣流席捲。

  自清晨起,朱雀大街兩側便已被聞訊而來的百姓、士子、商賈擠得水泄不通,翹首以盼。

  空氣中瀰漫著興奮、好奇與難以言喻的躁動。

  所有人都想親眼看看,那位傳說中如天神下凡、率軍踏破草原、生擒鮮卑大人的年輕將軍,究竟是何等模樣。

  巳時三刻,城外傳來低沉悠長的號角聲,隨即是整齊劃一的馬蹄聲。

  緊閉的洛陽南門在鉸鏈的沉重呻吟中緩緩洞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在冬日蒼白陽光下獵獵飛揚的「姬」字帥旗。

  緊接著,一隊騎兵如黑色的鐵流般湧入城門。

  人數不過八百,卻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騎士皆著烏黑鋥亮的半身板甲,甲葉在行進中摩擦發出低沉而富有節奏的鏗鏘之聲,如同死神磨牙。

  而在這鐵壁般的軍陣最前方,幾員將領更是如同眾星拱月,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居中一騎,雪白的戰馬襯著玄色錦袍,外罩一件銀狐裘披肩。

  馬背上的人身形略顯清瘦,卻挺拔如松。

  當陽光撥開雲層,恰好落在他抬起望向城樓的臉上時。

  「嘶——」

  整條長街仿佛瞬間被抽走了聲音,隨即爆發出更高分倍的驚嘆與喧譁!

  那是怎樣一張臉?

  那是一張令人不敢逼視又忍不住痴望的臉。

  他,便是北中郎將、涿侯,即將受封為驃騎將軍的姬軒轅,姬文烈。

  「看!那就是姬侯!」

  「天哪……這,這真是凡人嗎?」

  「不愧是『玉郎君』!不,玉郎君也不及其萬一!」

  「他看這邊了!啊——!」有膽大的世家貴女在樓上窗邊驚呼,隨即羞紅了臉躲回簾後,又忍不住偷偷窺視。

  姬軒轅對周圍的轟動恍若未聞,目光平靜地掃過巍峨的城樓與漢家宮闕,眼神深處有一絲極淡的感慨掠過。

  他左側落後半個馬位,是典韋。

  右側及稍後,則是項羽、冉閔、呂布、楊再興、李存孝五人。

  隊伍前方,早有黃門宦官手持拂塵,運足中氣,以特有的尖細嗓音高聲宣喝:「北中郎將、涿侯姬軒轅,遠征北疆,大破胡虜,擒斬國賊,揚威塞外,今——凱——旋——回——朝——!」

  聲浪沿著長街滾滾傳遞。

  百姓的歡呼達到頂點,無數鮮花、彩帛甚至香囊從兩側樓閣拋下,試圖沾染一絲這支傳奇軍隊與那位傳奇主帥的氣息。

  隊伍在羽林衛的引導下,穿過沸騰的街市,直抵南宮門外。

  姬軒轅率眾將下馬,留下兵馬於城外指定營區,整頓衣冠,在宦官引領下,踏入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中心的宮禁。

  德陽殿前,百官依序肅立。

  當姬軒轅一行人出現在白玉階下,沿著御道緩緩行來時,原本肅穆的朝堂也禁不住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敬佩的、忌憚的、複雜的,齊刷刷聚焦在為首那位年輕人身上。

  驚艷!

  即便是見多識廣、自詡閱盡天下人物的三公九卿、勛貴重臣,在第一眼看到姬軒轅時,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這兩個字。

  許多人心頭甚至閃過荒誕的念頭。

  以此等容顏,若生於前漢,或許孝武皇帝見之,亦要感嘆「子夫不及也」?

  端坐於御座之上的劉宏,在姬軒轅步入大殿、依禮趨拜時,也終於看清了這位他屢次超擢、倚為北疆柱石,卻又心懷複雜忌憚的年輕臣子。

  病容晦暗的帝王,與光華湛然的年輕將軍,在這一刻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劉宏渾濁的眼睛微微睜大,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審視。

  他緩緩開口,聲音因久病而中氣不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愛卿平身,朕久聞姬侯有衛霍之才,兼宋玉之貌,今日得見,方知傳言尚不足以形容萬一,天賜俊彥於朕,實乃大漢之幸。」


  姬軒轅起身,垂首恭答:「陛下謬讚,臣鄙陋之姿,豈敢當天仙之譽?惟願以此身,為陛下守土開疆,盡忠王事而已。」

  「好,好。」劉宏點點頭,不再贅言。

  「逆賊張純、張舉首級,以及鮮卑前首領和連,可曾帶到?」

  「皆已帶到,候於宮外,請陛下示下。」

  「帶上來!」

  很快,兩名寺人各捧一個覆蓋紅布的漆盤,以及和連與其國相來到殿中。

  首級經過驗證,確係張純、張舉。

  和連則戰戰兢兢,用生硬的漢話複述了一遍早已準備好的「歸降陳詞」,無非是仰慕天朝、自願內附、請天子派兵協助其子安定部落云云,語氣卑微至極。

  看著曾經雄踞草原的鮮卑大人如此模樣,殿中不少大臣面露得色,但也有如太尉鄧盛等老成者,眼中隱有憂色。

  和連被帶下後,今日真正的重頭戲開始。

  劉宏坐直身體,臉上泛起一絲潮紅,顯然對此儀式頗為重視,或許也是強打精神。

  他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尚書郎。

  尚書郎展開早已備好的詔書,以洪亮的聲音宣讀:「制曰:朕聞褒獎勳勞,國之常典,北中郎將、涿侯姬軒轅,忠亮天資,文武兼資,自總戎律,克振威聲,北掃烏桓,西懾鮮卑,摧鋒陷陣,斬將搴旗,遂使梟獍授首,氈裘革面。功高衛霍,績著方召,宜升台鉉,以酬殊庸,可拜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如故,增封食邑二千戶,通前為三千戶,賜金印紫綬,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欽此!」

  驃騎將軍!

  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殿中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是何等尊崇的待遇!

  幾乎與當年霍光、竇憲等外戚權臣相當。

  陛下對姬軒轅的榮寵,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姬軒轅再次大禮參拜:「臣,姬軒轅,謝陛下天恩!肝腦塗地,不足以報!」

  封賞並未結束。

  「破虜將軍、軍都亭侯項羽,驍勇絕倫,摧鋒陷陣,勳勞卓著,遷驍騎將軍,增食邑五百戶。」

  「鎮胡將軍、遼西亭侯冉閔,追亡逐北,斬獲尤多,遷護匈奴中郎將(使持節,監幽、並北疆匈奴、烏桓事),增食邑三百戶。」

  此職頗有深意,既酬其功,又將其關注重點引向并州匈奴。

  「奮威將軍、五原亭侯呂布,勇冠三軍,擒酋破敵,遷使匈奴中郎將(協理匈奴事務),增食邑三百戶。」

  與冉閔搭配,共理匈奴。

  「揚威將軍、飛狐亭侯楊再興,年少英勇,屢立戰功,遷虎賁中郎將(掌宮中宿衛一部,示以親信),增食邑二百戶。」

  「靖難軍校尉李存孝,神力天授,衝鋒敢死,厥功至偉,特擢為討寇中郎將,封關內侯,賜金百斤。」

  直接從中級軍官躍升為「中郎將」一級,並封侯爵,賞賜極厚。

  其餘有功將士,皆由驃騎將軍府核功上報後,另行封賞。

  幾將亦出列叩謝。

  然而,當項羽出列謝恩時,異變突生。

  項羽身姿雄健,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沉渾:「末將項羽,謝陛下隆恩!」

  他並未刻意釋放氣勢,但那股與生俱來的霸烈貴氣與重瞳帶來的奇異壓迫感,依然撲面而來。

  龍椅上的劉宏,在項羽抬眼看來的那一瞬間,心臟猛地一縮!

  一種沒來由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寒意,毫無徵兆地竄遍全身!

  那張臉,那雙重瞳!

  明明眼前的將領恭敬有禮,毫無敵意……

  這是遠自於老祖宗血脈上的恐懼!

  劉宏的臉色微微白了一瞬,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龍椅扶手,指節發白。

  他強行壓下那股荒誕而強烈的恐慌,乾咳一聲,扯出一個笑容,聲音略顯飄忽:「項……項將軍免禮,天生重瞳,果非常人,貴不可言,望將軍……善用此勇武,永為漢室屏藩,莫要……莫要走了那古之項籍的老路才是。」

  最後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與警示。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聽出了天子話語中那絲不同尋常的驚懼與戒備。

  項羽也是微微一愣,重瞳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恢復平靜,再次抱拳,沉聲道:「陛下教誨,羽銘記於心,羽此生,唯願追隨驃騎將軍,掃平不臣,拱衛大漢,絕無二志!」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姬軒轅適時出列,溫言道:「陛下,項將軍及諸位將領,皆忠勇之士,感念天恩,必不負陛下期望。」

  封賞完後劉宏就宣布退朝了。

  然而,就在姬軒轅準備出宮前往朝廷為他安排的臨時府邸時,一名小黃門悄然而至,低聲道:「驃騎將軍,陛下於清涼殿單獨召見,請隨奴婢來。」

  姬軒轅目光微閃,點頭跟上。

  清涼殿內,藥氣濃郁,炭火溫暖。劉宏已褪去朝服,只著一件常服,靠在榻上,面色更顯疲憊,唯有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銳利。

  摒退左右後,殿內只剩君臣二人。

  「愛卿,今日朝堂之上,風光無限啊。」劉宏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笑意,卻聽不出多少暖意。

  「全賴陛下信重,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姬軒轅躬身。

  劉宏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沉默了片刻,他直視姬軒轅忽然問道:「愛卿,你告訴朕,你……忠於大漢嗎?」

  問題來得突兀而直接,帶著一種垂暮帝王最後的、不容迴避的質詢。

  姬軒轅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起身,肅容答道:「臣起於微末,蒙陛下不棄,拔於行伍,授以重權,賜以厚爵,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臣之忠,忠於陛下,忠於大漢江山社稷,天地可鑑!若有二心,天人共戮!」

  他的回答擲地有聲,情真意切,任誰聽了都會動容。

  劉宏看著他,看了很久,臉上那種疲憊與審視交織的神情漸漸化開,竟露出一絲極為複雜、近乎洞悉一切的瞭然笑意。

  他緩緩搖頭,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姬軒轅心上:「不。」

  「你忠的,不是朕,也不是如今這個千瘡百孔、苟延殘喘的大漢。」

  他頓了頓,迎著姬軒轅驟然深邃起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你忠的,是這『天下』。」

  姬軒轅瞳孔驟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但臉上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愕然與不解:「陛下……臣惶恐,不知陛下何意……」

  劉宏卻仿佛用盡了力氣,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朕有些累了,愛卿……你且退下吧,記住今日朕的話。」

  「也記住,你如今,是大漢的驃騎將軍。」

  「臣……告退。」姬軒轅深深一禮,緩緩退出清涼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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