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 雛鳳初鳴論英雄 北疆狼煙四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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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龐統率先開口,他性格本就跳脫敏銳,言辭也更為直接:「先生所指,應是文烈師兄了,統聞其事跡,起於微末,驟登高位,行事多悖常理,卻屢建奇功,破黃巾、興農具、辦醫院、修道路、招寒士、乃至近日北疆大捷……樁樁件件,看似雜亂,實則皆圍繞『強兵』、『富民』、『聚才』三事。」

  「其用兵,敢以寡擊眾,深入險地,戰術新奇,麾下將士悍勇無匹,此乃『強兵』之道。」

  「其治政,不重虛文,專務實事,所行皆直指民生根本,能迅速收攬民心、積累資財,此乃『富民』之基。」

  「其用人,不拘門第,唯才是舉,開府招賢,此乃『聚才』之策。三者循環相扣,根基乃成。」

  龐統頓了頓,話鋒微轉:「然,其行過於剛猛急切,如烈火烹油,北疆一戰,雖獲大勝,然屠戮過甚,恐結深仇,激化邊患,開府招賢,震動士林,亦必招致世家大族更深忌憚,其勢驟起,猶如無根之木,雖一時參天,若朝廷風向有變,或強敵合力來攻,根基未穩,恐有傾覆之危。」

  「故統以為,此師兄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成非常之功,然其道險峻,前途莫測,非大智慧、大魄力、亦需大運氣者,難以持盈保泰。」

  他說完,看向諸葛亮。

  見龐統說完,諸葛亮方緩緩開口:「士元師兄所言,亮深以為然,文烈師兄所為,確如士元師兄所言,緊扣強兵、富民、聚才三要,然亮卻以為,或可再補一『立信』。」

  「立信?」龐統挑眉。

  「正是。」諸葛亮點頭。

  「師兄行事,看似離經叛道,不循舊章,然其每出一令,每行一事,必求實效,且多惠及庶民,如曲轅犁免費發放,醫院廉價惠民,招賢不論出身……此等舉措,於寒門百姓、有才之士心中,漸立『言必信、行必果』、『賞罰分明』、『心懷仁術』之信。」

  「此信既立,則民心附,人才聚,軍心固。北疆將士能效死力,非獨因器械精良、賞賜豐厚,恐亦因信其能帶領大家取勝,能護衛鄉梓。」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至於師兄手段剛猛,行事急切,乃至北疆殺俘……亮以為,此或為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亂世將至,若一味寬仁懷柔,示敵以弱,恐反為豺狼所噬,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然,正如士元師兄所言,剛極易折,恩威須有度,殺伐當有節,如何把握此中分寸,既震懾外敵,又不致結怨過深,既強勢崛起,又能化解內部掣肘……此方是姬師兄未來最大的考驗,亦是對其智慧與器量的真正試煉。」

  「故亮觀之,文烈師兄乃一柄出鞘利劍,鋒芒畢露,足以斬破當前昏沉頹勢,開闢新局,然劍為雙刃,能傷敵,亦能傷己。」

  「未來能否成為定鼎乾坤之重器,而非一閃即逝之流星,端看其執劍之手,是否足夠沉穩堅定,其心志謀略,能否駕馭隨之而來的更大風浪與更複雜局面。」

  兩個童子,一個從「術」的層面剖析利害,尖銳直接。

  一個從「勢」與「道」的層面探討根本,沉穩深遠。

  雖角度不同,卻都觸及了核心。

  司馬徽靜聽二人所言,面上依舊帶著那抹溫潤平和的微笑,眼中卻掠過深深的讚許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兩個弟子,天賦之高,見解之深,假以時日,成就絕不輸於離莊的郭嘉、周瑜。

  他們對姬軒轅的分析,雖因年幼及信息所限未能盡窺全貌,但已抓住了關鍵。

  他並未直接評判二人對錯,只是緩緩撫須輕聲道:「劍已出鞘,勢已成矣……」

  「是成為流星劃破長夜,還是化作北辰指引亂世,非僅取決於執劍者,亦取決於時勢,取決於……有多少人願意匯聚在這柄劍的周圍,共同面對那即將到來的、席捲天下的風暴。」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兩位若有所思的小弟子:「今日之論,到此為止。」

  「你二人記住,觀人論事,不可僅憑傳聞,亦不可固於成見,世事如棋,人心似海,真正的智慧,在於審時度勢,知行合一,未來……你們或許會有機會,親眼去驗證今日所思。」

  ……

  彈汗山,鮮卑王庭。

  氣氛凝重如鐵,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裝飾著狼頭、鷹羽和毛皮的王帳之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瀰漫的寒意。


  鮮卑名義上的最高首領,檀石槐之子,和連。

  他面色陰沉地坐在鋪著完整虎皮的主位上。

  和連年約四旬,身材中等,面容繼承了父親的部分粗獷,但眼神卻缺乏檀石槐那種鷹視狼顧的銳利與霸氣,反而時常流露出一絲優柔與力不從心的疲憊。

  和連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在帳中迴蕩:「……不足千人,一支不足千人的漢軍騎兵,突襲了中部柯最的營地!」

  「柯最被俘,營中留守的勇士戰死,千餘老弱婦孺……被盡數屠殺!」

  「桑乾河水被染紅,帳篷化為灰燼!更可恨的是,我的侄子,魁頭,也在那裡,一同被漢狗擄走了!」

  「恥辱!這是自先父離去後,我大鮮卑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連和猛地一拍面前矮几。

  「這支漢軍,來自上谷,屬於一支叫『靖難軍』的部隊,而他們的主人,是漢朝涿郡的一個太守,聽說年輕的很,但他的手下,卻像餓狼一樣兇殘,裝備精良,告訴我,這個漢人太守,到底是誰?」

  帳內一陣騷動,眾人眼中皆燃燒著怒火與屈辱,但也夾雜著一絲驚疑。

  柯最雖非三部中最強,但其部落戰士也算勇悍,竟被不足千騎的漢軍如此輕易地毀滅?

  一名負責與漢地邊市交易、消息較為靈通的貴族出列,沉聲道:「大人,此人名叫姬軒轅。原是漢朝一普通邊郡太守,但近年屢立戰功,深得皇帝信任,就在前不久,皇帝剛封他為北中郎將、涿侯,允許他自己開設府署,招募部屬,總督北疆軍務,風頭正盛。」

  「涿侯……姬軒轅……」和連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寒光閃爍。

  一個小小的漢人郡守,竟敢如此猖狂,直接捅到了鮮卑的臉上,還抓走了他的侄子!

  這不僅是對中部的打擊,更是對他和連個人威信、對鮮卑王庭權威的嚴重挑釁!

  若不能做出強硬反應,他這個「大人」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穩了。

  「立刻派出快馬,傳令東部、中部、西部所有大人、小帥,凡能抽身者,務必以最快速度趕來王庭議事!」和連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們要讓漢人知道,冒犯大鮮卑的代價!無論是為了救回魁頭、為柯最報仇,還是為了維護草原的尊嚴,都必須讓那個姬軒轅,付出血的代價!」

  ……

  視線轉回幽冀大地。

  張純、張舉叛軍與烏桓丘力居等部的聯合勢力,並未因烏延部的覆滅而停止肆虐。

  相反,正因為靖難軍主力被烏延暫時牽制在代郡、上谷方向,叛軍趁機採取迂迴策略,繞開防禦嚴密的北線,分出數股兵力,南下抄掠防禦相對薄弱的青州、徐州北部,以及幽州南部、冀州廣大地區。

  其中,由烏桓峭王蘇仆延率領的一支約五萬騎的部隊,戰鬥力最為強悍。

  他們避開幽州北部,突入青州、冀州腹地,攻城掠地,燒殺搶掠,如入無人之境。

  青、徐、冀三州本就因黃巾之亂元氣未復,地方郡兵戰力低下,面對來去如風的烏桓騎兵,往往潰不成軍,吏民死傷慘重,財產損失無數。

  唯有幽州,因有靖難軍坐鎮北疆,且姬軒轅在涿郡等地的防禦體系相對完善,叛軍主力未敢深入,遭受的破壞相對較小。

  叛軍大營中,張純、張舉、丘力居等人也收到了烏延全軍覆沒、柯最被擒、魁頭被俘的詳細消息。

  「烏延這個廢物!五千騎兵,竟然被八百漢軍殺得片甲不留!」張舉臉色難看,既是憤怒也有一絲後怕。

  丘力居面色凝重:「靖難軍……姬軒轅……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棘手,烏延敗得不冤,這支漢軍不僅悍勇,更有我們從未見過的犀利器械,他們能敗烏延,擒柯最,說明其戰力遠超尋常漢軍。」

  張純沉吟道:「如今朝廷已派公孫瓚、孟益前來討伐,北邊又有姬軒轅這支強軍。若他們南北夾擊……」

  「怕什麼!」

  「我們擁眾十餘萬,橫掃數州!他姬軒轅再厲害,也不過千把人,守著他的涿郡就不錯了,還能飛過來不成?公孫瓚那喪家之犬,上次連自己的兵都看不住,有何可懼?要怪就怪烏延自己蠢,輕敵冒進,更倒霉撞上了鮮卑狗攔路!」

  話雖如此,但帳中氣氛已不如先前那般輕鬆。

  姬軒轅靖難軍的強悍,如同陰影,悄然籠罩在部分叛軍首領心頭。


  朝廷方面的反擊,並未因北疆姬軒轅的耀眼戰績而遲緩。

  相反,姬軒轅的大勝,某種程度上刺激了另一些渴望軍功、洗刷恥辱的將領。

  冬季,幽州屬國石門一帶。

  急於證明自己、一雪前恥的公孫瓚,在得到孟益部分兵力支持後,終於捕捉到張純叛軍主力的蹤跡。

  公孫瓚盡起麾下精銳,與張純部在石門展開決戰。

  這一戰,公孫瓚將憋屈已久的怒火與「白馬將軍」的悍勇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親率白馬義從為先鋒,反覆衝擊叛軍陣列,悍不畏死。

  麾下將士見主將如此拼命,亦奮勇爭先。

  叛軍雖眾,但多由裹挾的流民和部分烏桓騎兵組成,紀律與配合遠不如公孫瓚麾下的百戰邊軍。

  激戰竟日,張純叛軍大敗,死傷慘重,丟棄了大量擄掠來的婦女、輜重糧草,狼狽不堪地向塞外老巢逃竄。

  公孫瓚取得了自西征涼州失利以來的第一場大勝。

  石門大捷!

  消息傳開,朝廷振奮,公孫瓚的聲望有所回升。

  然而,在慶功之餘,公孫瓚心中並無太多喜悅。

  因為他知道,這場勝利固然可貴,但叛軍主力並未被徹底殲滅,丘力居等烏桓勢力仍在。

  更重要的是,北邊那個人的戰績,如同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姬軒轅以八百破五千,擒殺敵酋,威震草原,而他,動用主力方得一勝。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姬軒轅……」中軍帳內,公孫瓚擦拭著染血的長矛,望向北方的眼神複雜無比,有欽佩,有嫉妒,更有一種強烈的、想要超越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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