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死士試藥報君恩 青黴初試現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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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黴素在兔身試驗成功的消息,並未帶來長久的歡慶。

  短暫的激動後,醫藥科內氣氛反而更加凝重肅穆。

  下一步,是跨越物種,在人體上驗證其安全性與有效性。

  而這第一步人體試驗,風險莫測,無異於以命相搏。

  試驗對象的選擇,至關重要。

  經過與郭嘉、田豐、沮授等人的緊急商議,並遵循姬軒轅此前立下的「嚴禁強迫、須本人自願且知情」的鐵律,他們從死牢中挑選出了一名符合條件的死囚。

  此人名叫王猛,年約三十,涿郡本地人。月前因當街手刃本地一劉姓豪強之子而入獄,按律當斬。

  案情並不複雜,劉姓子弟仗勢欺人,當街凌辱王猛寡母,王猛憤而反抗,失手殺人。

  事發後,他未逃未躲,徑直前往縣衙投案。

  囚室中,王猛手腳戴著沉重鐐銬,坐在乾草鋪上,面容粗獷,眼神卻並不渾濁凶戾,反而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當華佗與張仲景在獄吏陪同下,向他說明來意,有一種新藥,或可治太守重疾,但從未用於人身,凶吉難料,需志願者試藥,若願,可算戴罪立功,其母將得終身奉養,王猛幾乎未加思索,便重重點頭。

  「俺願意!」聲音沙啞卻堅定。

  華佗素來直率,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不由生疑,問道:「你可知此藥危險,或許立時斃命?你本已定死期,何苦再受此煎熬?」

  王猛抬起頭,看向華佗,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位先生,俺王猛是個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但俺知道,姬將軍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俺殺了人,該償命,這沒說的,可將軍知道俺是為護娘才殺人,雖不能免俺死罪,卻讓人在牢里照應俺,沒讓俺受那些腌臢氣,還……還派人照顧俺娘,有吃有住,有人照料,說以後一直管著。」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俺娘眼睛不好,以前總被那劉家的人欺負,現在……現在她能安生過完剩下的日子,俺死了也閉眼,俺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能用這條爛命,給姬將軍試藥,萬一……萬一真能幫上將軍一點忙,俺值了!別說可能死,就是立時三刻腸穿肚爛,俺也認了!」

  華佗聞言,久久不語。

  他行遍州郡,見過太多官吏豪強的冷酷,也見過無數百姓的悽苦與麻木,卻鮮少見到如此情形。

  一個將死之人,對判他死刑的太守,非但無怨,反而心懷感激,甘願以殘軀為對方試險。

  這姬軒轅……究竟在這涿郡施了何等的仁政,竟能得民心至此?

  張仲景亦深受觸動,肅然道:「壯士高義,機佩服,我等必竭盡全力,謹慎施為。」

  試驗定於隔日,在醫藥科內特設的、經過嚴格酒精消毒的淨室進行。

  儘管有了相對成功的動物數據,但最大的未知風險依然橫亘在前,過敏反應。

  「若人體對此物抗拒,可引發急症,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皮疹遍布,重者喉頭腫脹窒息,或可在頃刻間奪人性命。」張仲景憂心忡忡。

  以當下的工藝,根本無法製造出能進行微量皮試的精細針具,更別提純度控制。

  「事到如今,唯有盡人事,聽天命。」華佗目光沉毅。

  「劑量務必從極微量開始,緩慢遞增,密切觀察,所有急救藥物、針灸金針備齊,一旦有變,立刻施救。」

  這註定是一場沒有退路的冒險。

  次日,淨室之內,氣氛凝滯。

  王猛已被沐浴更衣,換上潔淨的白色試驗服,躺在一張鋪著厚墊的木台上。

  他神情平靜,甚至對周圍那些奇形怪狀的琉璃器皿投去好奇的一瞥。

  華佗與張仲景皆已用酒精淨手,戴著口罩。

  華佗手中拿著一個特製的、較為粗短的琉璃注射器。

  這是工匠們費盡心力吹制、打磨、裝配的,針頭是以極細的銀管打磨而成,雖遠不及後世精細,卻已是當下能做到的極限。

  注射器內,是經過再次稀釋的、約莫只有兔用劑量十分之一的渾濁青黴素液體。

  「王壯士,最後問你一次,可願一試?此刻反悔,絕不怪你。」張仲景鄭重問道。

  王猛咧嘴一笑:「先生,來吧,俺信你們,更信姬將軍。」


  華佗不再多言,示意助手固定王猛手臂。

  他找到肘窩處相對清晰的靜脈,用蘸了酒精的棉布仔細擦拭,然後屏息凝神,將那銀針緩緩刺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藥液被極其緩慢地推入靜脈。

  華佗全神貫注,感受著推注的阻力,觀察著王猛的表情與皮膚變化。

  張仲景則緊盯著王猛的呼吸、面色,手指已搭在其另一手腕的脈搏上。

  一息,兩息,三息……

  王猛起初只是感覺手臂微涼,隨即是輕微的脹痛。

  他眨了眨眼,並未有其他不適。

  半盞茶時間過去,王猛呼吸平穩,面色如常,脈搏雖因緊張略快,但節律整齊有力。

  「無皮疹,無氣促,無面色異常。」張仲景低聲回報。

  華佗略微鬆了口氣,但不敢大意:「觀察一個時辰,若無事,再試稍大劑量。」

  一個時辰在煎熬中度過。

  王猛甚至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期間除了注射部位有些輕微紅腫,別無他樣。

  第二次,劑量增加至兔用劑量的五分之一。

  推注。

  觀察。

  一個時辰。

  依舊平安。

  第三次,劑量已接近兔用治療劑量的一半。

  淨室內的空氣幾乎要凝固。

  這是最關鍵的一次,如果人體能夠耐受這個劑量而無嚴重不良反應,那麼至少說明,此藥在安全性上,有了初步的人體驗證。

  華佗的手依舊穩定,但額角已見細微汗珠。

  張仲景的指尖能清晰感覺到王猛脈搏的跳動,平穩而有力。

  藥液注入。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王猛起初依舊平靜,但約莫半柱香後,他忽然皺了皺眉,低聲道:「有點……頭暈,身上有點癢。」

  所有人瞬間繃緊,華佗幾乎要喊出「停止」,張仲景則迅速檢查王猛全身。

  「確有輕微蕁麻疹,散在前胸後背。」張仲景聲音急促。

  「脈搏稍增,呼吸尚穩。」

  是過敏前兆?

  還是正常的一過性反應?

  「莫慌。」

  華佗強迫自己冷靜,快速道:「取備用的甘草綠豆湯!金針準備!」

  湯藥被迅速灌入王猛口中。

  華佗手持金針,懸於王猛幾處要穴之上,隨時準備下針。

  又過了仿佛極其漫長的一刻鐘。

  王猛身上的皮疹竟沒有再擴大,反而有消退跡象,頭暈感也漸漸減輕。

  「癢……好像好點了。」王猛自己說道,聲音有些虛弱,但神志清醒。

  眾人懸著的心,稍稍回落。

  這很可能只是一次輕微的、可耐受的過敏樣反應,而非致命的過敏性休克。

  之後又是長達兩個時辰的嚴密監護。

  王猛身上的皮疹完全消退,再無其他不適。

  他甚至要了點水喝,恢復了精神。

  「成了……」一位年輕學子忍不住低聲歡呼,隨即被華佗嚴厲的眼神制止,但那份喜悅已難以抑制地在每個人眼中流轉。

  雖然沒有進行療效試驗,但這連續三次、劑量遞增的注射,王猛均安然度過,僅出現一次輕微且自限性的反應,這已足夠證明,這粗製的青黴素提煉物,在人體耐受性上,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華佗與張仲景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疲憊與無法言喻的激動。

  這一步,跨得何其艱難,又何其僥倖!

  「立刻將全部過程、反應細節、劑量數據,詳細記錄在案!」張仲景聲音帶著顫音。

  「王壯士需繼續隔離觀察三日,每日診視,若無反覆……」

  他轉向華佗,眼中燃起新的希望之火:「元化先生,或許……我們真的可以為姬太守,嘗試治療了。」

  華佗重重頷首,目光投向太守府方向。

  接下來,將這份九死一生換來的、尚且粗糙的「希望」,用於那位病入膏肓、卻又維繫著無數人未來的年輕太守身上。

  但至少,希望之光,已穿透厚重的陰雲,投下了一縷真真切切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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