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鳥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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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國公府,書房。

  燭火將滿室映得昏黃,也映出裕國公鬢邊新長出的霜發。

  他負手立於案前,望著庭院沉沉夜色。

  「定玄,你可知今夜我為何喚你來?」

  裴定玄垂首立於屋內,眉眼間的憂思深凝。

  「父親是想讓兒子莫要多慮,兒子明白,若我一人辭官能保全裴家滿門,倒也不失為一條退路。」

  裕國公轉過身,目光欣慰落在他臉上。

  「你自幼便比旁人思慮深遠,你這樣想我也放心了。」

  「可父親當真覺得那麼簡單嗎?」

  裕國公擰眉,「如何說?」

  裴定玄唇角浮起苦笑,「蕭辰凜此人最是睚眥必報,二皇子黨中如鎮國公那般老臣,都被一紙調令派往邊關,美其名曰戍守疆土,實則是變相逐出京城。」

  離了京城中樞,再高的門庭也會一天天地敗落下去。

  這不是變相打壓,又是什麼?

  裕國公搖頭,「不會的,我向來以陛下馬首是瞻,這些年來更是為東宮鞍前馬後,從未有過二心,陛下他不至於此。」

  「不至於此?」

  裴定玄眼底掠過一絲痛色,「父親您想想吧,先帝當年登基,依靠皇后母族勢力扶持,蕭辰凜身為嫡母長子,才得以在先帝上位後被封為儲君。」

  「可他真的有能力執掌大魏江山嗎?您忘了他身為太子時,是如何對付那些與他持有不同政見的官員?手段狠戾,從不留情!」

  裴定玄不是不知道,裕國公這些年在朝堂上是如何小心翼翼站隊。

  從先帝登基到太子冊立,從東宮到龍椅,裕國公府始終是太子黨最堅定的基石。

  父親以為,只要站對了隊,只要忠心耿耿,就能保裴家長盛不衰。

  可他看得比父親更遠,也更涼。

  「定玄,你怎能如此想?正值用人之際,陛下有了你的服軟,便不會將我們裴家如何。」

  「父親,當年因漕運一案,兒子與蕭辰凜結下仇怨,他心胸狹窄銘記至今。」

  「可兒子所求從來都是大魏的律法公正,百姓能得清明世道。」

  「但他呢?他要的卻是一言堂,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父親,靈堂上王大人的血還讓您看不明白嗎?」

  裕國公踉蹌後退,坐迴圈椅上。

  他沉默不語,裴定玄還想再勸,卻見裕國公頹然擺手,「你先回去。」

  裴定玄深深躬身一禮,離開書房時,周身的沉鬱愈發濃烈。

  他怕他勸不動父親,裴家的前路愈發迷茫。

  汀蘭院。

  溫靜舒坐在窗下,手裡捏著卷書,卻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桌上的燈已經續了兩回油,火苗跳躍將她的影子投落窗牖。

  她放下書卷,起身推開窗戶,寒風撲面帶來幾分清醒。

  院門外的青石板路空無一人,唯有月光冷冷鋪著。

  她正要關窗,路上有了來人的身影。

  裴定玄走進來,遣了下人去,只留她一個人在屋裡。

  溫靜舒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這些年辛苦你了。」

  「從你嫁進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沒有一樣不是你操持的。」

  「公府的體面,裴家的門楣,我顧不上時,都是你在撐著。」

  溫靜舒越聽越不對,這不像是在誇她,更像是在交代什。

  「大爺,可是出了什麼事?」

  裴定玄沒有瞞她,「我已辭官。」

  短短四字,不必言多便道盡朝野動盪。

  溫靜舒睫毛顫了顫,沒有追問為何,點點頭含笑道:「辭了就辭了,大爺在刑部夙興夜寐、勞心費神,暫時歇歇也好。」

  裴定玄別過臉,不敢看她溫柔眼睛。

  他直言道:「公府風雨飄搖,不知明日如何,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你不必陪著裴家落寞。」

  不知為何,溫靜舒突然想到那日,他將柳聞鶯的雇契還給自己。


  他藏了那麼久,藏到入宮前最後一刻才拿出來,他放過柳聞鶯,如今也要放過她。

  可他什麼都替別人想好,唯獨沒有替自己想。

  溫靜舒搖首,「我既然擔了裴家長媳這個名頭,就不會輕易離開。」

  裴定玄啞聲,「是我愧對於你。」

  溫靜舒正要回答,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跑步聲。

  「大爺,不好了!」

  阿泰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煞白,「外頭、外頭來了好多官兵,把公府圍起來了!」

  ……

  翌日天明,晨光從窗外透進來,薄薄一層,像被水洗淡的金粉。

  裴澤鈺被屋外的低語聲叫醒,他撐起身,隱約看到門縫外的兩道身影。

  柳聞鶯嗓音輕綿,帶著安撫意味。

  「你昨日折騰不少,再歇會兒吧,眼睛的病最忌勞累。」

  另一個聲音裹著委屈,像被關在門外的貓,爪子撓著門板,不是真的要撓破什麼,只是想讓人知道他在外面,他不高興。

  「可昨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原來蕭以衡一早天不亮就過來,就是想做戲做全套,營造他們同住的假象,免得被人起疑。

  但他萬萬沒想到,昨晚留宿屋內的另有其人。

  陸野怎麼巡的夜!!?

  房門被推開,裴澤鈺邊整理衣裳邊走出來,想到他看不見,便刻意發出衣料摩擦的聲響。

  果不其然,蕭以衡唇角抿緊了。

  柳聞鶯想到昨晚的動靜,生怕這兩個人也起爭執。

  誰知裴澤鈺耀武揚威後,徑直道:「我有話要對你說。」

  蕭以衡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正好,我也有話要對裴二公子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柳聞鶯愣在原地,心中茫然。

  他們兩人何時這般有默契了?

  她的憂心好像多餘了……

  三人進了屋子,裴澤鈺率先道:「裕國公府會幫你上位,助你一臂之力。」

  蕭以衡探究,「裴二公子怎麼突然會有這般心思?」

  裕國公府早就被太子懷疑,兔狗烹鳥弓藏的事也不是沒可能。

  他幫蕭以衡,也是替公府尋條活路。

  那些盤算裴澤鈺不說,只言:「有裕國公府的助力,於你而言,難道不是好事?」

  心中卻道,早些把蕭以衡推回那龍椅上,便早些滾蛋,別再纏著聞鶯。

  一向斯文的人,也忍不住冒出粗鄙念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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