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陸獵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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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嬤嬤,你別胡思亂想,明日我不讓你去接落落就是了。」

  落落是她和王嬤嬤輪流接的。

  柳聞鶯用絹帕在唇邊壓了壓,沒好氣地說。

  「好好好,老奴不亂想也不亂說便是。」

  王嬤嬤住了口,柳聞鶯也靜心下來。

  吃完一碗餛飩,柳聞鶯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薛璧那人。

  白日在私塾教書育人,夜裡還要來理帳,居所簡陋清苦,獨來獨往,他的家人呢?

  秉著知根知底的念頭,柳聞鶯問王嬤嬤。

  「嬤嬤,你在織雲莊待得久,可知薛璧的家裡情況?」

  王嬤嬤也不隱瞞,唏噓道:「說起來,薛夫子也是個苦命人。」

  「他一家應是十多年前來的潭溪村,剛來的時候和乞丐沒什麼兩樣,村長心善,將村尾那處荒廢院子辟給他們住。」

  「但屋子小,人多,一家子六七口人,烏泱泱的擠在兩間破屋,有的還得打地鋪。」

  「那後來呢?」柳聞鶯問。

  「沒過幾年,他的幾個兄弟姐妹,不知是受不了苦,還是去別處謀生,有的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再後來他爹娘身子不好,接連病死,全家就剩他一個,那時他也就十來歲吧。」

  柳聞鶯心底慨嘆,「薛夫子的字寫得極好,想必他從前的家境應當不差吧?」

  「那是自然,至少也是個書香門第出身,只是具體什麼家世,老奴就不清楚了。」

  潭溪村和織雲莊離京城本就不遠,每年都有官員貶謫,家族落敗的事常有發生。

  若是個不起眼的小家族,家道中落後,誰還會記得?

  再說了,王嬤嬤也只是個鄉野婦人,沒本事去打聽太多內情。

  柳聞鶯點頭,心中疑惑雖未完全解開,卻也不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往,薛璧不願主動提及,她便不必強求。

  他能踏實做事,盡職盡責,便足夠了。

  自薛璧來織雲莊夜間理帳後,柳聞鶯確實輕鬆了不少。

  往日裡堆積的帳目,現在都有薛璧細心打理,精準無誤。

  她也不必再熬夜對帳,督完綢緞織造、桑田照料後,竟也有了些許空閒時間。

  天氣正好,柳聞鶯讓人裝上米麵,又捎上些鹽糖,坐上驢車往桑田邊的茅屋去。

  那是幾間低矮茅屋,住著附近年邁的老人,無兒無女,抱團取暖。

  驢車停在屋前,幾位老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

  見到柳聞鶯,他們顫巍巍起身,還對著屋裡喊:「柳莊頭來了!」

  柳聞鶯扶住最前頭的阿婆,溫聲道:「阿婆坐著就好。」

  她讓隨行的莊戶將米麵和鹽糖搬進屋,才問道:「上回送來的布匹,可還合用?」

  阿婆拉著她的手緊緊的不肯放,「合用合用!老婆子一輩子還沒穿過這麼柔軟的衣裳。」

  她撩起外衫,露出貼身穿著的衣裳,誇得眼角皺紋都漾開了。

  旁邊李老頭也湊過來,「莊頭心善,我們這些老骨頭不知怎麼謝才好。」

  「不過是些粗布,不值什麼。」

  柳聞鶯扶他們進屋坐下。

  「今日送了些米麵來,你們別再日日喝稀粥了,做些饅頭麵條,總要吃飽。」

  阿婆擺手,臉上皺紋笑得舒展。

  「莊頭放心,我們如今也不全稀粥度日,有時候陸家那小子,會送些野味來,煮湯後能補補身子。」

  「陸家?」

  「嗯,就是陸野,他住得離村里遠,但孩子人很好,每次擱下東西就走,我們留他吃飯,他也不肯。」

  老人話剛說完,門外便傳來一道粗啞渾厚的男聲。

  「今日我打了野雞,吃不完,送給你們。」

  柳聞鶯回頭,一道高大身影堵在門口,將陽光都遮去大半。

  他走進來,本就低矮的茅屋頓時顯得逼仄。

  身高起碼有九尺,短褐裹著精壯身軀,深麥色皮膚上沾染草屑泥點。


  他眉眼深邃凌厲,輪廓硬朗,瞧著有幾分兇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柳聞鶯初時以為是錯覺,待他走近些才驚覺那瞳仁竟是黑中帶金,像碎金灑進深潭。

  陸野愣住了。

  他肩上扛著兩隻肥碩野雞,僵在原地,直直望著柳聞鶯。

  那晚月色下模模糊糊的容顏,此時逐漸清晰起來。

  柳葉眉,杏子眼,唇不點而朱,不正是那夜救他的仙女嗎?

  彼時,他進山追一頭受傷的野豬,雖得了獵物,左肩卻被獠牙豁開道深口。

  他將野豬送到鎮上換錢,又割了條後腿想給老人們補身子。

  回程路上因失血過多,倒在織雲莊外的桑田邊。

  意識模糊時,只記得溫軟的手按在他傷口上,有人扶起他,還有清凌凌的聲音叫他醒醒。

  如今她突如其來出現,穿著柳綠衫子,發間木簪簡素,通身氣度如蘭。

  陸野低頭看看自己沾滿血污的短褐,還有肩上那兩隻野雞,忽然自慚形穢。

  他那晚形容狼狽,滿臉血污,她定是記不得了。

  阿婆見他呆立,忙笑著打圓場:「柳莊頭別怕,陸小子就是長得凶,心可好著呢。」

  柳聞鶯唇角微揚,朝陸野點頭道:「我是織雲莊的柳聞鶯,多謝你常照應幾位老人家。」

  陸野慌忙將野雞擱在地上,雙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想回禮又不知該怎麼回,憋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我叫陸、陸野。」

  柳聞鶯耐心等著,聽清他的名字,笑道:「陸野?我記下了。」

  她轉身吩咐莊戶將米麵搬進裡屋放好,又對老人們叮囑幾句。

  正要告辭時,陸野跟上來,高大的身影將她籠在陰影里。

  他張了張嘴,異色瞳仁里閃過掙扎,低聲道:「我……送送柳莊頭。」

  柳聞鶯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茅屋。

  秋陽撲面,山林綠浪在風裡起伏。

  她在驢車前停下,轉身看向陸野:「你是有話要說?」

  陸野站在五步開外,雙手緊握成拳,比搭弓射獵物時還緊張。

  他吞咽唾沫,喉結劇烈滾動,鼓起勇氣道:「那晚、我……」

  頭頂陡然傳來咔嚓脆響。

  柳聞鶯抬頭,院裡那株老樹的枯枝竟毫無徵兆地斷裂,碗口粗的枝幹直直砸下,正朝她頭頂落來!

  她僵在原地,陰影籠罩,想要逃開卻來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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