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薛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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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聞鶯話音剛落,門外忽地滾進來一個鵝黃色的小糰子。

  落落邁著短腿跑得正歡,一頭撞在王嬤嬤膝上,自己反倒跌坐在地。

  王嬤嬤忙彎腰去扶,那小人兒卻自己爬起來,肉乎乎的小手拍拍裙上灰塵,又朝著門外蹣跚跑去。

  目標是院子裡那隻正咯咯叫著踱步的蘆花雞。

  「落落,回來!」

  柳聞鶯追到門邊,只見女兒已揪住雞尾羽,驚得那雞撲稜稜亂飛。

  她急步上前將落落抱起,孩子在她懷裡扭動,奶聲奶氣地喊:「娘親,飛雞!」

  兩歲半的娃娃,算不上貓嫌狗厭的年紀,但攤上個性格外向活潑的,也夠頭疼。

  王嬤嬤跟出來,搖頭嘆道:「莊頭整日要管帳、巡桑田、看織機,哪能時時盯著孩子?」

  她幫忙拿出帕子去擦孩子沾泥的小手。

  「老奴倒有個主意,不如送她去村尾那家私塾?」

  柳聞鶯不大情願,「落落才兩歲半……」

  「莊頭聽老奴說完嘛,那私塾說是私塾,卻沒有京城那般嚴肅,什麼年紀的都有,認真學的就教認字,不認真的也不強求。」

  落落追蝴蝶追到台階邊,險些絆倒。

  聞鶯心口一緊,快步上前將女兒摟住。

  小人兒在她懷裡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知方才危險。

  王嬤嬤說得對,她孤身帶著孩子,還要管莊子,精力容易被分散。

  落落總關在莊裡,日日只與大黃狗蘆花雞玩耍,將來性子怕要孤僻。

  去那私塾,好歹能見見同齡的娃娃。

  「那私塾有多遠?」

  「就在桑田東邊二里地的潭溪村尾。」

  王嬤嬤見她鬆動,語氣更緩。

  「你若不放心,明日我陪你先去瞧瞧?若覺得好,便讓落落試試,若不好,再接回來便是。」

  「那明日我先帶落落去看看吧,王嬤嬤幫我看著莊裡事務就行。」

  潭溪村尾的茅屋,說是私塾實則不過是一方簡陋的院落。

  土牆斑駁,屋頂覆著舊瓦,不算破敗,卻也盡顯陳舊,堪堪能遮風擋雨。

  十來個孩童坐在院中的長條凳子上,年齡參差。

  大的約莫七八歲執書朗讀,小的如落落這般年紀的,正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

  忽聽噗嗤一聲笑,書聲戛然而止。

  一個男童捂著肚子,肩膀聳動。

  其餘孩子都轉頭看他,有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脆生生道:「夫子,二牛又搗亂!」

  屋內緩步走出一人,晨光里,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竹青衣袍,肘部綴著同色補丁,針腳細密。

  身量清瘦挺拔,如竹如松。

  面容清雋,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氣。

  他聲音不高,卻讓院中霎時安靜,「二牛,方才讀到兩岸曉煙楊柳綠,你可想到什麼?」

  男童扭著身子不答。

  薛璧也不惱,只溫聲道:「譬如你家門前那株柳樹,晨起時是不是籠著薄霧?柳枝蘸了溪水,是不是格外翠綠?」

  「才不是!」二牛梗著脖子,「我家柳樹早被爹砍了當柴燒!」

  柳聞鶯蹙眉,抱緊落落,推開籬笆門走了進去。

  她今日穿著素淨的月白衫子,發間只簪一支木簪。

  「柳樹砍了,溪水不是還在嗎?」

  「你娘每日去溪邊洗衣,尤其是冬天,手浸在水裡,是不是凍得通紅?你爹砍柴換錢,是不是為了給你攢錢讀書?」

  二牛的臉漲紅了,「你是誰啊?!憑什麼管我!」

  「若我沒記錯,你娘是織雲莊的劉織娘,你知道她從早到晚都在織布嗎?」

  「再搗亂信不信我告訴你娘?」

  「啊!你、你別告訴我娘……」男童慌了神,手指絞動。

  「那你便好好聽夫子講課。」

  二牛低下頭,乖乖坐回去。

  薛璧上前,朝柳聞鶯拱手作揖。


  他行禮時肩背挺直,袖口陳舊,卻洗得乾淨挺括。

  「多謝娘子出言管教,不知你是為何事而來?」

  柳聞鶯將落落放下來,拉著她的手,「聽聞此處有夫子教導孩童,便想送女兒過來。」

  對方看向落落粉團似的小臉上,神色溫和,「在下薛璧。」

  薛璧?名字似在何處聽過,卻一時想不起。

  柳聞鶯細細打量眼前人,確認從未見過。

  薛璧已側身看向院中那群孩童,指著牆角一個穿杏黃衫子的小女孩。

  「那是林嬸家的丫頭,喚作小黃梅,剛滿三歲,令愛若來,正好與她作伴。」

  他轉回視線,嗓音清潤如溪流。

  「孩子年紀尚小,不必急著認字描紅,平日裡與同伴玩耍便是。

  若她日後能靜心坐下,薛某自會教她《千字文》《百家姓》這些啟蒙讀物。」

  此話正說中柳聞鶯心事。

  她摸了摸落落的小腦袋,「可聽見了?」

  小姑娘抓著她的裙角,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若打算入私塾就先隨薛某來登記信息。」

  柳聞鶯點頭。

  薛璧引她走向東側那間屋子。

  推開門,陳設簡樸,一張舊木桌,兩把竹椅,靠牆的書架塞滿泛黃書卷。

  最里側用青布簾隔開,隱約可見窄榻與被褥。

  屋子正中央竟設著小小靈位,牌位前供著清水與半截殘香。

  「寒舍簡陋,見笑了。」

  「不妨事的。」

  薛璧從桌上取來名冊,鋪開紙頁。

  他研墨時動作從容,腕骨清瘦穩當。

  柳聞鶯在竹椅坐下,落落便趴在她膝頭玩衣帶。

  薛璧提筆蘸墨,溫聲詢問:「令愛姓名?」

  「柳雲落。」

  「年歲?」

  「兩歲半。」

  筆尖在紙上遊走,字跡工整,風骨凜然。

  柳聞鶯看著那字,心中暗贊。

  這手楷書筋骨分明,竟不輸京城大戶人家裡她見過的墨寶。

  「母親姓名?」

  「柳聞鶯。」

  薛璧筆下微頓,抬眼看了看她,又垂眸繼續寫。

  「父親姓名?」

  「他已經……不在了。」

  薛璧筆尖懸在紙上,「抱歉。」

  「無妨,過去很久,我都已經習慣了。」

  她說完,便看見薛璧眼底閃過憐憫。

  一個女子將孩子帶大,屬實不容易。

  柳聞鶯不習慣這樣的注視,別開臉看向名冊,岔開話題:「夫子的字寫得真好。」

  薛璧唇角微揚。

  她又道:「這般筆力,絲毫不輸京城的那些世家子弟。」

  話尾剛落下,薛璧執筆的手倏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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