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見陳恭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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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老張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送走了。」

  」嗯。」湯寶麟沒有抬頭,」說什麼了?」

  」探了探口風,想繞過您直接找'幽靈'。」

  」年輕啊。」他喃喃道,」以為'幽靈'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史密斯那邊,明日你去六國飯店,把發電廠的事敲定。告訴他,鋼鐵廠的設備如果能提前兩個月到,份額再加一成。」

  老張接過竹筒,卻沒有立刻退下:」老爺,清水董三那邊……真要回絕?」

  湯寶麟抬起眼,渾濁的眸子在燈下竟有幾分清亮:」誰說要回絕了?」

  」您在西花廳不是說……」

  」我說的是'幽靈'不賣,」湯寶麟嘴角扯出一絲笑意,」可沒說我湯寶麟不賣。」

  他從枕下摸出另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日本人要五千支,按黑市價是五千根小黃魚。

  但我手裡這批貨,是這個月從德國人那裡截下來的殘次品——藥效只有正品的七成,成本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不過,就是這樣,它的效果也比其他消炎藥強上好幾倍。」

  老張的眼睛微微睜大。

  」告訴清水董三,」

  湯寶麟將那張紙湊近燈火,看著火苗舔上邊角,」'幽靈'那邊我替他說項,貨可以賣,但價格要翻倍。而且......」

  他鬆開手指,燃燒的紙片旋轉著落下,」必須現款現貨,小黃魚交割,不收支票、不收匯票、不收任何銀行的票券。」

  」老爺,這……」老張的聲音有些發澀,」萬一日本人發現藥效不對……」

  」發現?」

  湯寶麟冷笑一聲,」等他們發現,仗早打完了。帝國陸軍醫院裡那些傷兵,用不用藥都是個死,用了還能多喘兩天,他們謝我還來不及。

  真要找,就讓他們找『幽靈』去,你說那些鬼子敢嗎?」

  他重新躺回太師椅,狐裘滑落,露出裡面藏青色的綢緞棉襖。那棉襖的袖口已經磨得發亮,卻洗得乾乾淨淨,像主人一樣,在寒酸中透著某種執拗的體面。

  」去吧,」他閉上眼睛,」我也準備休息了,讓我靜一靜。」

  老張躬身退下,竹筒在袖中沉甸甸的。穿過三道月洞門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暖閣的方向——那扇窗上的剪影已經不動,仿佛一尊入定的老佛。

  而風雪更大了。

  翌日一早,林亦凡從睡夢中醒來,他先用精神力『看』了下龍小妮家,發現龍小妮和陳恭澍也正在起床。

  於是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三兩下套上那件半舊的灰布棉袍。窗外傳來胡同里倒糞車的軲轆聲,夾雜著賣豆腐腦的梆子響,一派北平冬日清晨的煙火氣。

  他推開門,快步來到東側的廚房,心怡她們三人也都已經起來了,正在準備熱水和早飯,他把文秀叫出廚房,「文秀,你馬上去一趟聾老太家門口,也不用進門,直接在門外跟她說,就說我讓她和她的客人過來一趟。」

  「她家來客人了?你怎麼知道的?」

  「哪來那麼多問題,讓你去你就去唄。」說完還順手拍了下文秀的屁股,於文秀噌地漲紅了臉,低著頭朝隔壁院子走去。

  林亦凡朝廚房裡伸了下頭,問正在做早飯的田心怡:「今兒早點吃什麼啊?」

  田心怡正拿著長柄勺在鍋里攪動,聞言頭也不抬:」熬了小米粥,蒸了屜白菜肉餡的包子,還有昨兒買的醬蘿蔔。」

  她頓了頓,勺底刮過鍋底發出沙沙的聲響,」小爺,您讓文秀去隔壁叫誰?大清早的。」

  」聾老太。」林亦凡靠在門框上,目光掃過灶台上擺開的粗瓷碗碟。」她那兒住著個客人,我想見見。

  我先回堂屋了,早點等我見完客人再吃。」說完,轉身朝中院走去。

  田心怡終於抬起頭,鬢角沾著一縷被蒸汽打濕的頭髮。她沒追問」客人」是誰,只是點頭答應道:「行,我知道了,我會讓夏言看著點的。」

  回到堂屋,往壁爐里加了點柴火,林亦凡便靠在羅漢床上等了起來。

  再說於文秀,她來到龍小妮家門口,聽到了裡面的說話聲,她也沒去聽什麼內容,抬手敲了下門,「這麼早,誰啊?」


  「龍奶奶,是我,文秀,小爺說了,讓您和您的客人過去一趟。」說完,就轉身離去了。

  屋裡的龍小妮和陳恭澍兩人可嚇得不輕。「小妮,這是誰啊?昨天晚上我來的時候,再三確認沒人知道我才敲門進來的,這......」

  陳恭澍的聲音壓得極低,手指已經摸向了腰間。龍小妮按住他的手腕,布滿紅暈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慌什麼。」她掀開棉被下床,動作利索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人,」這是隔壁林家的小丫頭,那小子派來的。」

  」林家?」

  」林亦凡。『蒼狼』的兒子。」

  龍小妮從床底拖出一個銅盆,倒了點熱水洗臉,」這胡同里最不能惹的主兒。你昨晚翻牆進來的時候,人家怕是早就知道了。」

  「『蒼狼』?局長一直在找的那位?」

  陳恭澍的臉色變了變。他昨晚確實謹慎,在胡同口繞了三圈才確定沒人跟蹤,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敲的門。

  」他知道我?」

  」他知道這胡同里每一隻耗子打哪兒洞。」

  龍小妮用毛巾擦著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去吧,正好我也餓了。那小子灶上的小米粥,熬得比六國飯店的還稠。」

  陳恭澍還想說什麼,龍小妮已經推門出去了。他只得跟上去,手始終沒離開腰間的槍套。

  隔壁院子的門虛掩著。龍小妮也不客氣,徑直推門進去,穿過堆著積雪的天井,來到正房的堂屋。

  林亦凡正坐在羅漢床上烤火,見兩人進來,也不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龍奶奶,坐。這位......」

  他的目光落在陳恭澍身上,」軍統北平站的陳站長?」

  陳恭澍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已經扣住了槍柄。這年輕人坐在昏暗的堂屋裡,背後是一扇糊著高麗紙的窗戶,晨光從紙縫裡透進來,在他臉上切割出細碎的光斑。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讓陳恭澍想起軍統局本部那些審訊室里的老特工——同樣的不動聲色,同樣的洞若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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