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十八代的緣分
清水董三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絲絨盒子的手僵在半空。西花廳里的寒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成了實質，將他呼出的白氣凍成細碎的冰晶。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椏被風雪壓得一沉，幾朵早發的花苞在昏暗中若隱若現，像幾星倔強的螢火。
」湯老先生，」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那種平靜里藏著某種危險的意味，」您誤會了。帝國最重視契約精神，撕毀協議這種事，我們做不出來。」
他將絲絨盒子緩緩收回內袋，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剛才的威脅從未發生過，」至於那個茶杯，實在是晚輩失禮。明日，明日我一定派人送一套完整的明代青花來賠罪。」
湯寶麟低垂的眼皮微微抬起，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精光。他將暖爐在兩手之間換了換位置，狐裘隨著動作滑落半寸，露出裡面藏青色的綢緞棉襖。
」清水先生客氣了。」
他的語氣也緩和下來，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者在包容晚輩的莽撞，」老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幽靈'的規矩立在那裡，老夫也不過是傳話的角色。
這樣吧......我可以把你的意思轉達上去，至於成不成，那不是我能做主的。」
清水董三的肩膀微微鬆弛，皮鞋在青磚上輕輕轉了半圈：」那就拜託湯老先生了。帝國陸軍醫院那邊，確實等不得。」
」等不得也得等。『幽靈』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你們不怕死的人多，也可以試試。看『幽靈』會不會把你們都給屠了。」
湯寶麟忽然提高了聲音，枯瘦的手指在暖爐上敲出沉悶的聲響，他說著，將暖爐往懷裡一揣，轉身往暖閣里走。
」老張，送客。」
管家老張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西花廳的拐角處。他手裡提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曳，將清水董三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湯寶麟消失的那道月洞門前。
清水董三站在原地，呢大衣的肩頭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他盯著那道月洞門看了許久，直到馬燈的光暈晃了晃，老張咳嗽了一聲，他才猛然驚醒似的，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
」有勞了。」他對老張微微頷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老張提著馬燈在前面引路，兩人在風雪中沉默地穿行。
」張管家。」清水董三忽然開口，呼出的白氣在馬燈的光暈里散開，」你在湯府多少年了？」
老張腳步微頓，馬燈的光晃了晃：」回清水先生的話，小的十二歲進府，今年五十七了。」
」四十五年。」清水董三輕輕重複，呢大衣的下擺掃過一座假山石上的積雪，」那湯老先生的身體，你最清楚？」
老張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老爺年輕時走南闖北，落下不少病根。這幾年尤其怕寒，一到冬天就咳喘不止，所以方才在西花廳，實在是……」
」我明白。」清水董三打斷他，皮鞋在結冰的池塘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邊的枯柳，」我只是好奇，一個咳喘不止的老人，怎麼還有精力周旋於各國商人之間？」
老張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馬燈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那些皺紋里藏著四十五年的風霜：」清水先生，您見過老貓捕鼠嗎？」
清水董三挑了挑眉。
」老貓不跑，不跳，甚至不怎麼睜眼。」老張的聲音低沉，像是從井底傳來，」它就趴在暖爐邊上，看著那些老鼠自己往籠子裡鑽。等老鼠進了籠，它才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把籠子門一關。」
他說完，又轉過身去，馬燈的光暈繼續向前移動：」清水先生，小心腳下，這池塘的冰不結實。」
清水董三站在原地，盯著老張佝僂的背影。風雪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碎雪扑打在他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他抬手抹了把臉，發現指尖已經凍得發麻。
」張管家，」他快步跟上，聲音壓得更低，」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想繞過湯老先生，直接跟'幽靈'談……」
老張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馬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昏黃的界限。清水董三看見老人的眼睛在光影深處閃爍，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清水先生，」老張的聲音依然恭敬，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四十五年，我送走的客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像您這樣體面告辭的，也有……」他頓了頓。
」也有再也沒走出這扇大門的。」
清水董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這座宅院的寂靜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某種有重量的存在——那些月洞門、假山、結冰的池塘，都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我懂了。」他說。
老張微微躬身，繼續引路。這一次，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湯府的大門在風雪中敞開，門房裡的燈火昏黃如豆。清水董三跨出門檻，忽然回頭：」張管家，那套明代青花……」
」清水先生有心了。」
老張提著馬燈站在門洞裡，身影被燈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輪廓，」不過老爺說了，那茶杯是祖傳的，十八代的緣分，不是什麼東西都能替的。」
清水董三的心裡在罵娘，就那麼一隻現代景德鎮的茶杯，居然說是祖傳的。
不過臉上還是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那是自然。我會另尋一件配得上這份緣分的器物。」
他轉身鑽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老張提著馬燈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點尾燈消失在胡同盡頭，這才緩緩合上門扇。
門房裡探出一個年輕僕役的腦袋：」張爺，那日本人……」
」睡你的覺。」老張將馬燈掛在牆上，從懷裡摸出一個錫酒壺，抿了一口。
老張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那株老梅的枝椏在風中劇烈搖晃，幾朵早發的花苞終於不堪重負，紛紛揚揚地落進雪裡。
而在暖閣深處，湯寶麟正對著一盞孤燈，用一支狼毫小楷在宣紙上寫著什麼。他的咳喘已經平息，枯瘦的手指握筆極穩，一筆一畫都透著金石之氣。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椏被風雪壓得一沉，幾朵早發的花苞在昏暗中若隱若現，像幾星倔強的螢火。
」湯老先生，」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那種平靜里藏著某種危險的意味，」您誤會了。帝國最重視契約精神，撕毀協議這種事，我們做不出來。」
他將絲絨盒子緩緩收回內袋，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剛才的威脅從未發生過，」至於那個茶杯，實在是晚輩失禮。明日，明日我一定派人送一套完整的明代青花來賠罪。」
湯寶麟低垂的眼皮微微抬起，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精光。他將暖爐在兩手之間換了換位置，狐裘隨著動作滑落半寸，露出裡面藏青色的綢緞棉襖。
」清水先生客氣了。」
他的語氣也緩和下來，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者在包容晚輩的莽撞，」老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幽靈'的規矩立在那裡，老夫也不過是傳話的角色。
這樣吧......我可以把你的意思轉達上去，至於成不成，那不是我能做主的。」
清水董三的肩膀微微鬆弛，皮鞋在青磚上輕輕轉了半圈：」那就拜託湯老先生了。帝國陸軍醫院那邊，確實等不得。」
」等不得也得等。『幽靈』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你們不怕死的人多，也可以試試。看『幽靈』會不會把你們都給屠了。」
湯寶麟忽然提高了聲音，枯瘦的手指在暖爐上敲出沉悶的聲響，他說著，將暖爐往懷裡一揣，轉身往暖閣里走。
」老張，送客。」
管家老張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西花廳的拐角處。他手裡提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曳，將清水董三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湯寶麟消失的那道月洞門前。
清水董三站在原地，呢大衣的肩頭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他盯著那道月洞門看了許久，直到馬燈的光暈晃了晃，老張咳嗽了一聲，他才猛然驚醒似的，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
」有勞了。」他對老張微微頷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老張提著馬燈在前面引路，兩人在風雪中沉默地穿行。
」張管家。」清水董三忽然開口，呼出的白氣在馬燈的光暈里散開，」你在湯府多少年了？」
老張腳步微頓，馬燈的光晃了晃：」回清水先生的話，小的十二歲進府，今年五十七了。」
」四十五年。」清水董三輕輕重複，呢大衣的下擺掃過一座假山石上的積雪，」那湯老先生的身體，你最清楚？」
老張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老爺年輕時走南闖北，落下不少病根。這幾年尤其怕寒，一到冬天就咳喘不止，所以方才在西花廳，實在是……」
」我明白。」清水董三打斷他，皮鞋在結冰的池塘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邊的枯柳，」我只是好奇，一個咳喘不止的老人，怎麼還有精力周旋於各國商人之間？」
老張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馬燈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那些皺紋里藏著四十五年的風霜：」清水先生，您見過老貓捕鼠嗎？」
清水董三挑了挑眉。
」老貓不跑，不跳，甚至不怎麼睜眼。」老張的聲音低沉，像是從井底傳來，」它就趴在暖爐邊上，看著那些老鼠自己往籠子裡鑽。等老鼠進了籠，它才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把籠子門一關。」
他說完，又轉過身去，馬燈的光暈繼續向前移動：」清水先生，小心腳下，這池塘的冰不結實。」
清水董三站在原地，盯著老張佝僂的背影。風雪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碎雪扑打在他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他抬手抹了把臉，發現指尖已經凍得發麻。
」張管家，」他快步跟上，聲音壓得更低，」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想繞過湯老先生，直接跟'幽靈'談……」
老張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馬燈的光暈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昏黃的界限。清水董三看見老人的眼睛在光影深處閃爍，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清水先生，」老張的聲音依然恭敬，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四十五年，我送走的客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像您這樣體面告辭的，也有……」他頓了頓。
」也有再也沒走出這扇大門的。」
清水董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這座宅院的寂靜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某種有重量的存在——那些月洞門、假山、結冰的池塘，都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我懂了。」他說。
老張微微躬身，繼續引路。這一次，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湯府的大門在風雪中敞開，門房裡的燈火昏黃如豆。清水董三跨出門檻，忽然回頭：」張管家，那套明代青花……」
」清水先生有心了。」
老張提著馬燈站在門洞裡，身影被燈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輪廓，」不過老爺說了，那茶杯是祖傳的，十八代的緣分，不是什麼東西都能替的。」
清水董三的心裡在罵娘，就那麼一隻現代景德鎮的茶杯，居然說是祖傳的。
不過臉上還是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那是自然。我會另尋一件配得上這份緣分的器物。」
他轉身鑽進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老張提著馬燈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點尾燈消失在胡同盡頭，這才緩緩合上門扇。
門房裡探出一個年輕僕役的腦袋：」張爺，那日本人……」
」睡你的覺。」老張將馬燈掛在牆上，從懷裡摸出一個錫酒壺，抿了一口。
老張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那株老梅的枝椏在風中劇烈搖晃，幾朵早發的花苞終於不堪重負，紛紛揚揚地落進雪裡。
而在暖閣深處，湯寶麟正對著一盞孤燈，用一支狼毫小楷在宣紙上寫著什麼。他的咳喘已經平息，枯瘦的手指握筆極穩，一筆一畫都透著金石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