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老首長的問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辦公室的寂靜被老首長沉重的呼吸打破。

  他沒有回應丁偉那聲顫抖的問候,只是緩步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用牛皮紙袋封著的文件,厚度不薄。

  他將文件放在光潔的桌面中央,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啪」的一聲,在靜謐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坐。」

  老首長指了指桌前的硬木椅子,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丁偉僵硬地挪動腳步,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多年養成的敬畏,讓他在此刻的老首長面前,依然像個等待訓誡的新兵,儘管他心中充滿了驚疑、委屈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用這種方式「請」他來,對象還是他昔日最敬重的首長,這本身就透著極不尋常的信號。

  「丁偉,」老首長終於開口,沒有寒暄,沒有詢問他在農場的苦楚,目光如電,直射過來,

  「讓你來,是有重要的事情。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

  丁偉喉結滾動了一下,乾澀地回應:

  「首長,請指示。」

  老首長的手指在牛皮紙袋上輕輕敲了敲,目光轉向窗外基地遠處起伏的山巒,仿佛在斟酌詞句。

  「你回來了,住在李雲龍那裡。李雲龍的兒子,李振華,現在是紅星軋鋼廠的副廠長,主管後勤,最近風頭很盛,解決了不少廠里的困難,連林景岳同志都很欣賞他。」

  老首長的話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閒聊的語氣,更像是在陳述調查背景。

  丁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話題繞到了李家,繞到了李振華。

  他沉默著,等待下文。

  「但是,」

  老首長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重新盯住丁偉,

  「最近,我們接到一些反映,也通過其他渠道注意到一些……不太尋常的情況。主要集中在紅星軋鋼廠的後勤物資供應,以及李振華同志個人的一些問題上。」

  他頓了頓,似乎要給丁偉消化信息的時間,然後才繼續道:

  「反映稱,軋鋼廠在面臨嚴重物資短缺時,李振華總能『奇蹟般』地搞到大批計劃外的糧食、鋼材甚至一些緊俏工業品,而且來源成謎。他個人在短期內,無論是工作手腕、人脈拓展還是實際掌握的資源,提升速度都異常迅猛,與他的年齡、資歷似乎不太相稱。還有,他與一些社會關係複雜的人員,比如前資本家婁半城,交往甚密。」

  丁偉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這些話,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入他本就對李振華抱有複雜觀感的心裡。

  那些宴席上聽來的「功績」,那些他不理解卻隱約感到不對勁的「門道」,此刻被老首長以如此嚴肅的口吻提出,瞬間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疑雲。

  「當然,」

  老首長語氣稍微緩和,但目光依舊銳利,

  「反映的情況不一定屬實,李振華同志年輕有為,或許有他的特殊方法和渠道,為廠里解決了實際困難,這也是功勞。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但同樣,也不能放過任何可能危害國家、集體利益的隱患。尤其是涉及重要的軍工配套企業和異常物資流動,必須慎之又慎,查清源頭,辨明性質。」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給丁偉更強的壓迫感。

  「丁偉,你剛回四九城不久,與李雲龍父子接觸的時間不算長。但你是李雲龍的老戰友,過命的交情,現在又住在李家,有些近距離的觀察,是外人難以替代的。組織上希望你,能以對老戰友及其後人負責的態度,同時也是對集體利益負責的態度,客觀、冷靜地回憶和評價一下李雲龍,特別是李振華。」

  老首長的手按在了那個牛皮紙袋上。

  「這裡面,是關於紅星軋鋼廠近期部分異常物資流動的初步梳理,以及李振華一些關聯人際關係和可疑資金往來的外圍調查材料。當然,還不完整,很多只是線索和疑點。」

  他推開了文件袋,但沒有打開,只是讓它擺在兩人之間。

  「我需要你,結合你住進李家後的所見所聞,特別是李振華在解決廠里困難時,具體是怎麼操作的?他頻繁接觸哪些人?除了婁半城,還有沒有其他背景特殊的關係?他處理廠內外矛盾,比如與那個什麼商會的問題時,手段有沒有超出常規的地方?他個人的言行舉止,消費習慣,有沒有與你了解的工資收入明顯不符的情況?」


  老首長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問題都像錘子敲在丁偉心上。

  「不要有顧慮。你的每一句客觀陳述,都可能幫助組織更清晰、更準確地判斷情況。如果李振華是清白的,你的話可以幫他澄清疑點。如果……真有問題,早日發現,對他本人,對老李,對廠子,對國家,都是負責任的做法。」

  說到此處,老首長的目光深深看進丁偉的眼睛裡,那裡面除了威嚴,似乎還隱藏著一絲別樣的意味。

  「丁偉,你個人的歷史問題,組織上一直在關注。你受了委屈,吃了苦,我們都知道。這次找你了解情況,本身也是對你的一種信任。如果你能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積極配合,把你知道的、想到的,毫無保留地說清楚,這對於組織上全面、歷史、辯證地看待你的問題,重新進行評估,是有積極意義的。你明白嗎?」

  最後這幾句話,如同驚雷,在丁偉腦海中炸響。

  重新評估歷史問題!

  洗刷冤屈的可能!

  一瞬間,巨大的誘惑和同樣巨大的恐懼同時攫住了他。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感覺喉嚨發乾,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一邊,是剛剛把他從大別山那個「種地都要命」的苦海里撈出來的李家父子。

  是李雲龍毫不掩飾的兄弟情誼和喜悅的淚水,是李振華平靜卻有力的那句「丁叔叔,這是我應該做的」。

  儘管他看不慣李振華的某些做派,但這份實實在在的救命之恩,他丁偉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另一邊,是組織的調查,是眼前這位曾經讓他誓死效忠、如今依舊代表著紀律與權威的老首長。

  是對那些「異常」、「不合常理」的質疑。

  還有……那誘人的、可能改變他後半生命運的承諾。

  重新審視他的歷史問題。

  丁偉的內心仿佛被投入煉獄,承受著烈火的炙烤與冰刀的切割。

  忠誠與恩義,懷疑與渴望,紀律與情感,瘋狂地撕扯著他。

  他想起農場裡日復一日的勞作,想起那些沉默與絕望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經的抱負與驕傲如何被一點點磨滅……

  他也想起李雲龍家宴上豐盛的酒菜,想起李振華應對自己冷言時的從容不迫,想起那些他聽不懂卻總覺得哪裡不對的「門道」。

  「我……」

  丁偉終於發出嘶啞的聲音,雙手緊緊抓住膝蓋,骨節泛白。

  「首長,我……我需要看看材料嗎?」

  老首長深深看了他一眼,將牛皮紙袋向前推了推:

  「你可以看,但注意紀律,這裡面的內容,離開這個房間,一個字都不能泄露,包括對李雲龍。」

  丁偉顫抖著手,解開了文件袋上的繞線。抽出裡面的材料,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在他聽來卻如同雷鳴。

  材料確實如老首長所說,是初步的、外圍的。

  有關於紅星軋鋼廠在某幾個時間節點,突然獲得大批計劃外糧食、肉類、食用油的後勤記錄抄錄件,來源欄大多標註模糊,或寫著「兄弟單位調劑」、「特殊渠道採購」,但具體是哪個兄弟單位,什麼特殊渠道,沒有進一步說明。

  有一份清單,羅列了李振華近期經手或批示的幾批鋼材、軸承等工業物資的異常流向,指向幾家與晉商商會或南方一些背景複雜的貿易公司有關聯的企業。

  另一部分是關於李振華社會關係的梳理。

  婁半城的名字多次出現,標註了「前民族資本家,目前從事不明貿易,與李振華交往密切,疑有重大利益輸送」。

  還有劉嵐、秦淮茹等人的簡單背景介紹,標註了「李振華提拔,掌控後勤關鍵崗位」。

  甚至提到了剛剛與李振華定親的林桃桃及其家庭,但措辭謹慎,僅作為背景信息。

  最後是幾份零散的反映材料摘錄,有的來自軋鋼廠匿名渠道,提及李振華「手眼通天」、「來歷不明的物資」;

  有的來自社會層面,含糊地指稱李振華與「某些掌握走私渠道的人」有來往。

  還有一份關於李振華在銀行個人帳戶的查詢記錄(顯然權限很高),顯示近期有幾筆數額不大但來源備註不清的現金存入。


  沒有確鑿證據,但疑點重重,蛛絲馬跡交織成一張令人不安的網。

  丁偉一頁頁翻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不懂經濟,不懂那些複雜的物資流轉,但他看得懂「異常」、「不明」、「疑有」這些字眼,看得懂那份銀行記錄背後可能隱藏的問題。

  李振華那張年輕卻過於沉穩的臉,在他腦海中不斷浮現,與這些冰冷的文字逐漸重疊。

  「看完了?」

  老首長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

  丁偉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神掙扎痛苦。

  他合上材料,動作緩慢,仿佛有千斤重。

  「說說吧,丁偉。以你對李雲龍的了解,他知情嗎?或者,他是否可能被兒子蒙蔽?」

  老首長問。

  丁偉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聲音乾澀:

  「老李……他性子直,火爆,重感情,但原則性很強。對兒子,他……很驕傲,覺得振華有本事,解決了大問題。他可能……不一定清楚所有的細節。他要是知道有問題,絕不會坐視不管。」

  這一點,丁偉堅信。

  李雲龍或許有時顯得粗糙,但底線絕不會破。

  「那麼李振華呢?你在李家的這些日子,觀察到什麼?聽到過什麼?關於他那些解決困難的辦法,李雲龍或者他本人,有沒有提及過具體的細節?比如,糧食從哪裡來?通過誰的關係?」

  老首長追問。

  丁偉的思緒回到了李家的飯桌,回到了那些他半聽半不理的談話片段。

  「老李……在飯桌上誇過,說振華有辦法,能從……從『上面』搞到指標,能從『朋友』那裡找到門路。具體……沒細說。有一次,好像提到過……『南邊的朋友』,還是『海上的關係』,記不清了,我當時也沒太在意。」

  丁偉努力回憶著,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仿佛在背叛什麼。

  「海上的關係?」

  老首長眼神一凝,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還有嗎?他平時和什麼人交往?除了婁半城,還有沒有其他人經常去找他,或者他經常去見的人?」

  「我……我平時多在屋裡,不太出去。見過……軋鋼廠食堂的劉嵐來過,送過東西,好像是廠里的報表。還有招待所的秦淮茹,也來過,說是匯報工作。其他人……好像有個叫傻柱的廚子,來找過他,是為了相親的事。別的……沒太注意。」

  丁偉頓了頓,想起李振華經常很晚回家,有時身上帶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廠里和四合院的氣息,那是一種更隱秘、更……難以形容的感覺,但他無法將這種感覺說出口,那太模糊了。

  「他花錢怎麼樣?有什麼特別大的開銷嗎?以你的觀察,和他的收入匹配嗎?」

  「吃住都在家裡,穿得……挺講究,料子好,但也不算特別扎眼。他抽菸,好像是比較好的牌子。具體花銷……我不清楚。他給老李和我買過酒,是好酒。給林家的彩禮,聽老李說,備得很體面,有玉佩,有滋補品……」

  丁偉說到這裡,停住了。

  體面的彩禮,需要錢。

  那些好酒好煙,也需要錢。

  李振華的工資,夠嗎?

  老首長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目光更加深邃。

  「還有,他處理事情的手段。比如,和外面那個什麼商會的矛盾,你知道多少?聽說他最近在原材料上被卡了脖子,是怎麼解決的?」

  老首長換了個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