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李懷德用計
她知道，老頭子說的是實話，只是這實話，太殘酷，太讓人絕望了。
就在屋裡被一種近乎死寂的絕望籠罩時，房門突然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一條縫。
沒有敲門聲，也沒有腳步聲預告。
仿佛是一陣陰風，將門吹開。
易中海和一大媽同時一驚，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房門處，一個瘦小、佝僂得幾乎縮成一團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挪了進來。
正是後院那位深居簡出、平日裡幾乎被人遺忘的「老祖宗」——聾老太太！
她手裡拄著一根光滑的棗木拐杖，腳步輕得如同貓兒，昏黃的燈光下，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渾濁卻偶爾閃過精光的眼睛，先是掃了一眼桌上沒動過的飯菜，然後緩緩移到了易中海那副失魂落魄的臉上。
易中海和一大媽都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聾老太太平時幾乎不出後院，更是極少在晚上串門，尤其還是在這種時候。
「老太太？您……您怎麼來了？這麼晚了，您快坐。」
一大媽趕緊擦乾眼淚，慌忙起身，想要攙扶。
聾老太太卻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她走到桌邊，自己拉過一張小凳子，慢悠悠地坐下，將拐杖靠在腿邊。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她看著易中海，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乾澀、緩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中海啊，飯都不吃，在這兒抽悶煙……天，塌不下來。」
易中海看著老太太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心裡莫名地一緊。
他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太太，讓您看笑話了……今天院裡的事，您……聽說了？」
聾老太太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像是兩顆在深潭裡浸泡多年的石子。
「耳朵背，聽不真著。不過，動靜鬧得那麼大，想不知道也難。」
她頓了頓，拐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李振華那個小子……把你給收拾了？」
這話問得直白又刺耳，易中海臉上火辣辣的，羞愧、憤怒、無奈交織在一起，他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
「老太太……我……我栽了，栽得太狠了……以後在這院裡，怕是沒臉見人了……」
一大媽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聾老太太卻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嗬嗬」聲，像是冷笑，又像是嘆息。
「臉面？值幾個錢？」
她慢悠悠地說，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拐杖頭、
「活到這歲數，你還沒看明白？這世上，只有攥在手裡的，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虛的。」
易中海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老太太。
聾老太太迎著他的目光，那雙老眼在昏燈下，竟似乎亮得有些瘮人。
「李振華……是個人物。有心機，有手段，還有靠山。硬碰硬，你不是他的個兒。」
易中海臉色更加灰敗。
「但是……」
聾老太太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陰冷。
「再厲害的孫猴子，也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他李振華再能，也是個毛頭小子，是這院裡的人。」
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一股淡淡的、類似陳舊木頭和草藥混合的氣味傳來。
「你忘了？這四合院，姓什麼？它不姓李！」
易中海渾身一震，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聾老太太繼續用她那特有的、緩慢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咱們這院子，有院子的規矩。這規矩，不是他李振華一個人說了算的。他年輕，氣盛，得罪的人，不會少。劉海中那個草包，閻埠貴那個算盤精，心裡能沒點想法？傻柱那個愣頭青，就真對他服氣？賈家那個媳婦，看著順從他，心裡能沒自己的小九九？」
「你現在是沒了位置，可你在這院裡幾十年，根子還在！誰家鍋底沒點灰？他李振華就真是白玉無瑕？就沒點短處捏在別人手裡？」
易中海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
聾老太太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容加深了。
「中海啊，有時候，退一步，不是認輸。是騰出手來，看得更清楚。這把年紀了，打打殺殺的事，讓年輕人去干。咱們啊，得學會……借力。」
「借力？」
易中海下意識地重複。
「對，借力。」
聾老太太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
「借劉海中想當官的癮，借閻埠貴貪小便宜的性，借傻柱對秦淮茹那股子傻勁，甚至……借賈家媳婦那點不安分的心。把這些力，一點點攢起來，擰成一股繩……」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握。
「到時候，不用你親自出手，自然有人，替你去找他李振華的麻煩。咱們吶，就在背後，看著，等著……等到他焦頭爛額，等到他犯了眾怒，等到他……自己露出破綻！」
易中海聽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來。
老太太這番話，如同在他冰冷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激起了沸騰的蒸汽！
是啊！明的不行，可以來暗的！
正面鬥不過，可以背後下手！
李振華再厲害，也不可能把全院的人都收服了！
只要善於利用矛盾，挑起紛爭，未必沒有機會！
聾老太太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她緩緩站起身，拄著拐杖。
「飯，得吃。覺，得睡。把精神養好了，才能看戲，才能……等機會。」
她說完，不再多看易中海一眼，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拉開門，瘦小的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只有那淡淡的、陳舊的氣息，還隱約留在空氣中。
房門輕輕合上。
屋子裡恢復了寂靜，但氣氛已然完全不同。
易中海猛地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冰涼的稀粥，「咕咚咕咚」幾口灌了下去，然後抓起一個冰冷的窩頭，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咀嚼著，眼神里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混合著狠厲和期待的幽光。
一大媽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害怕，小聲問。
「老易，老太太她……什麼意思？」
易中海咽下嘴裡的食物，抹了把嘴，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卻帶著幾分猙獰的冷笑。
「什麼意思？老太太給咱們指了條明路！」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李振華……咱們走著瞧！這四合院，還輪不到你一手遮天！」
三個大爺被處罰後，四合院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軋鋼廠後勤處的暗流卻愈發洶湧。
李懷德在安全生產整頓會議上被李振華反將一軍，非但沒能打擊到對方的威信，反而讓其憑藉一份高質量的安全整改方案贏得了楊廠長和更多廠領導的賞識，這口氣他如何能咽下？
他意識到，直接針對李振華本人難度太大，這個年輕人背景硬、能力強、行事謹慎，幾乎無懈可擊。
於是，李懷德將目光投向了李振華剛剛安插進倉庫的秦淮茹——這個寡婦是李振華的「自己人」，又是新手上任，無疑是鏈條上最薄弱的一環。
如果能從這裡打開缺口，製造一起看似是秦淮茹工作失職，實則指向李振華用人失察、管理不善的事故，那麼不僅能打擊李振華，還能順帶清洗後勤處倉庫，安插上自己的人，可謂一箭雙鵰。
計劃在李懷德的授意下悄然展開。
他選擇的心腹是後勤處運輸科的一個小隊長，名叫崔大可。
此人是李懷德從下面分廠調上來的，善於鑽營，對李懷德忠心耿耿，一直想找機會表現以求提拔。
李懷德沒有明說，只是暗示崔大可，倉庫新來的那個女保管員秦淮茹，是李副處長的人，但業務不熟，需要「多加關照」，特別是要確保重要物資的入庫環節「清晰明了」，免得將來出了岔子，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崔大可心領神會，立刻明白了領導的意圖——這是要他在入庫環節做點手腳，把責任推到那個姓秦的女人頭上。
機會很快來了。
廠里有一批重要的特種潤滑油即將到貨，這是用於精密工具機的關鍵物資，由上級單位統一調配，數量和質量都有嚴格規定。
李懷德指示崔大可，這批油的入庫驗收，要「特別用心」。
這天下午，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著一場春雨將至。
兩輛掛著市運輸公司牌子的解放卡車緩緩駛入軋鋼廠倉庫區。
車上裝著的就是那批特種潤滑油，每桶都有標準的容量和編號。
崔大可早已帶著幾個親信工人在卸貨區等候，他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秦淮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深藍色工裝，早早地等在庫房門口。
她手裡拿著入庫單和台帳本，心裡有些緊張，這是她獨立負責的第一批重要物資入庫。
王守成主任被叫去開個臨時會議，特意交代她務必仔細核對，嚴格按照流程操作。
「秦師傅，貨到了，準備驗收吧。」
崔大可迎上前，語氣看似客氣，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揮手示意司機打開車廂擋板。
工人們開始卸貨，將一桶桶墨綠色的油桶從車上滾下來，在庫房門口的空地上堆放整齊。
秦淮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按照王主任教的方法，開始清點數量，並檢查油桶外觀是否有破損、泄漏的痕跡。
「一、二、三……五十。」
秦淮茹點完數量，對照了一下手中的入庫單。
「崔隊長，單子上寫的是五十桶，數量對的。」
「嗯，數量沒錯就好。」
崔大可點點頭，看似隨意地踢了踢腳邊的一個油桶。
「這油金貴，趕緊搬進去吧，別淋了雨。」
按照流程，這種重要物資除了清點數量，還需要抽查確認重量和品質。
但崔大可顯然想簡化流程。
秦淮茹猶豫了一下，她想起李振華之前的警告。
「關鍵是要細心，手腳乾淨，嘴嚴實。這個崗位，盯著的人可不少。」
王主任也反覆強調過驗收要仔細。
一種莫名的直覺讓她覺得不能就這麼草草了事。
「崔隊長，王主任交代過，這種特種油要抽查一下重量。」
秦淮茹鼓起勇氣說道。
崔大可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舒展開，笑道。
「秦師傅真是認真負責。不過你看，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這油要是淋了，責任更大。再說，這都是上級單位調撥的，還能有錯？咱們要相信兄弟單位嘛。趕緊入庫登帳，完了大家都輕鬆。」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而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旁邊的幾個工人也開始附和。
「是啊秦師傅，趕緊弄完得了，磨蹭啥呀。」
秦淮茹看著越來越陰沉的天空，又看看那些油桶，心裡掙紮起來。
如果堅持抽查，萬一耽誤了時間真下了雨，油桶淋濕了自己確實有責任。
但如果就這麼入庫，萬一……她咬了咬嘴唇，目光掃過那些油桶，突然，她發現了一點細微的異常。
有幾隻油桶的桶蓋邊緣，似乎有少量已經乾涸的油漬，而且桶身標籤的粘貼位置和整潔度，也和其他桶略有差異。
這種差異極其微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悶雷聲滾滾而來。
豆大的雨點開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
「哎呀！下雨了！快！快搬進去！」
崔大可急忙指揮工人。
「秦師傅，別愣著了，趕緊幫忙啊！帳等下再記！」
工人們手忙腳亂地開始往庫房裡搬油桶。
混亂中，秦淮茹的心跳得厲害。那些細微的異常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知道此時不能硬頂。
她一邊假裝幫忙引導工人將油桶堆放到位，一邊飛快地轉動著念頭。
她趁人不注意，迅速走到那幾隻有疑點的油桶旁，假裝彎腰繫鞋帶，用手指極快地在一隻桶的桶蓋縫隙處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一點殘留的油污，她悄悄嗅了嗅，感覺氣味似乎和之前王主任給她看過的樣品略有不同，但她說不好是不是心理作用。
就在屋裡被一種近乎死寂的絕望籠罩時，房門突然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一條縫。
沒有敲門聲，也沒有腳步聲預告。
仿佛是一陣陰風，將門吹開。
易中海和一大媽同時一驚，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房門處，一個瘦小、佝僂得幾乎縮成一團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挪了進來。
正是後院那位深居簡出、平日裡幾乎被人遺忘的「老祖宗」——聾老太太！
她手裡拄著一根光滑的棗木拐杖，腳步輕得如同貓兒，昏黃的燈光下，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渾濁卻偶爾閃過精光的眼睛，先是掃了一眼桌上沒動過的飯菜，然後緩緩移到了易中海那副失魂落魄的臉上。
易中海和一大媽都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聾老太太平時幾乎不出後院，更是極少在晚上串門，尤其還是在這種時候。
「老太太？您……您怎麼來了？這麼晚了，您快坐。」
一大媽趕緊擦乾眼淚，慌忙起身，想要攙扶。
聾老太太卻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她走到桌邊，自己拉過一張小凳子，慢悠悠地坐下，將拐杖靠在腿邊。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她看著易中海，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乾澀、緩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中海啊，飯都不吃，在這兒抽悶煙……天，塌不下來。」
易中海看著老太太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心裡莫名地一緊。
他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太太，讓您看笑話了……今天院裡的事，您……聽說了？」
聾老太太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像是兩顆在深潭裡浸泡多年的石子。
「耳朵背，聽不真著。不過，動靜鬧得那麼大，想不知道也難。」
她頓了頓，拐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李振華那個小子……把你給收拾了？」
這話問得直白又刺耳，易中海臉上火辣辣的，羞愧、憤怒、無奈交織在一起，他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
「老太太……我……我栽了，栽得太狠了……以後在這院裡，怕是沒臉見人了……」
一大媽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聾老太太卻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嗬嗬」聲，像是冷笑，又像是嘆息。
「臉面？值幾個錢？」
她慢悠悠地說，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拐杖頭、
「活到這歲數，你還沒看明白？這世上，只有攥在手裡的，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虛的。」
易中海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老太太。
聾老太太迎著他的目光，那雙老眼在昏燈下，竟似乎亮得有些瘮人。
「李振華……是個人物。有心機，有手段，還有靠山。硬碰硬，你不是他的個兒。」
易中海臉色更加灰敗。
「但是……」
聾老太太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陰冷。
「再厲害的孫猴子，也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他李振華再能，也是個毛頭小子，是這院裡的人。」
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一股淡淡的、類似陳舊木頭和草藥混合的氣味傳來。
「你忘了？這四合院，姓什麼？它不姓李！」
易中海渾身一震，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聾老太太繼續用她那特有的、緩慢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咱們這院子，有院子的規矩。這規矩，不是他李振華一個人說了算的。他年輕，氣盛，得罪的人，不會少。劉海中那個草包，閻埠貴那個算盤精，心裡能沒點想法？傻柱那個愣頭青，就真對他服氣？賈家那個媳婦，看著順從他，心裡能沒自己的小九九？」
「你現在是沒了位置，可你在這院裡幾十年，根子還在！誰家鍋底沒點灰？他李振華就真是白玉無瑕？就沒點短處捏在別人手裡？」
易中海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
聾老太太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容加深了。
「中海啊，有時候，退一步，不是認輸。是騰出手來，看得更清楚。這把年紀了，打打殺殺的事，讓年輕人去干。咱們啊，得學會……借力。」
「借力？」
易中海下意識地重複。
「對，借力。」
聾老太太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
「借劉海中想當官的癮，借閻埠貴貪小便宜的性，借傻柱對秦淮茹那股子傻勁，甚至……借賈家媳婦那點不安分的心。把這些力，一點點攢起來，擰成一股繩……」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握。
「到時候，不用你親自出手，自然有人，替你去找他李振華的麻煩。咱們吶，就在背後，看著，等著……等到他焦頭爛額，等到他犯了眾怒，等到他……自己露出破綻！」
易中海聽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來。
老太太這番話，如同在他冰冷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激起了沸騰的蒸汽！
是啊！明的不行，可以來暗的！
正面鬥不過，可以背後下手！
李振華再厲害，也不可能把全院的人都收服了！
只要善於利用矛盾，挑起紛爭，未必沒有機會！
聾老太太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她緩緩站起身，拄著拐杖。
「飯，得吃。覺，得睡。把精神養好了，才能看戲，才能……等機會。」
她說完，不再多看易中海一眼，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拉開門，瘦小的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只有那淡淡的、陳舊的氣息，還隱約留在空氣中。
房門輕輕合上。
屋子裡恢復了寂靜，但氣氛已然完全不同。
易中海猛地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冰涼的稀粥，「咕咚咕咚」幾口灌了下去，然後抓起一個冰冷的窩頭，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咀嚼著，眼神里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混合著狠厲和期待的幽光。
一大媽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害怕，小聲問。
「老易，老太太她……什麼意思？」
易中海咽下嘴裡的食物，抹了把嘴，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卻帶著幾分猙獰的冷笑。
「什麼意思？老太太給咱們指了條明路！」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李振華……咱們走著瞧！這四合院，還輪不到你一手遮天！」
三個大爺被處罰後，四合院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軋鋼廠後勤處的暗流卻愈發洶湧。
李懷德在安全生產整頓會議上被李振華反將一軍，非但沒能打擊到對方的威信，反而讓其憑藉一份高質量的安全整改方案贏得了楊廠長和更多廠領導的賞識，這口氣他如何能咽下？
他意識到，直接針對李振華本人難度太大，這個年輕人背景硬、能力強、行事謹慎，幾乎無懈可擊。
於是，李懷德將目光投向了李振華剛剛安插進倉庫的秦淮茹——這個寡婦是李振華的「自己人」，又是新手上任，無疑是鏈條上最薄弱的一環。
如果能從這裡打開缺口，製造一起看似是秦淮茹工作失職，實則指向李振華用人失察、管理不善的事故，那麼不僅能打擊李振華，還能順帶清洗後勤處倉庫，安插上自己的人，可謂一箭雙鵰。
計劃在李懷德的授意下悄然展開。
他選擇的心腹是後勤處運輸科的一個小隊長，名叫崔大可。
此人是李懷德從下面分廠調上來的，善於鑽營，對李懷德忠心耿耿，一直想找機會表現以求提拔。
李懷德沒有明說，只是暗示崔大可，倉庫新來的那個女保管員秦淮茹，是李副處長的人，但業務不熟，需要「多加關照」，特別是要確保重要物資的入庫環節「清晰明了」，免得將來出了岔子，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崔大可心領神會，立刻明白了領導的意圖——這是要他在入庫環節做點手腳，把責任推到那個姓秦的女人頭上。
機會很快來了。
廠里有一批重要的特種潤滑油即將到貨，這是用於精密工具機的關鍵物資，由上級單位統一調配，數量和質量都有嚴格規定。
李懷德指示崔大可，這批油的入庫驗收，要「特別用心」。
這天下午，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著一場春雨將至。
兩輛掛著市運輸公司牌子的解放卡車緩緩駛入軋鋼廠倉庫區。
車上裝著的就是那批特種潤滑油，每桶都有標準的容量和編號。
崔大可早已帶著幾個親信工人在卸貨區等候，他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秦淮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深藍色工裝，早早地等在庫房門口。
她手裡拿著入庫單和台帳本，心裡有些緊張，這是她獨立負責的第一批重要物資入庫。
王守成主任被叫去開個臨時會議，特意交代她務必仔細核對，嚴格按照流程操作。
「秦師傅，貨到了，準備驗收吧。」
崔大可迎上前，語氣看似客氣，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揮手示意司機打開車廂擋板。
工人們開始卸貨，將一桶桶墨綠色的油桶從車上滾下來，在庫房門口的空地上堆放整齊。
秦淮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按照王主任教的方法，開始清點數量，並檢查油桶外觀是否有破損、泄漏的痕跡。
「一、二、三……五十。」
秦淮茹點完數量，對照了一下手中的入庫單。
「崔隊長，單子上寫的是五十桶，數量對的。」
「嗯，數量沒錯就好。」
崔大可點點頭，看似隨意地踢了踢腳邊的一個油桶。
「這油金貴，趕緊搬進去吧，別淋了雨。」
按照流程，這種重要物資除了清點數量，還需要抽查確認重量和品質。
但崔大可顯然想簡化流程。
秦淮茹猶豫了一下，她想起李振華之前的警告。
「關鍵是要細心，手腳乾淨，嘴嚴實。這個崗位，盯著的人可不少。」
王主任也反覆強調過驗收要仔細。
一種莫名的直覺讓她覺得不能就這麼草草了事。
「崔隊長，王主任交代過，這種特種油要抽查一下重量。」
秦淮茹鼓起勇氣說道。
崔大可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舒展開，笑道。
「秦師傅真是認真負責。不過你看，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這油要是淋了，責任更大。再說，這都是上級單位調撥的，還能有錯？咱們要相信兄弟單位嘛。趕緊入庫登帳，完了大家都輕鬆。」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而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旁邊的幾個工人也開始附和。
「是啊秦師傅，趕緊弄完得了，磨蹭啥呀。」
秦淮茹看著越來越陰沉的天空，又看看那些油桶，心裡掙紮起來。
如果堅持抽查，萬一耽誤了時間真下了雨，油桶淋濕了自己確實有責任。
但如果就這麼入庫，萬一……她咬了咬嘴唇，目光掃過那些油桶，突然，她發現了一點細微的異常。
有幾隻油桶的桶蓋邊緣，似乎有少量已經乾涸的油漬，而且桶身標籤的粘貼位置和整潔度，也和其他桶略有差異。
這種差異極其微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悶雷聲滾滾而來。
豆大的雨點開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
「哎呀！下雨了！快！快搬進去！」
崔大可急忙指揮工人。
「秦師傅，別愣著了，趕緊幫忙啊！帳等下再記！」
工人們手忙腳亂地開始往庫房裡搬油桶。
混亂中，秦淮茹的心跳得厲害。那些細微的異常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知道此時不能硬頂。
她一邊假裝幫忙引導工人將油桶堆放到位，一邊飛快地轉動著念頭。
她趁人不注意，迅速走到那幾隻有疑點的油桶旁，假裝彎腰繫鞋帶，用手指極快地在一隻桶的桶蓋縫隙處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一點殘留的油污，她悄悄嗅了嗅，感覺氣味似乎和之前王主任給她看過的樣品略有不同，但她說不好是不是心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