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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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4章 謀略

  賀覆嵐的營地扎在黑水河北岸一片地勢較高的平地上,背靠一片稀疏的樺樹林,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草甸。

  中軍大帳里,賀覆嵐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來人是個身材敦實的漢子,穿著一件對襟的皮襖,腰間掛著一柄彎刀,辮髮間纏著幾顆綠松石珠子。

  「你們中原人打仗就是講究,又是挑日子又是祭天的。」那漢子一進來就操著一嘴蹩腳的漢話,含含糊糊地說,「我們草原上的規矩簡單,馬餵飽了,刀磨快了,說打就打。」

  賀覆嵐輕輕笑了聲,繼續削他的木棍:「說正事。」

  那人往旁邊一坐便開口道:「可汗讓我來問你,永安的皇帝已經到北疆了,你的人和他交過手沒有?他帶了多少人?下一步怎麼打,你這邊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賀覆嵐削木棍的手停下,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姓虞的不是在你們那邊,要什麼好法子你問他,我只負責帶兵打仗。」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這不是就問問你嘛,打仗是我們兩家的事,總不能一個往西一個往東吧。我們回紇也出兵出力了,總要有個商量吧?你說對不?」

  賀覆嵐把短刀擱在膝蓋上,手裡的木棍已經削出了一個大致形狀,是一支箭的雛形。

  他握著那支半成品的木箭,在指尖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人臉上:「虞公子怎麼說的,我就怎麼做。你們可汗若是有異議,自己回去跟虞公子談,不必來問我,我可不敢挑別人的錯。」

  那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摸了摸自己的絡腮鬍子:「賀將軍,你現在可是在我們回紇的地盤上。你帶來的那些人馬,打一仗人就沒了。我們回紇可是出了十二萬騎兵,加上這邊韃靼的六萬,總共十八萬人。這仗怎麼打,我們兩族總該有發言權吧?」

  賀覆嵐把木箭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十八萬人,聽起來不少。可你們回紇韃靼的騎兵擅長的是草原上的奔襲戰,打游擊,劫糧道,騷擾後方,那些傀兵也是碰火就死。蕭容與這次帶來的主力是步兵和弓弩手,還有火器。你們的騎兵與傀兵沖得過火器陣嗎?」

  那人被賀覆嵐的噎得不說話了。

  賀覆嵐繼續說下去:「虞公子給你們的方案,是分兵合擊。蕭容與的兵馬從永安一路北上,糧道漫長,補給線脆弱。你們回紇騎兵的優勢正好用在這上面——騷擾他的後勤,逼他分兵護衛。等他兵力分散了,我這邊再用傀兵正面出擊,一舉擊潰他的主力。這才是穩紮穩打的打法。你們若是不聽安排,或是在裡頭摻雜些自己的名堂,戰打輸了,只能怪你們自己。」

  那人最後站起身,顯然被這些話震懾住了,語氣訕訕:「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汗的意思也不是要改這些法子,只是讓我來問問你的想法,兩邊對一對,別到時候配合出岔子。」

  賀覆嵐重新拿起那支木箭,用刀刃刮掉箭杆上一處不平整的毛刺:「我這邊沒有問題。你們回紇只要按虞公子說的去做,別想那些虛頭巴腦的。」

  那人點了點頭:「行,那我就這麼回可汗了。對了,還有一件事——那個虞公子讓我問你一句話——賀闌川那邊,你下得了手嗎?」

  賀覆嵐拿著刀刃的手微微一滯:「各為其主,沒什麼下不了手的。」

  那漢子盯著他看了兩秒,也不知道信沒信,咧著嘴回去了。

  賀覆嵐坐在交椅上,手裡的木箭已經削好了。他把箭杆舉到眼前,透過帳頂縫隙漏下來的光看了看,箭杆筆直,表面光滑,是一支好箭。

  他把箭放在桌角,拿起旁邊一塊干布,開始擦拭刀刃上沾的木屑。

  帳簾又動了一下,這次進來的是個年輕人,是他一手提拔的親兵,叫阿六。

  阿六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將軍,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蕭容與的主力已經到了賦州以北,前鋒營距離我們不到八十里。賀闌川帶著五千人駐紮在河口鎮,看樣子是想守住渡口。」

  賀覆嵐把擦乾淨的短刀插回鞘里:「河口鎮有多少守軍?」

  「原來有兩千人,賀闌川帶了五千人過去,現在加起來七千左右。」阿六說,「河口鎮的渡口是黑水河上游最寬的一段,他們守在那裡,是想攔住我們渡河南下。」

  賀覆嵐站起來,走到帳中掛著的輿圖前。伸手指了指河口鎮上游一處標註著「淺灘」的地方:「這裡的水深是多少?」

  阿六湊過來看了一眼:「探子說,這個季節水深不過馬腹,可以涉水過河。但河灘對面是一片蘆葦盪,容易埋伏。」

  賀覆嵐的手指在淺灘的位置點了兩下:「賀闌川知道這個地方。他既然守河口鎮,就一定會在淺灘那邊也布置伏兵。我們不能從那裡過。」

  阿六問:「那我們從哪裡渡河?」

  賀覆嵐目光沿著輿圖上的黑水河往下游移動,最後停在河口鎮下游四十里外的一處標註著「亂石灘」的位置。那裡河道狹窄,水流湍急,兩岸都是嶙峋的岩石,不適合大隊人馬渡河。但正因為不適合,賀闌川大概率不會在那裡布置太多防守。

  「亂石灘。」賀覆嵐說,「派人去探那裡的水深和流速,看看能不能搭浮橋。」

  阿六應了一聲,快步出了帳子。

  賀覆嵐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在河口鎮和亂石灘之間來回移動。

  賀闌川了解他,他也了解賀闌川。他們以前一起在北疆守了幾年,彼此的戰術習慣都摸得一清二楚。賀闌川知道他不會從正面強攻河口鎮,所以一定會在所有可能的渡河點布置眼線和伏兵。他必須在賀闌川預料到他之前,搶先一步行動。

  他回到交椅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支削好的木箭,手指摩挲著光滑的箭杆。

  他小時候,賀闌川教他削箭杆。那時候他剛學弓箭,用的箭總是偏重,射出去飄。賀闌川就手把手教他怎麼選木材,怎麼削,怎麼打磨,讓箭杆的重量和弧度都恰到好處。他學得很快,削出來的箭比賀闌川自己削的還好用。賀闌川那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誇他厲害。

  那時候的賀闌川是真的為他高興。

  現在想來,賀闌川此刻應該已經在後悔了吧。後悔教他這些本事,成了一個難以對付的敵人。

  他把木箭放在桌上。

  過了半個多時辰,阿六回來了:「將軍,探子回來了。亂石灘的水深大約到人胸口,流速不算太急,可以搭浮橋。對岸沒有發現大量駐軍的痕跡,只有零星幾個哨點,天黑之後可以摸掉。」

  賀覆嵐立馬從交椅上站起來:「傳令下去,今夜三更造飯,四更出發。派五百騎兵先從爛石灘過河,步兵先去淺灘那邊等著。浮橋的材料現在就準備好,用馬車拉到淺灘上游的樹林裡藏著,等天黑之後讓騎兵繞後淺灘,殲滅那蘆葦叢里的,然後再開始搭建。」

  阿六問:「河口鎮那邊呢?要不要派一支佯攻的人馬吸引賀闌川的注意?」

  賀覆嵐想了想:「先派五百人,今夜在河口鎮對岸點起火把,來回奔走,做出要大舉渡河的聲勢。不用真的打,只要讓賀闌川以為我們要從河口鎮強渡就行。」

  阿六領命而去。

  賀覆嵐桌上那支木箭還靜靜地躺在那裡,箭杆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伸手拿起那支箭,在手裡掂了掂,隨後用力一折。

  箭杆斷成兩截,他把斷箭扔進旁邊的火盆里,隨即被火焰吞沒。

  虞泠川的計劃確實不錯,可惜,送死的是自己這一群什麼都不知道的弟兄罷了。

  一批一批的給蕭容與送人頭,只為了平福倉。賀覆嵐笑了聲,虞泠川算計自己的,自己遲早會還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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