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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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朝算

  禮部尚書是個鬚髮皆白,身形富態的老臣,姓趙,說話慢條斯理,一句三斟酌。太常寺寺卿年紀輕些,姓王,性子急,站在趙尚書旁邊。

  兩人此刻立在寢殿外間的側殿,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他們原該在文思殿稟事,可內侍傳話說陛下身子不適,在寢殿歇著,讓他們到側殿回話。這不合規矩,可沒人敢說。

  蕭容與坐在上首的圈椅里,手裡端著杯參茶,拿蓋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撇著上面的浮沫。

  趙尚書清了清嗓子,開始絮叨起自己要說的事來:「陛下,眼看就要入夏了,這迎夏大典的章程……禮部與太常寺已擬了個大概,只是……只是有些細節,還需陛下定奪。」

  蕭容與「嗯」了一聲:「說。」

  王寺卿忍不住,往前邁了小半步,接話道:「陛下,往年這迎夏大典的日子,都是司天監提前數月推算好的,祭祀的時辰、方位、儀軌,也需司天監協同擬定。可今年……宴老太傅的事出得突然,溫監正也……唉。」他嘆了口氣,面露難色,「如今司天監里,能主持這等大典推算的,實在……實在尋不出合適的人來。葛錄事年事已高,只精龜甲,不通曆法星象。底下幾個博士、靈台郎,資歷尚淺,怕是擔不起這般重任。」

  趙尚書點點頭,補充道:「陛下,迎夏大典關乎國運農時,不可輕忽。司天監監正一職,不能久空。溫監正去後,更是群龍無首。長此以往,不僅迎夏大典,往後祭天、祭地、乃至皇室婚喪嫁娶擇吉,都……都恐無人操持啊。還請陛下早做決斷,在司天監中擇一德才兼備之人,暫代監正之職,主持大典事宜。」

  蕭容與撇茶沫的手停了下來。

  司天監——監正。

  他以前想過的。等溫九爻那老傢伙干不動了,告老還鄉了,他就讓沈堂凇頂上去。讓他在司天監待著,清清靜靜的,正好。自己那晚還特意給溫九爻下過一道密旨,等溫九爻辭官的時候,親自交給沈堂凇。

  可現在……

  沈堂凇就躺在裡面那間寢殿的床上。

  讓他去當司天監監正?穿著官服,站在百官之前,推算國運,主持大典?

  「司天監里,就真沒一個能用的?」蕭容與的聲音乾巴巴的。

  趙尚書和王寺卿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趙尚書唉聲嘆氣道:「陛下,司天監如今……人才凋零。溫監正在時,尚能鎮得住。如今……唉。若說資歷,倒是有兩位老博士,可年歲太大,精力不濟。若論才幹……原先的沈少監,倒是年輕有為,溫監正也多次誇讚,只是……」他沒說下去。

  沈堂凇牽扯進宴洲平的案子,雖然後來陛下只通緝了秦素問,沒提沈堂凇,可人畢竟失蹤了,下落不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麼還能用?

  王寺卿沒趙尚書那麼含蓄,直接道:「陛下,沈少監……如今人在何處尚不可知,且牽扯前案,縱是人才,此時啟用,恐惹非議。臣等之意,是否可從其它地方,調派一兩位精通曆算的官員,暫代司天監事務?」

  從別處調人?蕭容與心裡冷笑。司天監那地方,看著清冷,裡頭門道多了。不是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或是信得過的人,塞進去,誰知道會出什麼亂子。溫九爻在時,還能把著關。現在……

  更是多事之秋,他要派一個不清不楚的人去干那些活,他不敢亂賭。

  「此事朕知道了。」蕭容與放下茶盞,「你們先按往年的舊例籌備著,日子……容後再定。司天監那邊,朕自有安排。」

  趙尚書和王寺卿聽他語氣,知道今天怕是問不出結果了,也不敢再糾纏,立刻彎腰行禮道:「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兩人倒退著出了側殿,直到走出寢殿範圍,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趙大人,您看陛下這意思是……」王寺卿藏不住話。

  趙尚書搖搖頭,示意他噤聲,左右看了看,才低聲道:「陛下心思難測,我等只管辦好分內之事便是。」

  兩人相顧無言,之後便匆匆各自離去。

  側殿裡,蕭容與撐著腦袋,思緒萬千。

  讓沈堂凇當司天監監正?

  他腦子裡浮現出很多畫面。沈堂凇穿著少監的青色官服,在文思殿的小桌子前安安靜靜看書,偶爾抬頭,對他露出一個有點拘謹的笑。沈堂凇在曇山,被虞泠川攬在懷裡,對他冷冰冰地說「噁心」。沈堂凇縮在書案後的地上,寧可在冰冷的地上睡,也不上他的床。


  信任像一層薄冰,看似堅固,實則早已被無數細小的裂痕布滿。現在,冰面碎了,底下是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懷疑和隔閡。

  自己還能信他嗎?敢把司天監交給他嗎?那裡頭藏著多少秘密?也有多少動之國本的東西,都能全權交給現在的沈堂凇嗎?

  蕭容與睜開眼,眼底一片幽暗。

  他站起身走到側殿通往內寢的門口。厚重的門帘垂著,隔絕了內外。他能聽見裡面一點細微的聲響,像是壓抑著的咳嗽聲。

  他最終沒有伸手去掀那道帘子進去看上一眼。

  「常平。」他揚聲。

  常平立刻從外面小跑進來:「老奴在。」

  「去把司天監現在所有在職官員的名錄,還有他們的履歷、師承、近三年的考評,都給朕拿來。」蕭容與吩咐,「朕要親自看看。」

  「是,老奴這就去辦。」常平應下,遲疑了一下,又道,「陛下,方才太醫院來回話,說給沈先生開的安神湯藥已經煎好了,您看……」

  「送進去。」蕭容與吩咐,「看著他喝。」

  「是。」

  常平退下後,蕭容與轉身走迴圈椅坐下,抬手按了按抽痛的額角。

  司天監不能一直沒人管。迎夏大典也迫在眉睫。

  沈堂凇……

  他到底該拿他怎麼辦?

  鎖在身邊,當一隻見不得光的金絲雀?還是……再給他一次機會,把他放回原來的位置,看看他到底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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