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見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83章 見明

  京城的另一邊。

  宋昭手裡拿著封信。

  信是他派去追沈堂凇的人傳回來的,寥寥數語,字跡匆忙。說是在往南一帶的官道岔路口附近,發現了明顯的打鬥痕跡,泥地里散落著些零碎行李,還有一輛被遺棄在路邊的馬車。更讓宋昭心頭髮沉的是,信里提到,在不遠的林子裡,找到了兩具屍體,經辨認,正是陛下當初派去護送沈堂凇的那兩個侍衛,陳山和趙石。

  沈堂凇和胡管事,下落不明。

  宋昭的心往下沉,這明眼都知道不可能是意外,這是截殺!有人要沈堂凇的命!

  他把信胡亂往袖子裡一塞,也顧不上什麼儀態,轉身就朝宮裡的方向快步走去。

  剛走到宮門口,就撞見個經常傳陛下口諭的小太監,正匆匆往外走,看樣子是奉旨去傳話的。那小太監看見他,忙要躬身行禮,宋昭一擺手,語速極快:「免了。陛下若有旨意,稍後我自去向陛下請旨。我現在有十萬火急的事要面聖,耽擱不得。」

  小太監被他凝重的臉色嚇住,忙側身讓開。宋昭是小跑著進了宮門,朝著文思殿的方向一路疾行。

  宋昭快步往文思殿走去。

  文思殿裡,常平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輕手輕腳地放在御案一角。案後,蕭容與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臉色是那種久病未愈的灰敗,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日又瘦削了一圈,連身上那件明黃的常服都顯得有些空蕩。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蕭容與眼皮動了動,啞著嗓子問了句:「怎麼了?」

  「陛下!」宋昭也顧不上行禮,幾步搶到御案前,聲音是難以掩飾的急迫和慌亂,「臣派去追……追沈先生的人,傳回消息了。」

  蕭容與倏地睜開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看向宋昭,裡面是壓抑不住的急切和恐慌。

  宋昭儘量讓自己聲音平穩恭敬些,可話一出口,還是又急又顫:「在往南去的官道附近,發現了打鬥的痕跡,還有遺棄的馬車和行李。沈先生和胡管事不見了蹤影。另外……在附近林子裡,找到了陳山和趙石的屍首。」

  「哐當」一聲,是常平手裡的藥碗蓋子沒拿穩,掉在了托盤上。常平臉色瞬間煞白,趕緊低下頭。

  蕭容與像是沒聽見常平弄出來的那聲響,他眸光死死盯著宋昭,胸膛上下起伏,有些喘不上氣,為了呼吸他猛然吸了口冷氣,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咳得彎下腰,用手帕子死死捂住嘴,手帕似乎又見了紅。

  「陛下!」常平和宋昭同時驚恐道。

  蕭容與擺了擺手,阻止他們靠近。他撐著御案邊緣慢慢直起身,臉上因為劇烈的咳嗽泛紅,眼神空洞麻木。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問道:「人……沒找到?」

  宋昭沉重地搖了搖頭,喉嚨發堵:「現場只找到打鬥痕跡和侍衛的遺體,沈先生和胡管事蹤跡全無。臣已命他們擴大範圍搜索,活要見人,死要……」

  「住口!」蕭容與聲音陡然拔高,那瀕臨崩潰的尖銳神色讓宋昭心驚,「不會的!他不會死!他……」

  他踉蹌著繞過御案,幾步衝到牆邊的書架前,幾乎是胡亂地扒拉了幾下,抽出那本《鶴雲仙傳》,轉身塞進宋昭懷裡。

  「你看看!你看看這個!」他指著那本書,手指都在抖,聲音嘶啞地低吼,「朕讓你們查了那麼久的鶴雲子,查了那麼久的前朝丹藥案,一點頭緒都沒有!現在,舅舅剛走,沈堂凇剛被指認,這本書就冒出來了!從那個瘋瘋癲癲的錢道士手裡,從天樞閣那堆早被翻爛了的故紙堆里,恰好就翻出來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嗯?你說,是不是有人……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他語無倫次,邏輯混亂,可眼底那點瀕臨絕望的亮光,讓宋昭心頭不敢再看。陛下他這是在拼命抓住任何一點可能的漏洞,來證明沈堂凇是無辜的,來證明這一切都是陰謀。

  宋昭低頭看著蕭容與塞給自己的那本書,封皮上四個古體字——《鶴雲仙傳》。他心頭一跳,連忙翻開。越看,他眉頭皺得越緊,後背漸漸滲出冷汗。這書里記載的東西,太詳細,太及時了。詳細得像是有人特意整理好了,等著人來發現。尤其是關於鶴雲子最後藏身曇山的記載,簡直像是為此刻量身定做。

  「陛下!陛下您先冷靜,保重龍體要緊!」宋昭合上書扶住蕭容與搖搖欲墜的身子,他看著蕭容與這副形銷骨立、神智幾近癲狂的模樣,於心不忍勸慰著。

  蕭容與對宋昭的勸慰充耳不聞,反手死死攥住宋昭的衣袖,聲音低了下去:「宋昭,你幫朕、你幫朕找到他。他膽子小,怕打雷,怕苦怕疼……現在一定很害怕,你派人去找,多派些人,一定要找到他!他福大命大,不會出事的,對不對?你告訴朕,他不會出事的!」


  他急切的想求一個沈堂凇現在平平安安的證明,他不希望舅舅死後,自己喜歡的人也沒了!

  宋昭和常平一頓安撫後,神色凝重的宋昭才再次說道:「陛下,這書來歷蹊蹺。前年臣與顏統領、賀將軍奉旨徹查天樞閣,關於前朝丹藥案、鶴雲子的線索,幾乎翻了個底朝天,當時若有此書,絕無可能遺漏。如今這節骨眼上,它卻恰好被天樞閣錢道士偶然發現。陛下,此事確有疑點,需得詳查。或許沈先生當真是被人構陷。」

  宋昭這句話讓萎靡不振蕭容與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他其實心裡頭也在懷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去陷害沈堂凇,現在宋昭的一句話,瞬間讓他不在懷疑自己的推測,確實,舅舅死後所有的箭頭都指向沈堂凇,就這一條信息就足夠說明許多不合理的地方。

  宋昭思路越發清晰,「陛下細想,宴老、溫監正、戴老同時中毒身亡,毒物是沈先生經手的艾草,這看似鐵證如山。可正因如此,反而顯得過於刻意。若真是沈先生所為,他何必在自己剛剛離京、嫌疑最大的時候動手?又何必用自己親手送出的東西?這無異於自尋死路。況且,他若真有異心,在京城時,在陛下身邊,有多少機會可以下手?何必等到離京之後,用這種極易被追查的方式?」

  蕭容與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還有這本《鶴雲仙傳》,」宋昭繼續道,「出現得過於巧合,指向性又太強。仿佛就怕人不知道鶴雲子與曇山有關,不知道沈先生此時回曇山別有目的。這一環扣一環,倒像是有人精心布下的局,不僅要沈先生的命,還要坐實他的罪名,甚至想要將陛下的視線引向別處。」

  如果真是局,那布局之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毒,簡直令人髮指。而沈堂凇,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局裡一顆被利用被犧牲的棋子!

  「查!」蕭容與冷靜了下來,「宋昭,你立刻去查!天樞閣那些人,尤其是那個錢道士,還有與他接觸過的所有人,給朕一個一個盤問!朕要知道,這本書到底是怎麼個偶然出現的!」

  「是,臣遵旨!」宋昭肅然應道。

  蕭容與在原地急促地踱了兩步,突然停下,轉頭看向宋昭,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焦灼和決斷:「不,朕要親自南下。朕要去找他。」

  宋昭心裡「咯噔」一下,想也不想就脫口反對:「陛下!萬萬不可!眼下北疆戰事未平,京城又出此大案,朝廷內外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事等著陛下聖裁!陛下此時離京,絕非良策!且南下路途遙遠,萬一……」

  「朕等不了!」蕭容與立刻打斷宋昭的話,「他現在生死未卜,不知在何處受苦,不知有誰要害他!朕坐在這裡,每一刻都是煎熬!宋昭,你明白嗎?」

  「臣明白陛下的心情!」宋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仰頭看著蕭容與,言辭懇切,「可陛下,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亂陣腳啊!沈先生下落不明,陛下更需坐鎮中樞,調派得力人手,徹查此案,揪出幕後真兇,才能還沈先生清白,才能保他平安!若陛下此時貿然離京,朝局動盪,賊人更易趁機作亂,屆時只怕適得其反啊!」

  常平也在一旁顫聲勸道:「陛下,宋相所言極是。龍體為重,國事為重啊!老奴……老奴已將藥熱過,陛下多少用一些,保重聖體,才能有力氣等沈先生的消息啊。」

  蕭容與看著跪在眼前的宋昭,又看看滿臉憂色的常平,胸口那股躁鬱之氣橫衝直撞像要破體而出。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留在京城,可只要一想到沈堂凇可能正躲在某個冰冷的角落,渾身是傷,又冷又怕,或許還在怪他、恨他,他就覺得心口又疼又悶。

  他壓下了那股要見到沈堂凇的心思,對著跪地的宋昭道:

  「宋昭。」

  「臣在。」

  「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沈堂凇。還有,朕剛才吩咐你查的事,立刻去辦,越快越好。」

  「是!臣定當竭盡全力!」宋昭重重磕了個頭。

  「至於南下……」蕭容與緩緩走回御案後,用手撐住冰冷的桌面,指尖用力到發白,「等你的消息。若五日之內,還沒有確切線索,朕親自去。」

  這話不容置疑,蕭容與已然是下定了決心。

  宋昭也知道,這已是陛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他不再相勸,叩首道:「臣,領旨。臣這就去辦。」

  蕭容與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宋昭起身,又看了一眼陛下蒼白如紙的臉色和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藥,暗自嘆了口氣,躬身退了出去。

  常平小心翼翼地端起藥碗:「陛下,藥……」

  「放著吧。」蕭容與看也沒看那碗藥,眼神空洞,低聲喃喃:

  「他會沒事的,對不對?他答應過朕,會回來的……」

章節目錄